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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渐行渐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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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渐行渐相远(上)
“长妈,我问你:小姐是不是拿我的解药去救别人了?”唤来长妈询问,其实他心中已有答案,这一问只在求证而已。长妈自然不想供出燕羽,但摄于王龙客之威,连说话都不流利,更不用说还是说瞎话。王龙客一听便知是假,更加坐实了心中所想,冷哼一声,拂袖欲走。可想到燕羽,那份惊怒又间有了隐忍的不安:燕羽啊燕羽,我王龙客百般疼爱的妹妹,怎的就偏喜欢上了那铁摩勒。“长妈,燕羽是怎样的我还是清楚的。她历事少,不懂得感情的复杂艰辛。你年岁这样大,还一样糊涂么?”
长妈看着燕羽长大,听得他言,仔细思量,终究公子还是为了燕羽好,也就和盘托出。
听着自己从小护着不曾伤过的妹妹竟为了那铁摩勒违抗自己、以身试药,还不被领情,几乎是怒火中烧,握扇的手渐渐加紧,连骨节都已泛着青白。此时他心里,杀了那小子的心都有了。
强忍着怒气打发了长妈,顺手一带就将桌上茶具尽数扫至地上,清清脆脆响了一地碎瓷。
长久,怒意压了下去,担心却浮上心头,愈发刺得他心里发梗:莫说他相貌人品哪里都配不上你,就是你这样对他尤且不能消弭他一刻恨意,你与他又能有什么好结果。打算之间,眉峰紧蹙。燕羽啊,铁摩勒终是敌人,这份情断的越早越好,哥也只能想法子断你念头了。
河边一战,真是没想到,才过多久,铁摩勒的功夫竟有了这样大长进,不得不尽快除掉,不然终成大患。然而发觉燕羽也跟来了,这次本未带她,她自己来,哼,是担心我,还是为了他?当然,燕羽如今怎么会担心他这哥哥,自然是怕他伤了铁摩勒。行至水边,河水汩汩微波,本平静凉爽,可他只觉得阵阵热浪直冲脑中。“燕羽,你怎么来了?”不防他如此一问,一心只想问清心上人安危的燕羽着实慌了:“我--,我来帮你抓人啊。”
帮我?妹妹你如今真有这个心吗?还是,为了那傻小子来骗你亲哥哥,忽而又忧虑起若燕羽知道身世该怎样对他,一时间烦郁十分,强自打消了这想法,暗骂自己想多了。没好气的回了句:“不用你帮我。”燕羽不知他用意,又难以放心,便问:“你要抓的可是铁摩勒?”
不提他倒好,听见这三个字,王龙客面上冷下来:果然啊。回头欲语,看看四周人多耳杂,冷看燕羽一眼,其中怒气明显可见:“你跟我来。”
择一较隐蔽处,他停下来,坐于岸边,尽量平静地开口:“燕羽,你老实跟哥哥说,在飞虎山,救走铁摩勒的可是你?”燕羽吃惊之下,知道哥哥既如此问,必是已知道,只得承认:“是。”“你为什么这么做?”一问出口,更觉气恼,“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傻小子了?”燕羽听他已清楚了自己心事,半是羞半是恼:“哥!”
“妹妹,如果是也没关系。你告诉我,可你别骗我。”他把玩着岸边野草,接道:“若是,万一有一天我抓住他,也可网开一面,不然——”手一使力,野草齐茎而断。燕羽看得心颤,也知道哥哥不会有那慈心:“你、你少来套我话!”
龙客不禁气极反笑:到底长大了,她从前虽任性却从不如此说话的。起身至燕羽面前,扶住她双肩:“燕羽,咱们的父母去得早。俗话说长兄为父,你可千万不能骗我。”燕羽微有踌躇,只急道:“反正,反正我不许你杀他。”
心中了然,还是笑着,忽而却敛住:“果然不出我所料。告诉你,你必须对他死了这个心。”燕羽本就已恼他套话骗人,这话更是触了她的心:“为什么啊?”
看着妹妹眼中的痛,龙客心中大叹:燕羽,长痛不如短痛。哥只有对不起你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狠了心道:“我们杀了他义父,他与我们势不两立。”燕羽心急辩说又不是我们下的手。妹妹,你终究天真。“虽不是我们亲手所杀,那也与我们脱不了干系。你想想,以那傻小子的性格,会怎么做?你对他再好都是没有用的。况且还会坏了我们的大事。”他说完回头时,见燕羽一脸的彷徨伤心,口气便软了下来:“这次你救他的事,我不再追究。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你与他是两个阵营的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说至这里,他便离开,想叫妹妹独自想想。
他本已走出很远,却忍不住回头看妹妹:燕羽依然在那里,好像是哭了。心中隐隐地钝痛:燕羽,转眼已近十八年,长大的你,是这么美丽动人,让我自豪;那天你决定帮我时,你知道我有多么欣慰吗。也许,长大,不可避免地会让我们之间变得遥远。哥哥希望,永远不要有看你远离的那天。哥哥希望拼下一片天地,给你世上最大的幸福。可哥现在,好难做到。哥是害怕的,很怕,怕长大的你有一天不再需要我,就远远的离开我,再不回来了……
[十]渐行渐相远(中)
天牢里入了夜,被一片寒凉的黑寂笼罩,唯有一点孤火跳跃,挣扎出死亡的气息。
王龙客只静坐墙边,本是闭目休息,但精精儿齁声雷起,让他不得不睁开眼来。那精精儿倒不挑剔,趴于草席之上睡得颇香。王龙客也不理会他,抬眼往狭小的天窗外瞧去:这夜月光倒很好,透过天窗照在他清隽的脸上,映下几分孤寒。
他费了心机设计了这场戏,是一定要万无一失的:上一次刺杀失败,再想接近皇帝十分不易,所以,在听到铁摩勒已寻来的消息时,他索性将计就计。自己被抓,那么皇帝就定会借机问清安禄山计划,到时金殿之上,他们误认为自己带伤,警惕不高,那么,一击就会得手。这样想着,他俊朗的脸,被一层冷漠狠辣变得有些狰狞。
也许他本就是这样的人,燕羽面前那个他,也只是,在燕羽面前罢了。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定位自己的,殊不知那样的他,才应该是自己卸去所有面具后——真正的心。
他此计两全其美,一在刺杀一事,二则燕羽也可脱险。
想起燕羽,他心突地一抖:铁摩勒应该已经把她送走了吧。当初就不该一时感触答应带她来。暗自嘲笑自己:什么时候竟没用到要妹妹来保护,还终究差点拖累了她。
那天自己把刺杀皇帝的打算告诉她时,她是那样真心为自己担心着急,而自己,就真的不知这几乎就是送死吗?
她说,她已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笑意,难道我王龙客,对这样的日子甘之如饴只是,人生本有诸多无奈,想要成功就须大胆冒险。
买一块地,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的确,燕羽说起时,自己是心动的,也确实生了隐约的向往。天下,又有谁不曾渴望过纵马南山、陶然忘机的写意生活呢,自己也不例外。但是,说我是贪慕名利也好,说我是走狗小人也罢,哥还是难割舍尘世种种五光十色,哥还是梦想成就一番大事。哥哥答应了你,若有一天壮志得酬,就买田隐居,但哥哥也不知是为何,心里总感觉是那样虚无,如一个恍惚的梦般。
转目看看自己右手。那天她最后那句寥落的“我不嫁”,他是听到的。在皇宫,她一见铁摩勒,竟违背常性违逆自己的意思;在弃邸,更是为铁摩勒失魂落魄,还不惜以自杀相胁。燕羽,哥哥也知道你用情至深,只是——
因为这个,她与他头一次吵架,他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动了手,看她眼泪在眸中打转,自己,早是心如刀绞。该是我,着实伤了她心。可,听她说自己种种不堪,让他气急几欲窒息,虽听外人说了千遍万遍,哪有你不应意的提起划下的伤痕深呢?
想想自己当时,是失望心伤,也有,心虚吧?
可是,她中龟息粉闭气前,还是心心念念地叫自己走啊。想到这里,只觉安慰又内疚。
燕羽啊,不知为何,只要想起她来,心中就徒生万千念头。叹口气,又合了双目:妹妹,其实,只要你平安,不要被我牵连,就是好的。
东方渐白,微微曙光里夹杂着杀机四伏;江湖岁月,风起云涌间有无限爱恨悲欢。
[十一]渐行渐相远(下)
“笃笃”的敲门声响了很久,燕羽虽心知是哥哥,但心中郁闷难解,有几分生气地答道:“我睡下了。”果然,那敲门声再未响起。
王龙客知道她与自己闹脾气,不再坚持要她开门,只是轻叹口气便离开了。
燕羽细细听着,哥哥的步履好似并未走多远就停下了,良久也不听见有什么动静。燕羽心间疑惑,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绿色的窗纱,隐约看见哥哥长身玉立,独自站在院中。
对这有些孤单消瘦的背影,燕羽有几分心疼,然而,还是很快被原有的怨怼掩盖。
那一次巧妙的刺杀计划,因为铁摩勒的出现而最终失败,燕羽被抓。
是的,他一心不想让妹妹跟着自己冒险,却还是,让他替自己上了断头台。
王龙客从怀中取出那份奏折,目光冷锐。救出燕羽后,再将这奏折让杨国忠看见,那么,一场内斗就会必然出现,也是间接地断送了李唐江山。他嘴角现出几分奇怪的笑:李隆基,几十年前是一个怎样的霸主啊,现在,竟是这样的,是可笑还是可悲。
次日法场,王龙客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冷眼观察,紧握着手中扇子,自然,他怎会教妹妹替他受苦,此来便是要劫法场。
午时三刻的太阳,在长安高远寥廓的蓝天下晃得人心生绝望。燕羽在围观者中一眼看见了哥哥,心中震动:哥哥,他们正愁找不到你啊,你怎么自己来了。咬牙忍住不哭出来,摇摇头示意他快走。
燕羽,是哥哥连累了你,哥绝不会弃你不顾。一缕温暖的微笑在他面上漾开,他很有把握的点点头,暗示燕羽放心。
看到哥哥的笑,燕羽虽担忧未消,心却是安定了下来。
只是后来,是空空儿受铁摩勒之托,趁乱将自己救走。燕羽本是担心他的,可后来得知那时他又去找什么杜大人完成他的任务去了,不由隐隐薄怒。
哥哥,为什么你就看不清呢?这样的生活就这么值得你留恋吗?难道,只是为了那可怜巴巴的武林盟主?
而真正让燕羽伤心的,则是强娶夏凌霜一事。
对于那样的哥哥,燕羽完全不敢相信:强娶他人,而后又不顾情意施以杀手,失手之后恼羞成怒,竟与几个小小兵卒过不去。她一点点看着,突觉心中那个温文如玉、白衣谦谦的哥哥已碎得四分五裂,面前之人恍若陌生。
他居然开口斥责她,又使她心里因背叛而生的一点愧疚也转为了不满,沉积了很久的怨气冲出口:“我心目中的哥哥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不是这个强娶良家妇女的江湖混混!”
她不知道,这句话如同利剑,直截了当地挑开了他的弱处。果然,他的怒气立马变为了消极的自我辩解:“难道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这也有错吗?”其时王龙客对妹妹所说“心目中英雄的崩塌”的在意,早已超过了对这件事本身是非的争论。
在听到她说“哥,我不想你痛苦”时,那些燃得极旺的火气,就已被她眼泪扑灭,并且他的心,也被浸湿了。
他看看天空,心情平复下来:燕羽,终究是为了我的。也罢,本是我对不住她的。眸中神色柔和下来,在妹妹面前那一贯的温和笑意又回来了:记得小时候,曾与她拉钩,若她不愿意,我就不娶,或许,老天并不把它当一句玩笑。又听得她说:“我们再也不过问江湖上的事了好不好?”这,可能吗?且不说此时退步抽身已难,就是真的可以,哥哥怎能甘心?“燕羽,如果这时放弃,那我之前的努力就都付之东流了。况且,这样就轻言放弃,那就不是我了。”他认真解释道。
然而,燕羽心里已是失望极了:又是相似的说辞,又是放不下的名利!
于是,自从太原回来,燕羽与他,如同冷战。
此时夜凉侵袖,他立于中庭。
安禄山今日依旧不肯见他,自古君王多薄幸,你还没做真正的君王,倒也十分符合这话。而今他境况逼仄,心情郁愤,燕羽又是这样待他,轻笑一声,自嘲道:“我若是燕羽,也只会更生气,既自作孽,又何必怨她。”抬手按着额角,脑中闷痛阵阵。
燕羽则在闺房闷坐于床,心有所思。
一般生活,两样心思。
怕是再回不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