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laurasia

3、三

　　基拉清了清喉咙。装模作样，卡嘉丽想，他变了。模范生基拉——她记得——曾经乖到令人发指。没有考试小抄，没有言不符实的病假，甚至没有藏在抽屉夹层的漫画。每一次她灰头土脸的挨训，都会闪过基拉低眉顺眼的脸。

　　可能长久以来，他的文弱优柔只是伺机等待反击的伪装。

　　卡嘉丽把目光移向窗外。她不会把记忆口袋的犄角旮旯都搜遍，来找寻一点点痕迹让自己对这场重逢感到意外欢喜。这不值得。

　　基拉的声音悠悠传来，像他的眼睛一样温润。“我的故事比你还简单。大学毕业，没有工作，先有女友。不过现在是什么也没有。

　　其实我也知道，对于女朋友问的问题，总要多长个心眼。比如对面那个迷你裙女孩长得怎么样，比如我最近有没有发胖之类的。正确答案并不是标准答案。那天，她很认真地问我，她死了之后我会怎么办。

　　我感到有些不自在。我说我会难过五年。她问还有呢？我想了想说没有了。然后她就大光其火，转身就走了。

　　基拉耸耸肩，多少有些嘲讽。That’s the end of the story.

　　卡嘉丽咧开嘴，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笑声。“you deserve it.”

　　“什么？因为说了实话？”

　　“那是实话？”

　　“~~not totally。我可能会难过，但不会难过五年，那太长了。”基拉说，露出牙齿。“我已经有所妥协。”

　　呵呵。卡嘉丽想，有些人用欺骗来伤害别人，而另些人则使用真相。面前的基拉突然变得值得同情起来：一个有洁癖的人不会有太多朋友。就像她一样。他们为之固守的信仰总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真实得突兀。当别人都其乐融融迫不及待打成一片的时候，他们却在自己周围划个圈，然后插上木牌，“内有恶狗，请勿靠近”。只有成功地把别人摒除在外，或者说，自我隔离，小心翼翼不踩到彼此的那条线，才能在这里各自笑脸相迎。

　　“你不问我为什么跟阿斯兰分手么？”卡嘉丽站了起来。

　　“你想说？”基拉随随便便的看了她一眼，隐藏着警觉。

　　“不。”

　　“那就不用勉强。”基拉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时间不早了，你还要忙吧？”

　　卡嘉丽点点头，转身的时候她听见他继续说。

　　“我只要知道这个结果就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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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那辆旧旧的蓝色小货车停在那中药店门口的时候，雷皱了皱眉头。拖泥带水的刹车。每次都是。他喜欢干净利落的结束，嘎然而止。比如，咬最后一截巧克力脆棒，用力扯下废弃的稿纸，就连导致他再也听不见的那场高烧，都被他想象成是一股过热的电流，啪的一下，干脆地让他的大脑局部短路从此零件失效。

　　对，雷，他聋了。所以公路上冲他谩骂的其他司机，总想找碴的交警或搭便车并企图搭话的男男女女，面对他清教徒式的冷漠面容都有同一种清透沁骨的感觉。

　　好在他自己对此并没有什么难过。有时候他甚至感到庆幸。至少对那些愚蠢至极的话语，他可以不回应，甚至转身走开。没有刁难，没有责难，只有旁人凌空而起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他可以忍受，因为他不得不忍受。

　　他觉得今天有些不同。

　　可能是风凌厉起来，或是天空阴霾起来，并不令人舒坦。树光秃秃，细细密密的枝丫把流畅的蓝天切割成一个个绝望的小块，带着猖狂的美感。房屋，各式各样，悲泣着，遥远清晰并且沉默。

　　卡嘉丽没有站在门口等待。

　　雷有些讶异，但很快变成了愤怒。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下车敲门还是扬长而去。还是等一会儿，他想，狠狠地按下了喇叭。他想象着穿着睡衣跻着拖鞋的卡嘉丽慌慌张张的揉着金色短发，跑出来手忙脚乱。他这样想象着，并微笑了，这是作为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惩罚。

　　药店的门开了，而雷并没有扭头。他只将他的食指紧紧地压在那个按钮上。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有力，像一首诗。

　　车窗外的人不耐烦地砸了咂嘴，用指节使劲敲着玻璃。

　　雷怔了一下。他隐隐听见冰层突然断裂的声音，扑通一下，浑身湿透且冰冷。他看见一个穿浅紫色衬衣的男人，脸上写着焦躁不安，仍然风度翩翩却异常坚定要求对话。

　　他松开了喇叭，并不再朝那个男子看一眼。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