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和他的金丝雀》明允

29、故事

　　阮柠闷闷不乐地送走了“帮忙探班”的筱卉，当晚还是没沉住气，算着郁言的消息时间，估摸着他还没休息，打了个视频电话想对他一问究竟。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视频才接通，镜头摇晃了几下，郁言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柠柠？”

　　阮柠看清楚他的样子，所有质问都卡在嗓子里，问不出口了——郁言睡眼惺忪，明显刚被吵醒，看起来像是有段时间睡眠不足了，跟分开那会儿比憔悴了不少。

　　阮柠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不好意思地问：“我吵醒你啦？”

　　“没，我还没休息呢，就刚刚合了一下眼。”郁言微微笑了，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他家柠柠的脸即使从前置摄像头里照出来也分外清秀，“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有……”阮柠哼哼唧唧，没好意思说自己信了筱卉的鬼话，更不好意思说自己的胡思乱想，只是小声抱怨，“明明说好了过来剧组看看，顺便探我的班，结果你没空过来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期待了好久的。”

　　他已经决定不相信筱卉的胡说八道了，他的阿言累成这样，筱卉是瞎了才会说出“不忙”那样的屁话，一点儿可信度都没有。

　　阮柠默默在心里给这位筱总贴上“不靠谱”的标签，更心疼自家先生了。

　　郁言的目光心虚地闪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察觉自己手上无意识的小动作，触电似的把手挪开，不再隔着屏幕触碰阮柠的脸。

　　他略微烦恼地捏了捏鼻梁，想控制情绪，在阮柠面前却有些控制不住：“抱歉，我最近太忙了，就……一时没想起来跟你说一声。”

　　“没关系啦，我就是见不到你有点点儿失落而已。”阮柠朝他比划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又很懂事地笑了，“没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郁言目光低垂了一下，放在大腿上的手缓缓收紧，心里的负罪感更重了。

　　重得他……隐约又开始反胃。

　　.

　　两天后是《斩妖令》的剧本围读会，在会上，阮柠见到了一个出乎预料的人。

　　耿秋实没像上次见时一样，用一身黑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她脸色红润，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不再一惊一乍的。

　　耿秋实穿着浅绿色的春装，长发剪短了，刚好及肩，烫成精致的小卷。她言笑晏晏，眼里有了微光，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更像是电影里的女孩儿。

　　阮柠一开始只是觉得眼熟，直到听见有人叫她，才敢确定那就是耿秋实。

　　耿秋实也看见阮柠，似乎是认得他，远远就朝他笑了笑。

　　阮柠一愣，看见她这一笑，更有种见到了电影里的那个女孩儿的感觉——纯粹是对美的欣赏，那种繁花似锦的美不在皮相上，而在骨子里，难以用语言形容。

　　他后知后觉地回了耿秋实一个笑。

　　耿秋实饰演男主角的母亲“仲怀季”一角。仲怀季是个很有亮点的角色，雷厉风行，是X城三大家族之首仲家的掌门人，差不多是整个剧本的战力天花板。

　　仲怀季中后期的戏份挺重，是重要配角之一。阮柠对这个角色的好感度一开始就拉满了，看完剧本后一直好奇会由谁来饰演，这是他除了女男主角外最感兴趣的角色。

　　耿秋实来演这个角色吧……说不上合适不合适，他只看过耿秋实的两部电影，耿秋实当年的演技没话讲，要不然纪濛也不会说她是“电影界的一大损失”。但阮柠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青春洋溢的少女时期，突然来演一个最强掌门人加母亲……确实不好评价。

　　不过既然是导演亲自选的角，都说罗导对自己的电视剧极其负责，那多半是合适的吧。

　　围读会结束后，阮柠才真正和耿秋实说上了话——耿秋实主动来找他的，笑吟吟地问他郁言怎么样了。

　　阮柠愣了一下，耿秋实就温言软语地跟他解释：“我虽然一直都有和小郁总保持联系，但其实不太方便跟他直接接触，所以也有好久没见过面了。我很感谢小郁总的，他帮了我很多。”

　　阮柠第一次和她这样近距离交流，莫名从她身上感觉到了几分跟郁言如出一辙的温柔，好感度瞬间就上来了：“阿言很好啊，就是有点儿忙。”他没忍住对这份温柔抱怨了一句，“忙到都没空来看我了。”

　　“你们感情真好。”耿秋实笑了，感叹，“小郁总也不容易——他一定很喜欢你吧。”

　　阮柠对她持续好感度倍增。

　　耿秋实和他聊了几句就被罗导叫走了，她走之前，阮柠还是忍不住问：“耿姐，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下，您和郑得隆离成婚了吗？”

　　耿秋实倒是没他想象中这么避讳这个话题，可能是想着反正他是郁言的人，多说几句也没什么：“暂时还没有，郑得隆比较难缠，这件事比我想的要麻烦得多。不过目前已经分居了。”

　　阮柠点了点头，又想到了阮桃：“那就好。”

　　仅仅是分居，给耿秋实带来的变化就已经这么大了——当然，几天后，随着阮柠和耿秋实的深入接触，以及他对罗导的渐渐熟悉，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耿秋实和罗觅是大学同学，虽然专业不一样，寝室却是同一个。两人感情很好，毕业后依然是逮着空就会跑去找对方。

　　直到那一年，耿秋实遇上了郑得隆。

　　罗觅是个始终如一的不婚主义者，谈恋爱归谈恋爱，对方一旦流露出将来想要结婚的意向，就果断“拜拜”，从不玩弄感情，所以跑得比谁都快。耿秋实和郑得隆在一起的那段日子，用罗觅的话来讲，就是“你他爹鬼迷心窍了”。

　　在一起不久后，耿秋实说结婚就结婚，喜滋滋地告诉罗觅的时候，证都已经和郑得隆领完小半个月了。罗觅是个暴脾气，怒火一上来，当着她的面就把郑得隆骂了百八十遍。

　　罗觅生气的点有两个，一是郑得隆那个二手男人明显不是好东西，和谁结婚不好，非要和这个死过老婆的货色，谁知道他上一个老婆是怎么死的，跟郑得隆有关系没有，耿秋实脑子有坑才会和这种“不确定因素”过一辈子。

　　二是耿秋实领证这么久，居然才告诉她，心里还有她这个好姐妹吗？

　　“你还为了他婚后息影……你到底怎么想的啊？你二十几岁就拿了影后，就为了这么个男人说放弃自己的事业就放弃——他配吗他？耿秋实，你的梦想呢？”

　　耿秋实安抚着自己暴怒的姐妹，却寸步不让：“阿隆说得对，他本来就忙，要是我结婚后也总是奔波在外面拍戏，我们聚少离多的，对夫妻生活不利。”

　　“你听他放这种狗屁？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是他退休在家当家庭煮夫？你傻X是不是，让他这样剥夺你的社会价值！”

　　“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觅觅，你太激进了。”耿秋实说，“再说了，闯出一番事业是你的梦想，我的梦想是嫁一个好男人，他会是疼我的老公，也会是宠孩子的爸爸。我天天在家里做一桌香喷喷的饭菜等他下班回家，把我们的孩子养得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耿秋实认真地说：“觅觅，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小妇人》吗？‘不能因为我的梦想和你的不一样，就觉得它不重要。’”

　　好姐妹就这样分道扬镳，再少有联系——最开始是因为罗觅气在头上不愿意搭理耿秋实，等她火气下头想去找耿秋实和好，后者却已经被郑得隆控制了。

　　郑得隆一步一步地斩断了耿秋实身边的一切亲友联系，更好地对她实现精神控制。在郑得隆的作祟下，耿秋实和罗觅相互误会，真正闹掰了，这些年都没再联系过。

　　直到耿秋实在郁言的长期接触下意识到这些，决定从郑得隆身边逃离，才鼓起勇气重新联系上罗觅，花了不少时间，艰难地消除了这个天大的误会。

　　这么多年过去，罗觅暴脾气不改，甚至因为成了知名导演，脾气大得比以前有过之无不及。耿秋实去堕胎就是在罗觅的大力支持下做的决定，那段时间她住在罗觅家休养，得知孩子没了的郑得隆一度暴跳如雷地找上门过，却被更暴怒的罗觅一脚踹出家门口，以“私闯民宅”的名义报警了。

　　是真报警，罗觅做事一向这么彪，连耿秋实都有点儿被吓到了。郑得隆当然不愿意闹出这么不体面的事，在罗觅一指可以作为证据的监控后就跑了。

　　耿秋实看着逃得飞快的郑得隆，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第一个真实的笑容。笑过后，她抱着罗觅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打那以后，郑得隆给她留下的阴影淡去了不少，她找回自我，重新开始工作。

　　消失在银幕上多年，加上年岁增长，要重新开始不容易。这个时候，帮了她一把的又是她一直以来最好的姐妹。

　　.

　　阮柠由衷觉得这个剧组的人都挺有故事的。他刚知道耿秋实和罗觅的故事没多久，就在《斩妖令》正式开机的第二天，听说了一个新故事。

　　那天的最后一场戏是他和尚青芒的对手戏，主要拍那一晚仲冬对宋葭月心动后，回到学校再面对宋葭月时各种不自在的小动作。细节戏阮柠擅长，到最后实实在在地红了脸，把骄傲又纯情的大少爷演得淋漓尽致。

　　罗觅对此很惊喜，表示可以改一改剧本，把原本删掉的更细腻的感情戏补回来。

　　作为大女主剧，《斩妖令》的感情戏其实不重，通常都点缀在剧情线中，罗觅的上一部剧《摘天》走的就是这个路子，只是因为饰演男主角的演员演不出那种细腻的深情，反而成了另一种扭扭捏捏的矫情，才被全网骂成那样。

　　观众嗑不到当中的甜，只觉得烦，一看见男主作妖可不就得破口大骂。

　　罗觅认认真真地琢磨过这个问题，在《斩妖令》中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忍痛极大地削弱了感情戏，走剧情就好好地走剧情，不加那点儿一旦演不好就会惨不忍睹的细节糖，这样至少男主不会被诟病得那么厉害。

　　但阮柠对细节的把控让她看到了希望。

　　“就这么说定了，改剧本——不对，明天再拍一场吧，要是你真的行，就给你加戏。”罗觅愉快地决定了。

　　尚青芒像在戏里调戏他时一样，屈起手指在阮柠的脸上贴了一下，惊叹：“烫成这样，你怎么做到的？这个演技，我都快要以为你真的喜欢我了。”

　　阮柠笑了，一句“谢谢夸奖”还没说出口，尚青芒刚才碰他脸的那只手就被人一把抓住。阮柠下意识地看向手的主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旁边。

　　尚青芒看见男人，脸上的笑顿时淡了，兴致缺缺地问：“程总，你有何贵干？”

　　男人看了尚青芒一眼，又看向阮柠，冷声说：“你，以后离她远点儿。”

　　阮柠：“……”

　　什么？

　　“你有毛病是不是？阮柠是这部剧的男主角，他离我远点儿，我找谁拍戏？”尚青芒压低声音，明显不耐烦了，“你自己一摊子破事儿没解决，是你该离我远点儿，少有事没事来烦我。”

　　男人面不改色，攥紧尚青芒的手，不让她挣脱：“尚青芒，你别跟我闹脾气——我可以让他不是男主角。”

　　阮柠：“……”

　　不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