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维特》唐无尘

1、第 1 章

　　我讨厌下雪。

　　尤其讨厌上冻。

　　一开始，路面堆满白花花的雪，让我回忆起等红灯时前面的女人故意露出的半截腰上白花花的肥肉猪肉冻起来之后白花花的荤油晕船之后吐得稀里哗啦昏天黑地留下的百花花的呕吐物；一夜过去之后路面会冰封，让我联想到鲶鱼滑溜溜的身体上滑溜溜的黏液长春冰冻得发硬的广场下埋着的二十万具尸体妈妈打我那一耳光生疼生疼；再过一个白天，冰雪融化、破碎，被铲开、扫到一边，经过鞋子的践踏和车轮的碾压，变成黑不黑灰不灰白不白的混合物。

　　小学的我带着耳机走路在冰上摔了个大马趴砸坏了爸爸偷偷给我买的新MP4。

　　初中的我下冰雹骑着车撞到路涯上从此少了半颗牙齿。

　　高中的我弯道拐弯地面打滑整个人飞出去伤口养了一个多月。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我讨厌下雪。

　　尤其讨厌上冻。

　　昨天下雪了。

　　今天上冻了。

　　路口的红绿灯没有指示左右转的功能，直行明明亮了我要走轿车偏偏要来抢我的道。

　　我心一横抬脚就走。

　　有本事你咬我呀，知道我妈是谁么。

　　第一辆车从我前面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刮了我一脸冰碴子。

　　第二辆车在距离我尺侧伸腕肌三点二米的地方停了下里。（每个人都有肌肉的，讲真！）

　　我过了马路。

　　可是心里很难过。

　　停下来的那辆车停下来正因为不愿意伤害我；真正让我恼火的那辆车已经风风火火地开走了。

　　天空看起来像块破抹布，灰不溜秋，随时可能拧下水来——拧下来的也是脏水。

　　我决定报复社会。

　　“郝仁！你干嘛抢我日记！”

　　方维特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转椅跟着转了一百八十度，惯性太大差点没把一米八的他摔出去。郝仁仗着人高马大已经溜出去好几步，正津津有味地读着手中的笔记本。天知道原本他只是想逗方维特玩玩的，对他的日记可没什么兴趣，但一看方维特皱眉瞪眼的样子，还真就想看看这家伙都写了什么。结果，看到的第一行字就是“我决定报复社会。”

　　“……”

　　方维特稳住身形，几个箭步冲过去，劈手抢回了日记本。但是没用了，因为郝仁已经在极大的兴趣之下扫完了他今天的日记。

　　“变态！无耻！下流！”他瞪圆了眼睛，用本子狠狠戳着郝仁的胸口。

　　郝仁还有点沉浸在刚才的日记里，吞吞吐吐道：“可是，方维特……”

　　“不要叫我方维特，叫我维特·方·吉诃德爵士。”方维特拽拽地打断他。

　　“可是你也不能就这样去毁灭世界呀！”

　　“……你怎么知道我要毁灭世界？我又没写。”虽然本大人确实是这样想的没错。方维特眯起眼睛，环起胸地斜睨郝仁。

　　“？”

　　“算了算了，”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方维特首先放弃：“换一个，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只要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一个！我就不这样去毁灭世界。”

　　“呃……”熊男郝仁挠了挠头：“唔……”

　　“看吧，没有。”

　　郝仁急中生智：“别介，这个社会上还是好人多嘛！”

　　“你怎么知道？”方维特重新坐回了他的转椅里。“有数据吗？”

　　“这……不好这么说吧，但是看广播里今天早上还在说，又有好人扶老奶奶过马路了……”

　　“嗤——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媒体要报道这些事情？”方维特架起一条长腿，拽二八五吊儿郎当地陷在椅子里：“因为这是稀罕事！因为不是常态，才引起关注；因为人们也觉得这才应该是好的，所以才会宣传；因为好人太少了，所以一直在报道，从未被超越。

　　“——你知道为什么索多玛被上帝毁灭了吗？”

　　方维特突然坐正了姿势，探身直视郝仁的双眼：“因为这地上，再无义人。”

　　郝仁的表情很挣扎：“即使是这样，生活本身呢？你难道不觉得生活很有乐趣吗？也许有痛苦，但也有快乐！”

　　“痛苦？快乐？”方维特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那么，说出十件你最痛苦的事情和十件你最快乐的事情吧。”

　　“唔……痛苦的事情……地球上好多地区还在打仗，世界里有许多人都在遭受饥饿、贫穷、疾病、歧视的折磨，正义没有办法得到实现，人类有这么多的不完美……去年家里有人去世了，还有人失业了……还有，嗯，暂时想不出来了。快乐的事情……上周我有了一个小外甥，今天看到了你的日记……嗯……中午吃的不错？”

　　方维特面无表情道：“你妈妈去年因为没钱给doc.塞红包延误治疗去世，你们家甚至买不起墓地；你爸爸前年因为不肯选领导做入大代表被调去看车库；你……”

　　“够了……不要说了……”郝仁清澈的大眼睛里有了泪水。

　　方维特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再问你，你所说的快乐与痛苦，要如何做比较？”

　　他站起身，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你所说的痛苦与快乐，几乎没有可比性——痛苦太巨大，快乐太微小。就说看起来可以比较的那死去的人和新生的人，哪一个更能触动你的情感？你当然可以说微小的快乐也可与巨大的痛苦同等重量，但是，别自欺欺人了——”

　　方维特说：“人的记忆感受和客观感受并不完全一致，而痛苦，才是人们更多能记住的东西。快乐是虚妄的，不是因为它短暂而且脆弱，更是因为它容易被遗忘；痛苦却能长存，因为比起快乐，人们能更长久和深刻地记住它。”

　　郝仁良久无言。半晌，他决定做最后一试：“有很多人不想被毁灭呢？”

　　方维特奇怪地看了郝仁一眼：“那与我何干？反正主不在乎！”

　　“你这是诡辩！我当然说不过你……”

　　“人类啊——”方维特趴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就是这样可悲，被别人占了上风就要指责游戏规则不公正，明明自己占上风的话连个P都不会放。”

　　“你怎么能这么粗俗！”郝仁悲愤道，“而且你这么做了又有什么用！只要有生物，就必然有其劣根性”

　　“……”方维特呆了足足半分钟。

　　郝仁逐渐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方维特换了个姿势，继续趴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首先，我是个人类，对吧？”

　　郝仁不解。

　　方维特接着说：“其次，因此，人类有的毛病我都不可避免。”

　　郝仁已经猜到方维特要说什么了，他好悲愤，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方维特比他想的还要厚颜无耻。他说：“所以，我不想再和你就这个问题多谈了。空谈误事实干兴业嘛！好了好了小伙子让我们来谈点更有意义的话题吧～☆（ゝ。）”

　　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