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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变月色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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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惊变月色寒(上)
那金色的圣旨不断地在她脑海中出现,锦缎的光芒飞腾的龙爪织成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看不到终点地铺展着——那将是她的未来。
她的眼泪不住地涌出,打在裙裳之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哥哥强硬的语气,冷淡的斜睨,还有她痛苦挣扎着接过圣旨时的那丝笑让她不仅是失望而已有些痛恶了。为什么!为什么到最后是这样的!我一直以来敬爱的哥哥,曾经说用生命来疼爱我的兄长,现在为了自己的名利把我当做复宠的筹码!这是我最在乎的哥哥啊,相依为命十多年,不论外人怎样看你,不论你做了些什么,我都依旧会和你站在一起,可是,现今你是在牺牲妹妹一生的快乐啊!我的好哥哥!
拾起她丢弃在地上的圣旨,分明是光滑的缎,但其上龙纹云饰的刺绣却是扎在手上有些刺痛,心手相连,也似乎刺在了心上。
分明感觉心中芜杂多感,但他不再愿去思索。手中携了圣旨,行至燕羽门前。他是听见了隐隐啜泣声的,因而脚步略有停顿,但迟疑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将圣旨放在桌上。
从长妈手中接过茶杯,手指贴在杯壁上细细感觉温度,双手递到她面前,温言道:“燕羽,喝茶吧。”但他低着头,他不想,他也不敢,不想也不敢抬起头去看燕羽的神色。
“你出去,出去!”燕羽喊着,她也没有抬头,没有看他。
他呆呆站着,竟有些不知所措。
燕羽咬着唇,抬高了声音:“你出去!”
他像是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转身放下茶杯。
“那东西,你拿走!”身后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怨、愤、气、恨、痛。
他默默转过身来,想看一看妹妹,然而付之行动的只有、拿起圣旨,走出去。
就那样,一步步走出去。周围的白昼罔若不在,只是努力地向着一丝光亮,走去。再无精力,去做什么,去注意什么。
[十四]惊变月色寒(中)
如果说,目光可以杀人,那么这会精精儿应该已经死了。
他的手紧勒住精精儿的手腕,精精儿的大拇指还在竖着——那是因为已经僵住了。
终于,他转过头,甩手将精精儿推开。
他的眉头已不是“蹙”字可以形容,而已是拧成“川”字。
他不是本该高兴的吗?
但他此时竟充满了愠怒,那愠怒的矛头对准的,是自己的内心。
这是苦肉计。
是的,他在利用。这一次利用的,是感情。
可是,这是天底下最不该利用的。
他说要放她走。
固然,连她最初都是不信的。
他说:“燕羽,你快走吧。等太子和皇上知道了,你就走不了了!”
她下马,扳过他的身子,盯住他躲避的眼神。她还是不愿撇下他一个人走。
他解释道:“妹妹,有些事哥哥也不想做。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从小任性惯了,以后,哥不能再保护你了,自己小心。”他奋力推开她。
真是妙计。
只是,太容易把真感情玩进去了。
方才所言几分真假?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说这些时,锥心之痛。
那时,似乎有种隐秘的希望,希望她走吧。当然,他很恐惧这种结果的出现,不仅仅因为功利,更多的是,他也不能预料她若真的走了,对自己有多大的打击。
戏到深处或已成真。
她果然不舍。“既然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我只好认命了。”她含泪跑开,与他擦肩。
真的只有一瞬的喜悦,至少妹妹还那么在乎自己。
然而,他何尝不知:感情这东西,利用等于失去。
那一瞬间的欣慰过后,竟是不安与疲累压在心口,折磨着他。
[十五]惊变月色寒(下)
世界上最累的事之一,就是玩感情。
因为,心最难测,心最易伤。
更何况,对他而言,利用的是他自己都无法割舍掌握的那份感情,伤之一分,自伤十分。
“你凭什么拦我?是以亲生哥哥的身份吗?”燕羽思酌再三,还是试探着问了出来。
王龙客的心猛地一沉,燕羽这样强调“亲生哥哥”这四个字,莫不是,她已经得知多年前的真相。
他几乎是颤抖着声音问:“燕羽,你知道了些什么?”
燕羽听他这样问,定是知道真相的。油然生出被欺之感,那份怜惜不舍顿消,愤恶之感愈强,气道:“原来你一直就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瞒着我!”
她果然还是知道了。只觉得心跳得分外沉重,每一下都像是铜锤重击着。那件自己一直担心的,一直害怕的,一直自欺欺人抗拒着的事,终于在今天到来了。一时间天地昏暗,他低下头去,不知何为。强抑着感情转过身去:“这么多年啦,我最害怕的就是这么一天。但是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有一张网,正在把他的心网住,拉抽撕扯着,他在挣扎,却越挣越紧。
索性——他抬起右手,摆一摆示意她走吧。
精精儿急了:“不能啊,他们走了,我们就完了!”
“她现在已经不是我妹妹了,我有什么资格拦她。”他这样说着,是自己将灼热的淌血的伤口骤然浸至冰水中,以求麻木而不得。缓缓转回身来,燕羽,十八年来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满满的欢喜疼爱早已在骨血中交融。向前迈了两步,步步踉跄,泫然欲泪。现在她要走了,连一声“妹妹”的机会都不复存在。
他想开口,却反复几次难以成言。
深深闭目,他不想把伤心的样子展露于她。
“你——走吧!”是的,他放手了,这次,真的放手了。
她一点点走近,温暖的气息在靠近,却是为了远离。
“我走了,你怎么办?”到底,他十八年的呵护并非虚无。
寒凉的心间点入一丝暖意,他的声音柔软沉郁:“我自有办法,你不用管我。”抬眼看她,只怕是今生最后一次了吧。决心已下,他收回眼神,嘱咐:“自己保重吧。”
擦肩,她走远。
他抬手拦住铁摩勒:“铁摩勒,好好对待燕羽。要是燕羽有一丁点儿不高兴,我不会放过你!”
空空儿听后冷笑,回头讽道:“怎样也要比认贼作父开心吧!”此言一出,便觉一道寒风剜过,始觉这话有些过分,撇撇嘴不再言语。
铁摩勒看他一眼,伸手将他扣在肩上的手拂下。
他们都走了。
不过短短一刻,仿佛一生般漫长。
挥手叫傻在一边的旁人退下。
清辉冷夜,皎皎孤轮。偌大庭院,亦只有他孤自一人。
他身子一晃,几欲倒下。咬着牙支撑着到山石边上,扶住山石,才松下一口气来。此时方觉心里空空一片:他生命的一部分已经被抽离,那是他赖以存放真心的地方,那里已被凌迟,硬生生剥离,血肉模糊。
抬首望月,他怔然出神,忽而笑起来,渐而放肆出声。
苦笑渐罢,无力到连呼吸都不由自主,他倚于冰凉山石之上,阖上双眸,殊不知面上泪已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