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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迷途 蜿蜒的山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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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的山路并不好走。由财大气粗的阴阳师出钱租的马车颠簸着向伊势国前进。
车子里燃烧的香料熏得人头晕。
翠子靠着药研的肩膀昏昏欲睡。少年身上带着的那股草药独有的涩味让她经不住回想起了幼时生活的那座简陋的草屋,那时候浓姬大人总是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一边指导桑梓如何运用自身的力量。当时她们说过的那些内容,翠子大多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庭院里大片大片开放着的夕颜阳花和屋子里充斥着的那股药味,就跟她今天在药研身上闻到的一样。
昔日梦中的景象再度浮现出来,不存在的火焰让她清醒了几分。眼皮还是重的发沉。
翠子睁着沉重的眼皮看着少年秀气的侧颜。
没关系的,有药研在身边的话,一定能在发生那样的事之前……
不知道从何处吹起的风掀起了车帘。
翠子忽然感觉到一双手抚上了她的头,她下意识地看了过去,沉重的眼睛只隐约看见了熟悉的笑容。
“姐姐……”
太好了。
等我睡醒就一起去看祭典吧。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了……
“你销声匿迹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跟我的约定了呢,”麻仓叶王看着闯入车内的不速之客,“不过看样子你的情况似乎更糟糕一些啊。”
半跪着的巫女回头一笑:“太敏锐的男人是不会受欢迎的哦。”
“我的车夫怎么样了?”
“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是吗,”麻仓叶王颇为遗憾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杀了他呢。”
“然后由我来驾车吗?”
桑梓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散着,不施粉黛的脸一如初见时那样精致。不过唯一有一点不同的是,她的身上多了点东西,如果非要麻仓叶王给个形容的话他只能说那是神仙下凡,多了份人味却依然与这尘世格格不入。
如果身体还在的话就方便了,麻仓好叹了口气,他所掌握的关于复活的术的前提条件就是身体:“你接下打算怎么办?”这个样子,他们之前的约定也只能作废,除非她愿意成为自己的持有灵,不过这种事放到天生心高气傲的巫女身上多半是不可能的。
“对不起。”
麻仓叶王听见巫女说道。
“我会去转生。”
他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脸,笑容似乎是女人们逃避问题惯用的方法,不高明却十分有效:“你的表情可看不出一点愧疚啊。”
“那你想要我这个死人怎么样呢?”
麻仓叶王一时语塞。他无法听见已经死去了的灵魂的想法,因此无法得知对方的心里究竟做着什么样的打算。
“这孩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药研?”桑梓的指尖轻触在翠子的额头上,一团白色的光钻进了小巫女的脑袋里。
少年摇摇头,表示对自己这些日子的遭遇没有什么的不满。
放在木展上的瓷杯被扫了下来,茶水流了出来,聚集成了一个小水洼。
“你想要做什么?”麻仓叶王忍不住问道。
水洼亮起了夺目的颜色。
桑梓将手伸了进去,一把古朴的太刀被带了出来。那是一把没有鞘的刀,漂亮的刀纹一眼就能看出锻造它的匠人水平是多么高超。
“这是……”
麻仓叶王正觉得这刀有些眼熟,就听见桑梓解释了这刀的来历。
子夜,昔日最强的巫女浓姬的遗物,“辉夜”的象征。
“就这么给她好吗?”他问。
“没关系的,”桑梓再一挥袖,扫清了车内的狼藉,“这孩子一定会成为超过我、超过浓姬大人……甚至不输于那些侍奉神前的神子的巫女。”
“她有这样的才能。”
“这就是你作为前代的发言吗?”
麻仓叶王看了一眼熟睡的翠子,中肯地发表了自己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对这个孩子的看法:拥有才能却缺少与之相应的实力,想法天真又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容易依赖别人缺乏一个合格的灵能者应有的独立——总而言之,在他看来这个名为翠子的孩子在将来或许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巫女,但要说比之浓姬又或是眼前的桑梓都要差太远了,不管是资质还是别的什么。
但桑梓只是笑着接受了夸赞,依依不舍地摸了摸翠子的头。
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外边,他扶着车门问巫女好了没有。
麻仓叶王能感受得到对方身上那庞大的远胜过京城中所有阴阳师的灵力,他看见桑梓点点头走了出去,然后在一阵夺目的光中消失不见。那个靠实力在通灵人的世界里站稳脚跟,令妖怪闻风丧胆的女人就这么没了。
她到最后也没有提过那个关于消灭人类建立只属于通灵人的世界的他的愿望。那个他们双方都赞同的提案。
“你是什么人?”麻仓叶王问。
“死神。”白发的男人答道。
潮湿的风吹打在翠子的背上,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想要扯些什么遮挡住自己,结果却抓了隔空。她翻来覆去,终于受不了这份寒冷,睁开惺忪地睡眼。
入目的是翠子最熟悉不过的屋子,带着淡淡霉味的榻榻米,敞开的拉门外是早已凋谢的八仙花花丛。
隔壁传来细微的动静,翠子惊喜地看过去:“姐姐?”
相貌乖巧的少女走了出来:“你可算是醒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睡下去呢。”
“是小蝴蝶啊,”她失望地鼓起腮帮子,“姐姐去哪里了?”
“姐姐,”式神疑惑地歪着头,“那是谁?”
“诶,”翠子愣住了,“就是桑梓姐姐啊,拥有当代最强阴阳眼的第二代‘辉夜’,浓姬大人心爱的弟子……”她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小翠子你是睡昏头了吗?”被取名为“夕颜”的蝴蝶精眨巴的眼睛,纯真可爱的脸上流露出对后辈的关心。
“浓姬大人带回来的孩子只有你一个,第二代的‘辉夜’是你啊。”
“你在说什么——”翠子的目光触及到了被摆在刀架上的那把刀,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子夜,为什么?”
锋利的刀刃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她的手指刮过刀锋,鲜血汨汨流着,疼痛清楚地告诉她自己不是在做梦。
“对了,药研……药研呢?”翠子慌张地寻找着那个陪伴了自己很长一段时间的少年的踪迹,然而只能结果只能是一无所获。
她哭了,哭着哭着突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哭。但她觉得自己很委屈,于是她又哭了。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
夕颜安静地陪着她,直至她哭累得睡着了。
“时间真快呀。”式神复杂地注视着年幼的巫女的睡颜。
“当初带回来的时候明明都还是那么小的一点,现在却长得这么大了。”
她看向夜空中高挂的那一轮皎月,点燃了一炷香供奉在祠堂前。
“您说对吧,浓姬大人?”
“桑梓那孩子走了,虽然不清楚是谁干的,但您要是见到她了,一定要骂她一顿。真是太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了,把您当初对她的教导忘得一干二净,您一定得骂她一顿。”夕颜说着,眼泪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明知道翠子那孩子最喜欢她了,却还是那么任性而且不负责任,最后还用法术封印了那孩子关于她的记忆……您要是见到那丫头了一定得骂她一顿。”
“接下来怎么办呢?”猫又股宗问道。
“顺其自然吧,”麻仓叶王收回了自己看向月亮的视线,“本来我一个人也没问题,帮她只是因为那个时候……”
被愤恨冲昏头脑的巫女让他看见了过去的自己。那个因为母亲而失去理智,最后害死了好友的自己。
说到底,他就不曾期待过什么并肩作战的伙伴或是盟友。他只是想看看自诩高洁的巫女会怎么做,于是顺理成章地在那个时候提出了邀请,仅此而已。
“死神……”
麻仓叶王又想起了那个白发男人所说过的话。那个男人绝对不是神明,他感受不到那区分人与神之间区别的神格,那家伙只是个灵力深厚到不可思议的灵体。
他叹了一口气。
算了,下次遇到的话再详细问问对方的底细好了。
彼时,被送到流魂街的桑梓正在这个荒芜的地方徘徊。
她扫了一眼对她这个新人一点也不友好友好的常驻民们,粲然一笑。
这种讨厌的眼神她见过,就像狼群盯着一只迷路的羊羔,里面流露出的贪婪好似下一刻就能将其啃食得骨头都不剩。
兴奋由大脑传递到全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真是久违了,这样的感觉。
防身用的两把短刀当即出鞘。
“你们谁先上,还是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