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爱的人不用道歉》陆染

6、如果阳光不再刺眼（二） 他突然转过

　　二
　　两年了，两年没有看见这张脸了。
　　我走近他，用欣喜的神情和充斥着泪水的眼睛迎接他。
　　他心疼地看着我，轻抚我的脸庞，把我拥入怀里。
　　“爸……”
　　我终于哭出声来，在爸爸的怀里颤抖，我感受到他在轻拍我的背，我还感受到透过我的发丝传来的他微弱的抽泣声。
　　我们一起走在路上，他牵着我的手，问我是否适应新的学习环境，问我是否过得开心。看着我的笑容，他笑得很幸福。
　　我问他：“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他说：“我回到了以前那个酒吧当驻唱，毕竟是老了，嗓子不如从前。凑活过吧。”
　　我告诉他在学校我入了音乐社，而且快当上副社长了，还告诉他我认识了许多好朋友。他温柔地看着我，微笑着听我诉说。
　　聊了许久还是聊到了妈妈，爸爸问：“你妈妈她……过得好吗？”
　　我低下头，想到妈妈，心头总是一阵酸楚。
　　“不算好。”我说，“原本那些承诺给她写专栏的编辑因为她最近状态不佳，都反悔了。她拼命地写新书，可是你也知道，写书不是一下子能写好的，我们只能靠着积蓄过日子。不过妈妈的新作快完成了，我们的生活会好起来的。”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刚想点上，又看了看我，慌忙把烟收了起来。
　　我记得他以前说过他只有在很惆怅的时候会抽烟，我还记得在我刚上初中时他已经把烟戒了。
　　我吸吸鼻子，说：“爸，你要是真想抽，就抽吧。我没关系的。”
　　于是他又拿出那支已经被他捏皱的烟，开始抽起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透过灰白色的烟，我看见他沧桑的脸上多了许多细纹，他的眉紧紧皱在一起，过了许久也未舒展开。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问：“你恨我吗？”
　　我顿了一下，摇摇头，想给他一个微笑，却发现嘴角抬不起来。
　　走到楼下，他向上看了一眼透着橘黄色灯光的窗，对我说：“快上去吧。”
　　我没有放手，拉着他的衣角问：“你不和我一起吗？”
　　“今天这个日子……”他低下头苦笑一声，“算了吧。”
　　他轻柔地拉开我的手，微笑着说：“快上去吧，爸爸以后再来看你。”
　　“爸……”
　　“照顾好你妈妈。”
　　“爸……”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泣不成声。
　　打开门看见妈妈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只高脚酒杯，酒杯里的红酒在昏暗的灯光下随着她的手肆意摇晃。看见我，她牵强地笑起来，说：“回来啦。”
　　她的眼睛肿得不成样子，明显是哭过了。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看着桌子上还剩三分之一的红酒瓶，心疼地看着她：“妈，为什么又喝酒呢？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戒酒吗？”
　　“他怎么没上来？”妈妈苦笑着，“结婚纪念日他怎么不上来坐坐！”
　　结婚纪念日？难怪爸爸说“今天这个日子”。我问：“妈，你听见我们在楼下讲话的声音啦？”
　　妈妈似是没有听见我的话，自顾自喝了一大口酒，我抢下她的酒杯，说：“妈妈，你就不能原谅他吗？”
　　“原谅？”妈妈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进嘴里，“妈妈读了那么多年书做了那么多年人，唯一没学会的就是原谅你爸爸那种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当那个人对我说他爱上了另一个女生时，我也没有想过要原谅他。
　　我静静地看着妈妈喝完剩下的红酒，然后发了个短信告诉付子夏我不去唱歌了。再然后，我扶着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妈妈到她的床上，在她耳边轻轻诵读叶芝的诗。这是爸爸教我的。以前妈妈在睡不着的时候只要爸爸在她耳边诵读叶芝的诗，她就会入眠。
　　等到妈妈睡去了，我关了灯，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在床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墙，那里曾挂着我的吉他。
　　许多过去的场景在我的脑海中放电影一样一一闪过，我呆呆地坐着，看着外面原本被霓虹灯污染的夜空恢复了纯粹的黑，我抹了抹泪痕，缩进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