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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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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管勤林,从小就是那种最引不起老师注意的学生。初中的时候成绩一般个头又矮,平时没我的事就一声不吭,也难怪我的老师半个学期了还叫错我的名字。
我最崇拜的人就是我的姐姐,她在我小学毕业那年考上了X大,这是我们全家多年来最引以为荣的一件事。虽然我有一个优秀的姐姐,面对我的平凡,我的父母从来不对我做过多要求或埋怨,所以我们之间的相处一直都很平和。
我父母的身高在一般人中尚算中等,我姐姐身材高挑,而我却出奇的矮,亲戚们对姐姐毫不吝啬的赞美都能深深地刺痛我。尽管他们对我的一切都很满意,但是,上初中了我仍和班里几个比较较小的女生一起稳坐第一桌,人可老师进门一看见我时意味不明的笑,以及脑后推开的笑声都让我很自卑,忘记说了,我上学比一般人晚一年,因此他们不得不承认,我的身高的确是个问题。
父母给我补充了大量营养后,家里墙纸上铅笔画的横线一直平静得让人绝望。终于,我如愿以偿地在抽筋中度过了一个初三。
出乎家里人的意料,我考上了姐姐上过的学校——市一中,而以往成绩一直比我优秀的表妹却没考上。舅妈说,男孩子就是不一样,随便学学就能上重点高中。也许是我平日懒散的表象给她造成了错觉,我并没有舅妈所想的那么聪明,别人一遍能学懂的东西我可能要学几遍。我的榜样是姐姐,虽然我的天资比不上她,但我也不想落后太多,其实我是努力的。
家长都很注重子女的学习环境,表妹分数不低,舅舅舅妈就付了两万给学校让她也进了一中。外婆心疼钱,拉着表妹唠叨一下午,千叮万嘱让她好好学习才把她放去学校。
我的个子在这一年中抽长不少,看上去也有人样了,一切似乎趋于圆满,不幸的是,军训完毕,我所在的班级慢慢显露出它的弊端。
这是一个鱼龙混杂的班级,新学期开始的一次年级统一摸底考中,高一七班以各科平均分低其余普通班近二十分的成绩跌破了全校老师的眼镜。如果说一中还有一个班级有半数的人都抱着游戏人间的态度混日子,对着惨不忍睹的成绩潇洒地一笑了之,然后搓了成绩单送垃圾桶,那些对一中声明如雷贯耳的人一定睁圆了眼睛来表达自己的吃惊。要知道一中出来的学生可一向是被默认为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的。
随着政治老师在讲台上眉头深锁地发表下一席讲话,全体任课老师都已经表明了对高一七班班风班貌的不屑与谴责。一声不礼貌的哈欠绵长地响了起来,紧随着的是三三两两的笑声,讲台上政治老师的眉心再次皱成“川”字,怒视在课堂上趴倒一片的学生。
我拍拍同桌男生的肩膀,他一动不动睡得更香,我用力摇他,他抬头瞪我一眼,用不大的声音说了句:“你神经病啊。”枕着胳膊重新睡了。
几天后我才知道我高中第一个同桌的名字——王宗越,我们段的一个体育生。我不知道别的体育生是怎么混的,王宗越的生活就是被吃跟睡填满的,至少我们看见是这样的。早上带着早点到教室吃到上课,然后就趴着睡一会儿,醒了就去上个厕所,中午吃了饭再睡一会儿,然后消失一段时间,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就又能看见他了。据说他消失的时候是去训练了。虽然王宗越平时在教室里只管睡觉,但仍不影响他拉帮结派,基本上跟他对上眼的人都能跟他打成一片称兄道弟。一个月下来,全班就我这个同桌跟他说话最少。
那时我不常跟人说话,来来去去也就身边几个人,我前桌是个陕西女孩,性格开朗活泼,喜欢跟人谈古论今,除了不习惯南方潮湿的空气之外其他什么的倒是如鱼得水,经常习惯性地拿着身材比例诡异的古装“美女”图问我好不好看。我笑笑:“这个我也不懂,你问徐营吧,他好像学过画画。”前桌心花怒放地去了。
徐营是我们班最吸引人眼球的男生,撇开成绩不说,光是他那张脸长得就足以勾魂摄魄,再加上沉默寡言总是独来独往的带点神秘色彩,大大勾起了女生的猎奇欲,于是各个版本有关他的传言就潮水般一发不可收拾地漫开了。徐营盯着那张画,冷冷红了一张俊脸:“我怎么知道?谁告诉你我学过的?”
我立马扭头瞪作业。
学校食堂一到吃饭时间就人满为患,进去被踩几脚都是常有的事。夹在两个人之间排了十几分钟,队伍忽然停滞不前了。最前端的男生曲着修长的脖子,双手在身上摸索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视线与我的碰个正着。我把饭卡递给他:“用我的吧。”
徐营说了声“谢谢”,伸手接过我的饭卡。
那次之后,我跟徐营之间的话也多了一点,吃饭的时候也经常坐到一起。我跟他比起来居然还能算外向,他平时根本不主动跟人讲话,跟他加起来还没说满一百句话,我已经算班里跟他走得最近的人了。
回想起来,我跟徐营的交情就是那时候开始的,两个话不多的人,在精神上有着一定程度的切合,相互吸引着,不知不觉中踩下彼此留下的脚印。我总觉得他的身上有什么东西牵扯着我,跟他呆在一起很安心很舒服。
徐营总是发呆,把练习放在膝盖上,借着思考的名义将视线停留在书上某个不值得留恋的点上,一看就是一堂课。静态的他真的让人移不开眼睛,每当他停下来,就好像有一种浓浓的思绪笼罩着我,让我只找得到他的方向。他乌黑的眼睛抬了起来,定在我的脸上,动动嘴好像在跟我说话。
我往后靠了靠:“啊?”我没听清。
徐营的眉心皱了一下。
“啊什么啊,老师叫你呢!”王宗越一把把我的头掰向黑板,骂了句“白痴”。讲台上一双森亮的眼睛不悦地瞪着我,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背后落在我身上的两道目光让我更为敏感。
入秋后,我迎来了我高中生涯的第一个运动会。当然,我没有参加。以前个子小,生理局限加上心理障碍,无论哪个体育项目我都不及格。这个定律一直沿用至今,即使长高不少,我对体育这门课绝对不抱希望。那段时间,每天下午一放学我就舍弃晚饭坐在草地上啃面包,目光追随着他鹿一样的身影跨过一道道栏……
体育生的价值就是在这时候才能体现出来的,那一年运动会,王宗越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让场上每一个人为之亢奋,那双修长有力的腿征服了整个赛场,久久驻留在我的脑海里。连带男生接力,王宗越一口气跑了三个第一名还破了校记录。不得不承认,平日一无是处的七班在校运动会上是个大亮点,班主任笑得合不拢嘴,头一次对王宗越竖起了大拇指。全班都为让整个班级扬眉吐气的英雄骄傲,王宗越把三块轻飘飘的奖牌丢给几个女生,班主任大方地说:“等会儿结束了运动员先别走,大家一起拍个照片,下星期我请客!”二十几个运动员一声叫好,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徐营也参加运动会了,他报的是跨栏,但是没有发挥好,表现远没有王宗越来得突出。徐营回来的时候,一个平时看他不惯的女生当面说了一句“花瓶”。徐营没有说话,一直沉默地坐着。
“别那么在意名次,重在参与么。”我对他说了句官话。
“哎呀!我们跟二班原来只差零点五分,分数再高一点我们就是前三名了,有锦旗的!”拿着分数表的班长突然嚷道,有几个人的眼睛特意瞟了瞟徐营,我攥紧了他发凉的手。那是我唯一的一次对这个班级产生厌恶的情绪,五十三个人,犹如一盘散沙,面对责任避之不及,对别人取得的成果不知满足,到头来却来否定他人的努力。徐营看看我,反握住我的手,笑了一下:“我知道。”温热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清晰的纹理轻摩着我的皮肤,漉湿了我的手心。那个笑容很短暂,我知道他是想我不要担心,但我更希望他对我说说他的苦恼而不是强颜欢笑,我希望他看我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星期一的中午,班主任带他们出去吃了饭,快上课了才酒气喷天地晃回来。徐营最后一个进教室,脸上有点红,醉得没有别人厉害,一进来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趴下睡了。王宗越醉得不轻,一个劲地跟人说胡话,我把椅子挪开一点,也趴在桌上睡觉。闭了会儿眼,左臂忽然被人掐得很疼,王宗越重重拉起我的手臂,扬着下巴对我说:“喂,你知不知道我喝了几瓶?”
浓浓的酒味喷在我的脸上,我拉开他的手说:“你醉了就睡一会儿吧,待会儿还要上课呢。”
王宗越东倒西歪地点点头,最后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嘟哝着说:“喝酒可真受罪,下回你帮我挡酒……”长期在太阳下晒的王宗越,头发上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确切地说是愣住了。上课铃一响我就把他叫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用掌根敲敲自己的头,清醒之后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他连怎么靠在我身上的都不知道。我回头看徐营,他正坐在那里写作业,听到铃声,笔尖又在本子上刷动几下,取下尾上的笔套套好。
期中成绩出来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半个学期的心力没有白费,我没受班里氛围的影响,成绩不算太差,总算跟家里人有个交代。我们班的第一名是徐营,但在年级里也拍到了两百多名。班主任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也没在我们身上浪费唇舌,他已经认定我们班升高二时会被拆班,其实我们都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