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雪》浮生墨染

1、楔子

　　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轻羽，静静地飘落在幽深的忘川河中，转瞬便没了踪影。弱水是无情的，它托不起世间任何生灵死物。
　　一切轮回，始于遗忘。能生于忘川不灭的，只有深到极致的执念。
　　执念是何物，青沁一直没搞明白。但忘川先生曾道，她的执念是极为深重的，因而她得以长存于忘川。这世间，除了神族的人，能于忘川长久不灭的也就寥寥几人。曼珠沙华执念足够深，所以能成为唯一生长在忘川这花。
　　青沁初见忘川先生，是在她从忘川河中醒来的第一百年，除了如来佛祖，他是她在忘川见到的第二个生灵。她曾经问佛祖，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佛祖笑着对她说，她为了一个人，求了他很久，于是他便和她打赌，若她能等到那人，并认出他，佛祖就让他们再结一段尘缘。
　　她问佛祖：“那我在等谁？”
　　佛祖却反问她：“你不记得他的名字？”
　　她摇头说不。
　　他又问她：“那你还记得他的模样么？”
　　她又摇了摇头。然后她听到他沉重的叹息，他说她该难过。可她忘记了什么叫伤心，也忘记了什么叫悲欢，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佛祖便再未出现过。
　　初见忘川先生时，他满眼悲悯之色，渡化了忘川河畔执念深重的众鬼。鬼魂的执念散去，便也离去了。独独她还满眼迷茫的伫立在原地。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圣洁的仿佛纤尘不染“你是谁？”
　　对于这个陌生人的到来本就微微诧异的她，被问得一愣，喃喃道：“我是谁？我……我也不知道。佛祖说，我和他打了个赌，所以在这里等一个人，可我等得太久了，我不记得，他是谁了。”
　　闻此答案，忘川先生平静无波的眼中，似有一抹痛色转瞬即逝，快的无法抓住，他温和无波的声音有些颤斗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等到忘记，既已忘记又何必再等？”
　　她垂眸轻声道：“因为我的灵魂深处似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一定要找到他，哪怕付出所有。”
　　“值得吗？”
　　她微微一笑，忘川的风撩起了她的发丝：“我一个连过去都不曾记得的生灵，哪有什么值不值得，我对于曾经的回忆，只剩下了那份等待。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天，有谁能告诉我，他是谁，我等的是谁。毕竟，在我空白的人生中，只剩下了对他的等待……”
　　看着执着的她，望川先生叹息道：“我未料你执念竟如此之深，你的的记忆深处只有一朵摩娜青莲，为何你会将这朵青莲看得比你自己都重要呢？你既已不记得自己是谁了，那往后，便唤你青沁可好。”
　　他眼含慈悲，笑的圣洁温柔，让她生不出半分拒绝之心，遂点头答应了。
　　他曾问她：“你可愿被渡化，自此转入轮回，将执念忘却，便可不必痛苦。”
　　她摇摇头：“我不愿意，如今的我尚且还记得我在等他，虽说等待是痛苦的，虽说我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可是倘若我选择了放弃，岂不是连最后一点真我都失去了吗？那便不是我了。况且，欢乐与痛苦本就是相对的，若没有痛苦，我又怎么去感受欢乐呢？”
　　他无奈地摇头：“你为何执念如此之深。”
　　她闻此一愣，片刻后却反问道：“那么既会来到忘川，你的执念又是什么？你渡化别人，又可有人渡化你，你总说执念，你又可曾说的清执念到底是什么，你难道就没有半分执念吗？”
　　他定定看着她，眼中仿佛闪烁着惊涛骇浪，却只余下深重的痛苦，而后匆匆离去。那也是她在忘川的两千三百年里，唯一一次见他如此狼狈。后来便不曾有过了。
　　他让她唤他忘川先生。而她在忘川一等，却不知又等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