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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韩可严苛罚抄书,周云岫执笔亲上阵 华源: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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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天气略微返暖了些,仍旧是春意料峭。
单亦的曙轩居仍是和原来一样清闲。听着华源收罗来的奇闻异事,哪家的小姐国色天香却是拎着相中的男子逼婚,哪位世子风流冶荡却又栽在一棵树至死不回头。
坊间流传故事,无非劳燕分飞,或是厮守一时。然而知是如此,却又有痴男怨女趋之若鹜,赔尽一生。到头来还罔若真挚道一句至死不悔,直叫看客涕泪横流。却终是在传颂中泯灭了残生。
“夫子已经候着了,三公子还不快去。”屋外的李氏嬷嬷笑盈盈的迎上来。
“谢过李嬷嬷专程来告知。”单亦谢过后,便让华源便将用锦布包裹着的一吊钱递给李嬷嬷。
“以后要多多劳烦嬷嬷了。”
“哪里的话,这本就是是老奴的本分!”李嬷嬷将小布包揣入怀中,越发的笑开了。公子被周大人亲睐,今儿个看来,又是个识趣人儿。几番思量之下,又有了定夺,道谢过后便掩门退了去。
匆匆梳妆后,未至推门,便朗声道:“学生来迟了。
夫子正拿着一卷《邃雅堂学补录》翻阅着,见他来了,也只是抬抬眼皮,继而又看着手上的书,白须垂着,颇有仙风道骨。
单亦也不敢闲着,如往常一样,捻起笔开始抄录四书。一词一句,极力克制手腕颤巍。
良久,只听闻“你已从学一月有余,执笔擫、押、钩、格、抵仍不得其法。予从未见学子愚钝至斯。”
他一手按住正要驳斥的华源,睊睊道:“是弟子驽钝了。单亦愿加倍勤勉,以补天资之不足。”
“愿如何?”
“愿誊录四书。”他面色恭谨,眼睛只盯着夫子,然并无畏惧。
只听得一声嗤笑过后,又闻其声“三遍,”且顿了一顿“七日后交付于我。那时我将亲自考察,倘若笔法仍不得当,你便不用来这学堂了。”
“是。”
听完这句,夫子便专心读着《堂学补录》,再不看他一眼。
曙轩阁中。
“公子,这夫子明摆着找碴的。要抄那么多书,怎么可能七日之内抄三遍。”华源赫然道,眼角却都急出了水光,下一刻好似就要哭出来一般。
单亦打趣道“今日算是见得何为’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这时候,公子还开玩笑!”眼睛红得就像逼急了的兔子。
他正色道“人有遗漏,被抓住,便不算找碴。我执笔确有问题,只是他罚的狠了些罢了。然而如果此时不改过,余下之日,倘若有人拿这些做文章,可能便不是抄书这么简单了。”
“那公子莫不是还要感谢他?”华源半信半疑的瞅着他,发觉自己越发猜不透自家公子。
“不是,抄书可不是一件有趣儿的事,自然要给他回礼一番,才不辜负他的心意。”他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犹如已然着手安排了未来。
“那这三遍《四书》,公子要怎么办?”
“你且附耳过来……”
华源半信半疑的凑了过去,随即便释然了,拿了包裹,一路小跑出去。
单亦望着华源的声影,眯了眼睛,喃喃道:“执笔啊……”
自从来这个朝代以后,单亦便成了浅眠,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卒然惊醒。此时,他听着外面的动静,便睁了眼。
“公子可是醒了。”华源在一旁候着,见他醒来,便立刻迎了上去。
“外面怎么了,是请的女夫子来了?”单亦慢慢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让华源帮忖着洗漱梳妆。
华源故意卖关子,一脸含笑却眼神满含着期待瞅着他。
“快说,我可是使唤不动你了?”他假意作怒,嗔道。
“怎么会,是周大人来了,在外面等着呢,人还刚坐下!”华源讨着饶,将什么都供了出来。
“周云岫,他怎么突然来……”还未说完,便被华源拾掇着欲意出门。
“公子,周大人还候着呢!”华源甩出一个作弄的眼色,亦加快了手上为单亦梳妆的动作。
单亦一时也失了回嘴的兴致,想着来者,入了神。
他十九岁名满天下,是当朝礼部尚书,人中龙凤。却对自家舍弟温柔至斯。他请来子衿神医为自己看病——此人非疑难杂症不治,非千金散尽不来。甚至于在嫌药苦时,悉心递上一碟蜜饯。在滴水成冰之日,还惦记着送上一份糕点。
他走心的履行着一个超过兄长的责任,然而却没有告诉自己原因,心中藏着些许莫名,却又缓缓压了下去。
“公子,准备好了,咱走吧。”华源声音朗朗。
镜中人儿脸庞白皙,虽半点墨水也无,却一身书卷气。
闭眼,深吸一口气,总会知道答案的,他听见自己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卒然,眉心舒展,“可巧了,我也想见他了。”
行至花厅,便能看见他一身淡色衣衫,一身笔挺的坐在那里,手逗弄着只花色
斑驳的小猫,整只猫显得温驯慵懒。
纵使做着这般温情的动作,神色也和平常无异,见他来至身旁请安,也未抬头,只道一句“你来了。”
“这猫儿可是大哥的?”一室沉默,单亦率先打破了。眼神在猫儿身上定住,本以为会是他带来的,但以他的身份也不会缺精致的猫。
“方才我在这里落座之前,它便已然占在了桌上。见我来后,便又蹭过来撒娇了。”周云岫抬眼,收回了手,抚了抚衣袖,偏了头,看着他。
猫儿见手的主人不动,直“喵喵”叫,仍未得到回应,便扭转身子,朝向单亦。
花厅偏暗,猫眼愈发黑黝,闪着不明的光。
单亦感觉心像被挠了一下,苏着了,不禁伸手抚着猫儿细软的毛皮,指腹、掌心被细细软软的触感浸润。
“不知大哥此行为何?”单亦索性让华源撤了自己面前的茶,为猫儿腾出更大的活动空间。
“不过是想来看看你了。”声音很清冷,他没看他,只是自顾自的磕着杯盖,然后吹凉杯中的茶水。
看着他的样子,没有一点儿架子,在联想到他对自己的颇多用心,便也不觉的他是华源口中那个高高在上的周大人,倒是多了几分亲近。
“原以为兄长不食人间烟火,今日见,便又多了几分人气。”单亦沉吟一会儿,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笑出来了声。
“对不同的人,自是应当有不同的法度的。”他略微顿了一下,又浅浅的笑了一下“你是不同的。”语言轻缓,若有若无,像是风中的话语,一不留神就从唇边逸散了。
单亦不答,一室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来通报,凑在单亦耳边嘀嘀咕咕一番,而单亦看了一眼一旁悠闲的周云岫,挥手让小丫头退了下去。
“怎么了?”周云岫在一旁问着,饶有兴趣的样子。
单亦犹豫了一下,说道:“昨日便让华源请了女夫子来,来温习执笔手法。”
“怎么突然对执笔有了兴致?”周云岫颇有兴致的问着。
华源着急道:“还不是那夫子,偏偏找公子的碴,偏说公子执笔手法有偏颇,不仅罚公子抄书,还让公子三日之后再书写一遍,倘若再有不当,便将公子逐出学堂!”
单亦皱了一下眉,却也没言语。
周云岫听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韩可夫子……”像是疑问句,可偏偏最后一声又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降调。
“你与他可有渊源?”单亦看他反应反常,便是随口问了一句。
“他说起来亦为恩师,可为人颇为严苛,怕是为你求不了情。”看他神色如常,也颇为好奇道:“可有法子了?”
“临近赶考之日,旅舍总归有些寒窗子弟,抄书便是指望他们了。执笔笔法却也只能靠着女夫子来指导,七日之限,并不太长。”
“以利诱之,不失为好主意。”一双凤眼瞥了过来,“可是求学执笔的方式更有捷径。”
见他认真,不由得想戏弄,偏偏又想知道他说的法子,便做起对夫子行的礼,憋住笑意道:“单亦愿安承教。”
周云岫被他别扭的姿态,弄得哭笑不得,虚扶一下,平声说:“与其让外界的夫子来教导,何不如由我来?”
单亦打诨道:“我可付不起尚书大人的学费。”
周云岫倒是宠溺的看着他,没有被这种守财奴的气势吓住,温声道:“急着送银子给你还来不及,怎么要你的?”
单亦狡黠一笑,“你说要送银子的,可不许反悔。”
他笑着,催促着单亦去准备笔墨纸砚。
“指实、掌虚、掌竖、腕平、管直。”看着单亦踌躇的一个字一个字蹦着,只得开口指导。
“一撇一捺均不得要领。” 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
单亦一握上毛笔,手总是不自觉发着抖,而纸上的鬼画符又不知是哪家作品了。
单亦努力几次不得要领,不说话,眉头早已皱了起来“本来就不得法,你只嘴上说……”
声音在对着他眼睛时候,悄悄的小了下去。
迟疑了几秒,又接着喃喃道:“还不让人说,还瞪人……”
周云岫起身,慢悠悠绕到他后面,一派风轻云淡道:“你在怪我?”
“不,我怪自己。”
周云岫刚想欣慰的看着某只懂得自省的小家伙。“我怎么就让你留下,把女夫子请走了。”
周大人,学富五车的周大人第一次感到了世界的恶意。
单亦仍在琢磨着怎么落笔,却又被附在笔上的手给一惊。
只听“哎呦”一声,单亦丢下笔,双手一捂后脑勺嗷嗷直叫。周大人深吸一口气,压住最开始那一阵疼痛,缓了一下。
在一旁候着的华源努力平衡着忍笑的面部表情,以及不自然抖动的双肩,将脸默默朝向了另一方。
“还疼吗?”周云岫等他叫声渐小了问着。
“不疼了。”单亦悄悄瞥了一眼他发红的下巴,斟酌着说。
“那就握着笔,我亲自教你。”周云岫脸色平淡,但每个字就像生生咬出来一样。继而,又补上一句“言传身教。”
他倒没过深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倒是觉得,啧啧啧,都这样说话了,刚刚那一下肯定很疼。
他带着他的手,他的手握着笔,在硕大的宣纸上,肆意挥洒。
“记住擫、押、钩、格、抵五字法。”
“五指记得按、压。”
“指实、掌虚、掌竖、腕平、管直。”
……
“诶,这个你刚说过了。”
“这个你会了吗?”
……
虽夹杂着些插科打诨,但手上渐渐也是有了感觉。最后一次给周云岫过目,仍是惨不忍睹,然而他却又点点头认可了。
已到午膳时刻,本想留着周云岫用过午膳,怎知刚打开书房门,便窜进来一个黑衣侍卫,凑在周云岫身旁耳语。
周云岫皱了下眉,扭头道:“怕是不能陪你了。”
单亦倒也释然,也不强作挽留,便也随他去了。只是午膳用得有些心不在焉。
得了空,他便吩咐华源准备纸笔。执笔,欲下笔之时,却又突然想到了一些片段,脸上略微带点笑意道:“华源你可会武功?”
据华源曾经描述道:晋国文武并重,学文者一根狼毫纵横千里,习武者步履沉稳,亦有奇人二者并重,然而……
“公子,华源怎么会武功,这不是刁难华源吗?”
“那周云岫似乎不会武功?”单亦勾下第一笔小横,饶有趣味的问着,他可还记得周云岫出去时,一直红着的下巴。
“确实不会,”华源迟疑了一下,看着他的脸色,怯生生的问道:“公子不会是忘了,周大人是被南城眷顾的人了吧?”
“南城?”点上一笔细细的垂点。
“哎呦”华源一拍脑袋,懊恼道“我都忘了公子上次受伤了……南城,倒也算是一个很长的渊源了,公子……”。
“无妨,你只说便是。”笔尖径直的垂下,划出一条清秀的竖撇。
“晋国,南临楚国,西北与卫国接壤,中原也只这三个国家最为强盛,其他均为边边角角的小国。但这南城虽说坐落在晋国边界,但却不干预不依附这些个打过。相传他有传世的巫术,可逆天改命。”
“因此曾被卫国觊觎,派数十万大军意欲讨伐,最终却白骨成灰,未有一人归。自此卫国元气大伤,拼死平定国内内乱,还要任其余二国宰割。”
“遂有人相传,南城不可欺。”
“而周大人,被南城所眷顾,一年前与南城做过交易。据前车之鉴,交易的代价通常是以身体精气为代价,而周大人换得之物,却不得而知。”
“我原以为他只是不喜、或是不能,却没想到又牵扯到这么多渊源。但即使是这样,我很想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一个遒劲的横折钩收尾,单亦却惊觉,整张纸工工整整的写着小半面的“周”字,惶惶间,将纸张一层层工工整整叠好,在将纸笔一同丢入火盆。
是什么值得让他用余生的健康来做这件事,他想不通,他明明已是嫡长子,循规蹈矩便可承祖上荫庇,他想要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对那个白衣胜雪的周云岫上了些许的心,他也想不通。
“公子,你看那只猫。”华源朝他脚边看了看,“平日里看起来是个机灵劲儿的,今日却又不设防似的,莫非是见了公子便服软了?”
单亦定了下神,看着卧在他衣摆上的小猫,想起了周云岫抚摸它的样子,抱起了小猫儿,凑到自己面前问道:“要跟着我吗?”
猫儿也不答话,舒舒服服的喵了几声。
“跟着我,叫蛋清可好?”
“公子,蛋清又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