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命》茕兔人故

8、007

　　007

　　这是我听过三年的称呼，他唤我阿北。

　　这就是我讨厌着的康宁堂。

　　我讨厌穷鬼爸爸对他的偏爱，我讨厌着他对我常常细微的温柔，我讨厌他即使身处这样落后的大山里，可是骨子里存着和我不一样的气质。我讨厌着他为人谦和。我讨厌他容忍我的古怪脾气。

　　每当我故意撕掉他的作业本，故意弄断他的铅笔，故意踩脏他的鞋子时他对我温和的脸，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这就是我讨厌着的康宁堂。

　　如果我代表着这个大山里所有孩子的黑暗世俗的话，那么康宁堂就是这个山里的光明温和。他容忍着我一切不可理喻。他温暖着我心底一切阴冷却也同时灼伤我一切伤痕。

　　太过耀眼的光，会让脆弱的纸碳化，最终燃起火焰，纸会被烧成灰烬。

　　〖阿北。〗他唤我。他的气息被渐渐平复，不再大口喘着粗气。

　　他迈着大步子走到我的面前。

　　我抬眼，眼前是狼狈的他。满身泥泞，我可以想象出穷鬼爸爸看到这样的他，一定连一丝怒气都没有，爸爸对于他总会有宽大的忍耐限度。

　　〖你为什么要去踢球，康宁堂？〗我皱着眉，缓缓说出这一句在我心里问过千百遍的话。

　　他嘴角一翘，像往常一样对我笑。抬手准备揉揉我的头发。可是手伸出来，顿在空中，他看着自己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手掌，又把手放下来。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小袋子。

　　他将袋子在身上蹭了蹭，蹭的没有一点泥巴，递给了我。我记得那是红边的金色塑料袋，半透明模样，当中央印着徐福记的印花。

　　我记得他的鼻子上有浅灰色的泥巴，左嘴角笑起来的酒窝也被泥巴盖住，看不见了。他的瞳孔黑得发亮。

　　我嗓子像是被桃核哏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眼眶发热。我接过那袋子徐福记，看也不看的揣进口袋里，口袋位置的皮肤开始犯热，像是被火烤着。

　　我看着他，他带着笑意看着我。像是黑白电影里的远景。我站在梨花树下，梨花随着山谷里吹来的风声缓缓落下。落在我的肩膀，落在他的肩膀。

　　这样的场景，背景干净且自带芬芳，画面里的两个孩子互望，男孩子满身泥巴，女孩子手放在衣兜里。兜里揣着红边金袋的徐福记糖。

　　远处有一个小黑点，他朝我们这边跑来，嘴里高喊着〖小北！小北！〗

　　我下意识的眯着眼睛看去，看清来人后，嘴角挂上笑容，转身朝李二哥走去，没再回头看一眼康宁堂。

　　这是第一次我的落荒而逃吧，康宁堂，我的哥哥。

　　梨花树下，那个瘦弱的少年，任梨花落得漫天。一人显得孤单落寞，太阳已挂西边，夕阳金光的镀满他的背影。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小女孩身上，温和的笑容凝结在嘴角。眼里透着落寞落在人心里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