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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匪 谢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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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时节,蝉意燎人。柳淮把折扇摇得呼呼作响,依旧无济于事,好不容易有一点点流动的风——还是热的。柳淮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折扇,上面还风骚地画着几株笔力清矍的竹,不由得后悔:前些日子想装逼来着,刻意画了把扇子,招摇过市,一路上大小姑娘对他挤眉弄眼的比比皆是。谁知这几天一路南下,江淮正值伏暑,柳淮这身行头中看不中用,乡村小道上走几步,灰尘满面,袖子都可以拧出水来。
柳淮内心后悔,外表却一派宠辱不惊:热是可以接受的,晒也是可以接受的,唯有翩翩风度,千万丢不得。江淮小路上,他折扇轻摇,硬是走得稳稳当当,面上丝毫不见落魄。
饶是柳淮外表淡定,也渴得受不了,随身带的水早喝光了,在他望眼欲穿之时,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小酒幡,上书“杏花村”三个大字。
柳淮暗自嘀咕了一句“没品”,还是走了进去。酒家老板是一个姑娘,作未嫁的打扮,杏眼薄唇,见柳淮来了,冷淡地打了个招呼,问他要喝什么。
“杏花村不是卖酒的地方么?”柳淮问。
那姑娘看着他,刚要答话,旁边一个商人打扮的男子声音洪亮了回道:“公子有所不知,在杏花村,三姑娘可不仅仅只会酿酒。”
“那就烦三姑娘给在下拿一杯茶吧。”柳淮从善如流道。
三姑娘闻言,退回里间,不一会儿送出一杯茶来。柳淮趁着这个空隙,看似无意地打量了三姑娘一眼,只见三姑娘的手素白如玉,没有一点乡下女子的手上该有的风霜。
三姑娘问:“客官可还有何吩咐?”
柳淮笑着对三姑娘小声说:“江南真真是钟灵毓秀之地,野村荒店里随便一个老板娘便有一副清雅如兰的好相貌。柳某从北方初到江南,真是叹服不已。”
这是赤裸裸的调戏了,三姑娘大概没想到坐在她面前的那位人模狗样,却如此出言不逊:“我也没有料到,北方人说是谨遵圣人之言,风气严谨,难道所有男子都像客官这样行为轻佻,遍地都是浪荡子弟吗?”说完,转身离去,“客官这杯茶钱我看也不用付了,赶紧的从哪来滚哪儿去,本姑娘这小地方怕是留不住你。”
柳淮一愣,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止的确轻浮。见三姑娘一脸“快滚”样,内心忽然冒出了一种诡谲的满足感,于是留下茶钱,潇洒离去。等他走出去才发现:自己的茶竟然一口也忘了喝,想退回去,又要面子,只好两腿一迈,在回与不回的挣扎中愣是把平平常常的一条小路走出了不归路的感觉。
不久后谢汀问三姑娘:“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柳淮,你觉得他怎么样?”三姑娘柳眉倒竖,最终冷冷地挤出轻飘飘的三个字:“登、徒、子。”末了还仿佛不解恨地补充道:“衣、冠、禽、兽。”
谢汀:“……”
柳淮口干舌燥,又被白晃晃的太阳晒得头晕目眩,肚子上的伤疼得厉害。他是京城世家里长大的公子,北方从来就没有这么毒辣的太阳。不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头重脚轻来。还没有见到传说中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柳淮郁闷的想,他就要交代在这里了,落得个野来白骨无人收的下场?果然是上半辈子作孽太多。
可惜还没等柳淮抛尸郊外,就有人来收他的白骨了。
江南盗匪横行。
为首的一人的长相特别符合话本中描写的土匪头子:满脸横肉,五短身材,一条刀疤从眉心直划到下颌。
没等土匪头子说出“留下买路财”这句经典台词,柳淮便皱着眉文诌诌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诸位在此劫财,怕不是在下理亏。”
旁边一个小喽啰说:“废话少说,要钱还是要命,自己选!”
——怎么土匪的话翻来覆去都是这样几句?柳淮的头很痛。按理说大多落草为寇的土匪都是没有什么文化的粗人,为什么这几句经典的话语会这样代代相传,堪称说千年来文化传承的典范。“可惜在下无财无势,只有这一条身家性命,诸位大哥若失不嫌弃,就把它拿了去。”
那土匪眯起眼打量了一下柳淮,忽然笑了,那条横贯面颊的伤疤更显狰狞。“你说你没有钱?放屁!老子看你浑身上下肥的很呐!你那把扇子——你当老子眼瞎?寻常人家怎么会有闲心来挑选扇子的扇骨?”说着,向身后的一群土匪招了招手:“兄弟们,把这人给我绑了!带上山去!”
被土匪们占山为王的山叫做三叠山,相传唐时李白便是在这座山上悟出了琴心三叠的境界,原来还有一个小庙,后来连着这山一起,成了本地颇具名气的土匪窝。当地人都知道这条荒凉小径上有这么一批土匪,但柳淮是外乡人。原本杏花村的三姑娘想着提醒他的,后来被嘴贱的柳淮气跑了。
就在柳淮被赶出杏花村之后不久,一个人走进了三姑娘的店里。三姑娘惊喜地叫了一声:“二哥!”
谢汀问:“阿泽,见到柳淮了吗?”
谢三姑娘谢泽说:“你说淮哥哥那个登徒子啊?他走了——茶还没有喝呢,怎么了?”
谢汀只觉得额上青筋迸起,连忙捂住了妹妹的嘴,小声道:“慎言。”又问:“之后他去哪儿了?”
谢泽不屑道:“顺着这条道走了,这个时辰,怕是遇到三叠山的那帮土匪了吧。”
谢汀看妹妹这个神态,怎么都明白了柳淮这只牲口的尿性,只怕又是出了什么幺蛾子。当下出了杏花村,直奔三叠山。
山并不是很高,山路却很崎岖,山风吹得急。柳淮本来就头晕眼花,下午受了热,现在又被山风一吹,竟生生打了个寒战。土匪头子嫌他走得磨磨蹭蹭,一掌朝他颈后劈过,柳淮不负众望地晕了过去。
这边谢汀急赶,终于赶了上去——多亏柳淮这个病号拖延了时间。谢汀只有一个人,而土匪有二三十人,他自己脱身尚可,带着一个昏倒的病人却是万万不能,谢汀心里盘算着只有打出家里老爷子的名号了。于是来到那堆土匪面前,拿出几锭纹银,“若是诸位英雄能看在江南谢氏的面子上,放了今天你们劫走的公子,谢某这里感激不尽。”
土匪头子惊疑不定,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看清眼前的人是怎么出现的。“你刚才提到江南谢氏?谢奕山是你的什么人?”
谢汀笑:“兄台所提,正是家父。”
土匪头子:“你…你是谢衍!”
谢汀笑:“谢衍乃家兄名讳,家兄尚在北疆。在下谢汀。”
江南谢氏,在大齐,便是黄口小儿,也听过谢氏的风光。谢家老爷子谢奕山,字昭序,辅佐过先帝打江山,先帝在齐初宴请群臣的时候说,朕所以得天下,昭序功不可没,堪为帝师,赏万户侯。偏偏这位谢老爷子也是一枝傲然屹立的奇葩,谢绝了先帝的一切赏赐,只说愿意回到江南故居,守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好好种种田,养养鸡。只因烽烟未起,河清海晏,四海清平,将军解甲归田,谋士泛舟归隐,似乎也是功成身退的一桩幸事。谢奕山辞了官,弃政经商,白手起家,现在在江南也混成了一个拥有良田数百亩的地主。就在谢奕山渐渐淡出朝堂时,先帝似乎觉得对不起这位大功臣,于是某次国宴上,借着酒兴,对朝臣说,谢卿若是哪天愿意回京了,朕朝堂上的同平章事的职位一直为你留着。朝中官员大哗。不过先帝这句话是收买人心,还是真心爱护谢氏,现在已无从知晓,只是不管从哪一个方面都可以看出即使谢氏身处江湖之远,余威依旧。先皇说完这句话不久后就驾崩了,皇四子赵衿继位,年号平晟。平晟帝继承先皇基业,朝堂风平浪静,政治清明。且平晟皇帝一直谨遵先皇旨意,大齐开国二十六年,宰相的位置一直虚左以待,只设了参知政事这个副衔。天下百姓和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等谢奕山回去复职,堪堪要把秋水望穿,可谢老爷子依旧活得很有情怀,每天逗逗鸟,下下棋,顺便和小女儿吵吵嘴,任皇帝派了多少说客,他自岿然不动。
谢老爷子膝下二子一女。长子谢衍,字子攸,少年便有才名。谢大公子继承其父不按常理出牌的优良传统,十五那年征得了谢老爷子同意后,独身北上,从此由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南才子变成一个毫无背景的戍边将士,常年在北疆,江南的水软山温他不要,偏偏要跑到塞外去吃沙子。众人不解,只有当时才七八岁的谢二公子谢汀拿着一首前些天私塾先生才教的《从军行》一针见血道:“大哥读了那么久的书,只是想真正感受一下朔朔黄沙和塞北风霜罢了。否则他怎么知道王江宁是不是写来骗人的呢?”后来打了几场仗,谢衍因为不大不小的几次军功,可能也因为皇帝想着其父的功劳,被提升成了将军。
至于谢奕山的第二位公子,较之谢衍,就逊色了很多。谢二公子名汀,字子阑,年未及弱冠——谢老爷子早在儿子出世前便拟好了表字。世家公子多多少少都有些纨绔的脾性,谢汀却一直稳稳当当,小时候安安静静,一不打架二不掏鸟窝,大了些不偷不抢不嫖|娼。可能是他从小便活在谢衍的光环之下,压力一直很大。平心而论,谢汀的才华不在谢衍之下,但才名却远不及谢衍。原因是谢衍十五岁时弃考功名而从军的事情也算是大事一件,世人或多或少就因为这样对谢衍有了关注。而谢汀当时不过七八岁的光景,仗着自己的聪明在别的孩子还在读论语的时候已经读完了四书,可读完了四书的孩子依旧是孩子,你能指望他能蹦跶出几首像样的诗来压一压其兄的风头吗?总之,谢二公子的少年,过得异常憋屈,在过去十八年的打压中,磨砺出了一颗淡定的心,待人接物,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其父早年的影子。
小女儿谢泽,静若处子,动若疯狗。不了解谢三小姐的人,远远看一眼,都会由衷赞叹一句大家闺秀;然而和她相熟后便会发现,谢泽恬静的外表下有一颗多么奔放的心。谢泽活了十五年,热衷于两件事:第一件,开酒坊,于是就有了杏花村;第二件,和她爹吵架。谢奕山这辈子一直受人尊敬,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谢公”,只有面对小女儿,谢奕山瞬间化身老顽童——他们俩吵架的话题很多,可以从浇花一天几次吵到该不该把谢家的生意推广到海上市场等等,谢汀有时候都觉得无法理解父亲和妹妹的思维。
此时谢汀气定神闲地看着那帮土匪:“家兄名震四海,诸位不认识在下合情合理。”
土匪头子内心几乎是崩溃的:你哥名震四海?谁认识你哥?老子怕的是你老子好吗。
土匪头子硬是打出了一口生涩的官腔:“谢二公子?久仰大名,失敬失敬。”回头对手下说:“还不赶快把刚才绑的人放了!”又向谢汀赔笑:“小的不知道这位公子是谢公子的人,谢公子不要生气。否则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绑谢公子的人呐。”
谢汀听到“谢公子的人”的时候感觉怪怪的,没多想。他第一次觉得:有一个这样出名的爹和大哥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