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紫涼

5、随 开始

　　“呼——”我停下脚步以手撑膝，弯下腰大口的喘气，额头渗出密密的汗液，“跑……跑不动了。”我气喘吁吁的抹了下额角。任谁穿着这种宽大不合体的衣服都会觉得累赘，况且是在半夜熟睡中被吓醒的。卡勒从后而上，拦腰将我抱起，另一只手持剑挥了出去，一只吉特龇牙咧嘴的在我眼前被劈成两半，血疯狂的炸开，溅在我脸上，烫的烧人。
　　这里的吉特就是之前的三眼怪，据说是目前为止最普通出现率也是最频繁的食肉魔怪。虽然个头很小，远观的时候也看不见它的嘴究竟在哪，但是若它真正的张开嘴，它头上的三只眼睛就会被嘴巴排挤到头顶，一张血盆大口独占脸部的三分之二。
　　“闭上眼睛。”卡勒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仰起脖子看见他冒着胡渣的下巴和紧聚的眉头。我没有时间去惊讶他怎么能用一只手就毫不费力的拎起我，我也没时间去诧异他在抱着我的时候还能跑的健步如飞并且气息不乱，因为身后的吉特成群结队的拥在后面，唧唧咕咕的吵杂一片。
　　那天，他牵着驮着我的泡泡一直往前走，一路上除了不断的在看天边的浮云之外，基本很少有话。虽然我也有很多疑问，但是想着很快就能回家便也没问出口，怎样这都不是我该待着的地方，顶多当作梦一场而已。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草是紫色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生物，为什么他对天边的浮云这么在意，为什么服装也如此怪异……我憋着乱七八糟如杂草重生般的想法，默默打量着他的背影。身型削瘦挺直，发色纯黑，用黑色布条缠紧的右手拉着缰绳，握着剑身的左手手指颀长指节突出。
　　我轻轻叹了口气，垂下头，却没想到泡泡在这个时候陡然停下来，一时间没坐稳，屁股在它背上滑下一寸，整个人便有了向下倾倒的趋势。下意识的“啊”字还囤积在喉咙深处，大半已经快脱离坐骑背部的身体却稳稳的停在半空中，垂下的手正好能碰到地面。我歪过头看见卡勒略带无奈的用手右手托着我的背。
　　“哈，谢谢你。”我依旧歪着头，尴尬的笑。
　　“……”他扯扯嘴角，将我扶了起来，“拉好缰绳。”
　　由于一段时间的低位加上他过快的动作，我大脑一阵晕眩两眼发黑，连忙反射性的去抓能支撑住身体的东西。我感觉身边刮过一阵微风，紧接着就触碰到温热的手。“怎么？”卡勒的声音低沉而磁性，饱含着男人气味的吐息在耳畔响起。我闭了会眼睛才去看他，“你不知道这样会导致大脑供血不足么？”他摇头，不再搭理我转头朝天边处看，“竟然来的这么快。”他低声自语，从搭在泡泡身上的背包里拿出一套衣服，丢在我手上说：“去换。”我刚想问为什么，看见他严肃的表情不禁噤了声，想着他这样做一定会有自己的道理，于是我躲进树丛里开始换衣服。衣服是一套米色的宽大外袍加上同色的裤子的男装，我皱皱眉，想着反正只要穿起来就可以了，于是便琢磨着胡乱的套在身上走了出去。
　　“呃……”卡勒的脸微微一红，指指我腰间的带子说，“不是这样，应该从左到右。”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身上示范。
　　“没关系的吧。”我看着自己身上皱成一团的布料，嫌烦的皱起眉头。
　　“不行，会被发现。”他正了脸色，仔细的跟我说着应该怎么穿。我迟疑的看着他，撇撇嘴又躲进树丛里。
　　“可以了吧！”再次从树丛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地上挖洞，我好奇的凑了过去，看见他正将我刚才换下来的衣服往里面丢，“鞋子！”他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专心做着手上的事，命令道。
　　“可是……”我犹豫着，没鞋怎么走路啊。
　　“不想被发现的话就把鞋子给我。”他看着我，语气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成分。
　　好像说的很严重一样，被谁发现，发现了又怎么样……我一边扔掉脚上的凉拖一边想，看着泥土渐渐淹埋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证据，我的T恤与牛仔裤渐渐消失在土壤之下，一种似乎要被遗弃的感觉浅浅萦绕在心头，我鼻头微微发酸。
　　“穿上。”卡勒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想，我看见他赤脚站在地上，而他的鞋正摆在我脚边。
　　“呃？”我看了看他。
　　他似乎有点不自然的扭过头，说：“穿上吧，出了这片森林外面是冬天。”
　　“可是……你……”我有点诧异。
　　“如果你穿着自己的衣服就很容易被他发现。”他背过身，答非所问的牵起泡泡，“上来，另外头顶那片云飘过来的时候你不能说话，只要呼吸就可以。”
　　“卡勒……”我坐在泡泡身上，追问道。
　　“不要说话，已经来了。”他微抬起头，看着遮住光线的云层。
　　我乖乖的闭嘴，我还指望着他带我回去。他牵着泡泡，赤脚踩在草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我用力的扯紧缰绳生怕再掉下去，脚上的草鞋虽然很大却很暖和，赤脚穿一点也不觉得冷。由远至近的云层在我头顶停留了一会便朝前面飘去，我折过头看见天边的太阳已经落入半山腰中，时近黄昏。
　　“我们这里的天空是没有云层的，如有云层即表示出现了异动，根据云的颜色大小来辨别异样的程度。刚才的云体发灰是预见和他的力量，只是在找你而已。”卡勒突然开口，“而且，你本不应该出现在紫林里，我一个人的力量胜不过他们两个，让你落错了地方。”他朝前方指着，“穿过紫林和尼加塞村庄，到那座山上我就可以送你回去。”他站在前方一直没有回头看我，但他的声音却清透的让我不由自主的附上了我全部的信任。
　　“谢谢……”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思量了再三最终脱口而出的还是最简单的两个字。
　　他持剑的手指紧了紧，产生的力道让剑身与剑鞘之间发出了摩擦声响，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说：“是我应该做的，你不必道谢。”
　　“呃……”我更加迷惑了。
　　他停了下来，微微低头，颈上耳边的发滑落至胸前，“使用力量让你错入这个世界的人……”他回过头，拢起的眉头散发着丝丝的愤怒和歉意，而他这样的神情在看见我之后瞬间消失殆尽。他叹了口气，露出略为无奈好笑的表情说：“你没必要这么僵硬的夹着马匹，它会很不舒服的。”
　　我很清楚现在的姿势，因为怕再摔下去，所以双手用力的拉近了缰绳，双腿也暗暗用力夹住了泡泡的肚子，由于这样的用力我整个身体都是僵硬挺直的。
　　“可是，泡泡身上太滑了，我坐不住。”又没有马鞍之类的东西，当然会跌下来。我撇撇嘴。
　　“泡泡……？”他似乎不是很明白我新发明的词汇。
　　“嗯，就是它，你看它的眼睛外面鼓出一层透明的膜状物，是不是很像鱼泡之类的东西，我又不清楚它在你们这个地方叫什么，我就叫它泡泡咯。”我一本正经的解释。
　　他别过头，扯扯嘴角，转瞬即逝的松动眉宇之后，他将缰绳系在树干上，又恢复原本无表情的脸说：“下来吧。”
　　“卡勒？”我疑惑他下面的举动，一不留神又从泡泡身上滑了下来。“你平时不会滑下来吗？”我恼怒的坐在地上，看着他。
　　“我只用它来拖行李。”他从包里拿出类似于毯子的东西铺在地上，说，“累的话就先休息，我去弄点食物。”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挑了挑眉毛，这个时候顶多也才六点吧，让一个平时有夜生活的都市女子六点钟就睡觉，怎么可能……尽管这么想我还是躺了下来，盯着真的连一条云丝都看不见的天发愣，突然就觉得眼皮沉重起来，也许是一天碰见的事情太多，或者又是超出了心理能承受的范围，仅片刻，困意就席卷而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离我不远的地方泛着火光，而卡勒双手环胸的靠着树干坐在火堆边，微微垂头闭目，黑色的长发落在嘴边，遮住他刚毅的下巴，隐隐火光落在他精雕过的侧脸上，睫毛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被延伸至鼻翼处，柔化了白天严肃冷漠的神情，下巴上零星胡茬侧出的阴影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时长时短，剑安静的躺在他右手边。我撑起上半身，披在身上的衣服卷落到腿上，身下的铺垫也摩擦着草叶，一阵淅淅的杂响。黑暗中我没注意到他轻微蹙起眉端的表情，仍然拾起原本盖在我身上的属于他的外套朝他走去。
　　我落下的小森林叫做紫林，因为草地的颜色是悦目的紫罗兰色，按照卡勒的话来说这里是常年恒温的地方，原因不明。不过即使这样看着他独坐在火堆边还是会觉得他好像会冷得样子，这般我拿着衣服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草尖抚过脚底柔软的弯腰，淅淅簌簌的声音。
　　我在他腿边停住弯下腰轻轻将衣服搭在他身上，夹在耳后的头发垂下至胸前，却就在这个瞬间，就在我离他仅仅小半臂的距离里，闪过白光一束,泛着刺眼银光的剑尖精准无误的抵在我的喉间，而我看见，卡勒藏在发丝下凶狠冷漠的眼神，暗黑无底的能吞噬魂魄的眼神。我，吓呆在原地，衣服从手上滑落到他腿上。
　　垂在脸颊边的发丝拂过剑刃轻轻飘落,无声的贴在草尖上。
　　“对不起。”他似乎很快就反应过来立在他对面的是我而非什么怪物，低头收起剑，再抬头的时候眼神里已经看不到一丝恶狠，“这个……”他拿起披在身上的衣服。
　　“呃……”看着他转瞬即逝的表情，我下意识的害怕，下意识的退后，却没想到腿脚很不争气的发软，结结实实的跌坐在地上。那个是仿佛可以化为利器穿透血肉的眼神，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卡勒似乎看出我害怕的心理，也明白了我过去只是想帮他盖上衣服，卡勒抿了下嘴唇站起来，将衣服随手展开附在我身上，淡淡的说了声谢谢，我诧异的看着他，坐正了身体靠近篝火，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发呆之际卡勒走过来坐在旁边，随手扔了几个类似果实般的东西给我，说：“我摘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就没叫你。”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的肚子很配合的叫了一声，我发窘的说着谢谢拿起来就往嘴里送。“等等。”卡勒拿下基本快掉进我嘴里的果子，拨开外面的皮说，“应该这样。”我更窘了脸上一阵发热，还好是在夜晚，接过他拨好的果子，我顺带着多看了他一眼。
　　胡茬添尽了沧桑感，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闪烁着，他半眯着眼睛用树枝拨弄着火堆，这样的情景让我都开始恍惚刚才看到的那个他就是是不是眼前的这个人，有那么高的警惕感，而且动作那么迅速。那么近的距离如果收不了力道的话，那现在的我还能坐在这里吃东西吗？这么想着，我不禁又冷汗淋淋。
　　“嗯？”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突如其来的动作令我倒吸了一口气，嘴里的食物顺着倒流进来的空气卡在喉咙口。“呜……咳，咳。”感到丢脸万分的我只能弯腰用力的咳，可是那东西很顽固的卡在喉咙口不肯出来，涨红了脸的我就差没捶胸顿足了。这个时候后背上传来一股震力，身体随之往前低下一寸，喉咙处的东西也很轻易的被震了出来。“咳咳……”喉咙持续性的咳了两下，卡勒应需的递了水袋给我。“谢谢。”我感激地瞟了他一眼，毕竟自己偷看别人还被人家逮个正着，光这种丢脸的事情不够居然还被食物呛了喉咙，当时真想挖个地洞钻下去得了，我强迫自己镇定的扭开水袋的塞子。
　　“平时，我都是一个人，所以，”卡勒淡淡的开口，可是却没有了先前流利简洁，我感到奇怪的看着他，他似乎感觉到我的动作，别过头顿了顿，说，“没有杯子……”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看着他泛着红色火光的耳朵笑了起来：“你才是不介意我才可以了呢，什么事情都要麻烦你。”卡勒转过头，惊异从他眼底浅浅的浮现又沉下，“吃好之后我要灭了火种。”
　　“呃……为什么？那样很黑啊！”
　　如果当时我有稍微追问你的意图的话，如果当时我能稍微看出你神情变化的话，那我们现在也就不会处在这样的状态下吧。不管怎样，当时的你还是一言不发的看着我躺下，神情严肃的靠在旁边的树上，右手紧紧的握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