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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感时花溅泪 中秋月圆之 ...

  •   中秋月圆之夜很快来临,夏日最后的一点温热也被隐去的蝉鸣带去了,微风拂过只觉得飒爽阵阵。老爷与夫人极尽铺张办了一场家宴,座上人人都笑靥双生,却是人人眼中都噙着泪。
      花好月圆之夜,并非最尾的离别,却确实是最后一个团圆之日。因而满座皆弥漫着将要别离的悲戚,就连雕花窗棂外那皎白无暇的满月也索然失了兴致。
      家宴结束,莞裕回房一番洗漱后,藕连告诉莞裕少爷有事寻她。于是莞裕略略整顿了衣裳,由藕连引着向回廊东南的明哲轩走去。
      院中点着许多石灯,秋风拂过黄亮的烛光明灭可见。晚膳后家中人等皆去向后花园赏菊观月去了,细数府中厢房,除过置办了家宴的膳厅便只有张子璟的房间灯火通明。
      莞裕轻敲了两下门扇便轻轻推门而入,屋内陈设并不十分富丽堂皇。青石高竹屏风旁的橱架上摆满了古书典籍,其上搁着一个刻花铜漏。一旁的榆木架格上放着一个珐琅花瓶,瓶中插着一株秋香,幽香扑鼻而来。
      屏风半掩着莞裕,张子璟靠坐在罗汉床上兀自沉迷于手中书籍,并未发现莞裕。莞裕边走边笑道:“爹娘都在花园里品菊赏月,哥哥怎么不陪着?”
      张子璟闻声放下手中典籍,俯身行过礼后温和一笑:“多情自古伤离别,我若是去了恐怕余生再也不敢贪恋中秋花好月圆。”
      莞裕浅笑着坐下来拿起案几上放着的《孙子兵法》随手翻了几页。张子璟“呵”的一笑,说道:“我虽要应试科举,心里却也想能够参军一睹边塞风光。安时,为国戍守边疆;战时,披盔戴甲为国奋战。”
      堂堂敬国公府从不缺金银赏玩之物,其公子却有如此宽广的胸怀。莞裕赞叹他真真是位好男儿之余,更要赞一句敬国公教子有方。
      莞裕心中对张子璟欣赏有加,于是出言赞道:“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①。哥哥大志不输陆游。”
      张子璟似是自嘲般笑了笑,转眼细瞧莞裕。说道:“其实我想去参军建功立业并不全然为了大祁,只是若我得了功名,日后对身处后宫的你也会有所裨益。父亲一向不喜沙场杀敌,多年醉心诗书。虽有着世袭的爵位,如今也只是赋闲在家,空享俸禄罢了。比起刘邦杀彭越、诛韩信,咱们皇上实在仁慈许多。府上早失实权,我若不在朝中占一席之地,以后要你如何在宫里立足?”
      莞裕心下感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张子璟复又说道:“婉玉,我知道你心中极不愿入宫,这些哥哥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如何不想你能像从前一样留在府中,继续过你的快活日子,日后择一位称心如意的男儿嫁了,那就么平平安安的生活。只是世事无常——还记得当年我与林巧咏诀别后一味沉沦,是因为你一通直白伤人的责骂,才使我重拾斗志。当日的你不过十四岁,却当着父母的面劈头盖脸地训诫我不该颓然丧志,不应做那些令爹娘伤心的蠢事。如今便该是我用这句话该还劝慰你,宫中险恶,切不可凭一己好恶置自身于险地,置府上于水火。”
      “哥哥放心。是非轻重我能分辨得来。”莞裕坚定说着,心下却涌起一阵愁绪。
      “你能拎得清便好。”张子璟恬然微笑,“你自小便骄傲随性,在府中是任性惯了的。这虽是老生常谈的话,但你一定一定要记住,凡事切不可强出头,定要敛露锋芒、明哲保身。”
      莞裕听闻起身向他福了一福,感动道:“哥哥的教诲,婉玉时时刻刻铭记于心。”
      张子璟急忙扶住让她坐下:“你如今已是小主,怎能向我一介书生行礼?”
      “我的身份虽不同往昔,但礼义伦常不可废。”莞裕顿了顿,复又郑重说道:“您是我一日的哥哥,便是我一世的兄长。”
      张子璟怔了怔,旋即揽住她感动道:“你放心。日后我必更加勤勉念书,来保你身后有人可依。”
      夜半回到润雪轩时却见廖姨娘早已侯在了房中,廖姨娘已是三十许人,却保养得宜,日日朱唇娥眉、锦衣华裳若二十出头。廖姨娘细敛娥眉,粉饰丹凤,雍容华贵之中透出种种精明。
      行过礼后她从袖中拿出一枚光瑕质腻的和田玉佩,她浅笑着说:“今日是咱们举家团圆的最后的一个中秋,姨娘没有什么名贵的东西,只有这一枚多年前他人转赠的福寿康禄和田玉佩。这玉质细腻无暇,意头也吉利,便当是姨娘一点儿心意了。”
      说罢将那枚玉佩递到莞裕手中,几番推搡婉拒不下,莞裕才收下了玉佩。
      “日后进宫左膀右臂不可少,你可想好了要带谁去?”廖姨娘徐徐饮一口茶,缓缓问道。
      “藕连与蓉合是自幼服侍我的,又十分聪颖机灵,便带她们二人入宫。”莞裕依言答道。
      “有她们二人陪着我便放心了。”廖姨娘顿了顿,引出些许感叹,“时光荏苒啊,想我过门时你只是个垂髫小童,如今竟也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只那婉云,我倒觉着她一直都是个孩子呢。”
      “父母疼惜子女,自然是如何都觉着他们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日子飞快倒是真的,婉云今年七岁,再有八年光景便是该挑夫婿的时候了。”莞裕浅笑着说道。
      廖姨娘忽然深深蹙眉,满面愁容道:“说起这个我便忧心。婉云的姿色不如你,性子也不温柔平易。倚着国公府的家世寻个好郎君确实不难,只恐一朝选在君王侧,凭她那样的性子可如何应付的了?”
      “照例咱们府出过一位宫嫔其余女眷便不必再参加选秀,皇帝总要给百姓一个承欢膝下的机会。日后我在宫中多少也能为府上挣些脸面,许能为婉云尽些绵薄之力。”莞裕浅浅说道。
      廖姨娘一副感动面容,嘤嘤说道:“那便要倚仗你的荣光了。”
      廖姨娘走后莞裕兀自倚着窗柩,园子里的高耸入云的青松与明月照映成影。月上树梢,纵然是一轮满月也令人徒生凉意。
      因着莞裕曾经拍摄过古装剧,所以对后宫规矩略知一二,再有蕙芳的悉心教导,礼仪规矩已是熟稔于心。举止言谈皆是端庄稳重,行路亦是莲步翩翩如仪。
      临近八月二十五日的一日,房中伺候洒扫的丫鬟芩甄入内对莞裕说道:“小姐,戴公子戴汕在前院侯着说要见您一面。”
      戴汕?莞裕方才想起蓉合曾说过婉玉有位才貌双全的青梅竹马,名戴汕,是兵部侍郎戴祖的次子。他们二人自小一同玩耍,长大后可谓琴瑟在御,听说已经私定终身。
      莞裕缓缓饮下一盏青梅茶,徐徐道:“你去告诉他,我不见。”
      “可是……可是戴公子在外面等得辛苦。小姐不知,自您与蕙芳姑姑学礼仪时他便到了,一直等到了现在。”芩甄脸上泛起了夏末秋凉的潮红。
      莞裕语气十分决绝:“你告诉他,我的身份不同往昔。若他执意要见我才肯走了,便是毁了他,也毁了我。”
      芩甄本还欲劝阻,闻言也只好抿抿嘴唇悻悻出去了。
      张婉玉心气颇高,莞裕心下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男子才可令她甘心托付终身,于是她独自绕到了国公府前院去一探究竟。
      透过槐树油绿茂盛的叶子窥视,有一对男女相视而立,浅浅谈论着什么,却顶着不同的表情。
      莞裕悄悄地俯一俯身,瞧见了青槐疏影里的身形挺拔的男子的容貌。剑眉星目之间含了许多未名的愁绪,坚毅的青色下巴也随着嘴角的失落稍显颓唐,只有那高高的鼻梁依旧挺拔。
      戴汕的长相还算坚毅英俊,难怪能获得张婉玉的倾心,只是不知他才情如何了。
      芩甄浅浅几句话毕戴汕已是失魂落魄之态,他几次想要冲入园子里,都被芩甄拦了下来。最终也只是带着满腹伤心离开了富丽堂皇的敬国公府。
      晚膳是夫人与莞裕一同用的,用过膳后夫人问道:“你已经决定好了携藕连与蓉合入宫么?”
      莞裕点点头应了一声,夫人眉心微微舒展道:“藕连稳重细腻,蓉合机巧玲珑,又是自幼服侍你的,娘亲很放心。只是我今日瞧见芩甄拦着硬是不准阿汕进来,阿汕虽与你青梅竹马,但芩甄能够分清是非缓急实在可嘉。你身边就需要这种明事理又不苟私情的人,因此娘亲想你莫不也携了她入宫,将来也能护你周全。”
      莞裕思量了一番,点点头答允了。
      秋风日渐凉爽,院子中的桂花次第盛开了,黄灿灿的烂漫一片,花园南角青墙上缠绕地错综复杂的爬山虎被秋风渐渐染成了枫叶的颜色。光阴在蝉鸣消逝后的宁静中缓缓流走。
      如今已是八月二十五,是莞裕进宫前的最后一天。照祖制今日宫嫔与家人可以齐聚一堂,互诉离伤,已尽绵绵不舍之情。蕙芳亦不再教莞裕规矩,而是令打宫中来的内侍宫女退出润雪轩,准备回宫事宜。
      傍晚时分敬国公、夫人一应家眷来到莞裕房中,恭敬地向莞裕行叩拜大礼:“臣敬国公携家眷向元贵人请安,小主福寿绵长。”
      莞裕急忙上前扶起这三人,教他们坐下说话:“一入宫门深似海,明日便是女儿奉旨入宫之日。若连此刻父母还要守着君臣之礼,岂非要我心下不安了。”
      敬国公细纹遍布的眼角沾了一滴清泪,眼眶微红含泪,伤心道:“明朝你我父女一别,也不知哪日能够相见!”
      莞裕微微感怀,柔声道:“爹爹尚有一等公的封位在,我又入宫为妃,想来相见并非难事。”
      夫人强忍住盈眶的泪珠,只是红着眼眶细细瞧着身旁的莞裕。张子璟亦是伤情,语气温柔道:“你在后宫尽可安心,我必争得功名以保你平安无虞。”
      适时婉云捧着一精雕细琢的榆木盒予莞裕,殷殷说道:“娘亲惦念着长姐入宫事事需要打点,便准备了这些不值钱的首饰。娘亲多年来积蓄不多,这些权当是她与婉云一份心意。”
      “多谢姨娘的一番心意,只是打点宫人的钱财娘亲已经为我备好了。这些首饰是姨娘寻常常戴的,我怎好意思夺人所好?”莞裕婉拒道。
      婉云虽只有七岁,却生得体态丰腴,眉心中透露出的神韵像极了廖姨娘。她衣着银丝密缝樱桃襦裙,头戴一支樱花珠翠,通身的富贵做派。
      婉云不紧不慢浅浅说道:“母亲给的是母亲给的,娘亲给的是娘亲的心意。长姐可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啊。”
      如此,莞裕只好收了廖姨娘的首饰盒。夜深之时,众人带着各自的心绪作鸟兽散,留下莞裕一人静卧榻上。
      她静静地想:“明日我就要入宫去了,想来是多么的荒谬呵,约摸一个月前我还是炙手可热的金奖视后,穿梭在各个剧组现场。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况且这里是孟家大祁,史书上无记无载的王朝,也许,我的人生可以因此而摆脱一切的命中注定。”
      在敬国公府的最后一晚,莞裕彻夜难眠。她早早地便被蓉合叫醒,一番沐浴梳妆。
      藕连为莞裕准备了一套素色绣梨花织锦宫装,更衣后蕙芳为她梳好了温婉谦和的朝云近香髻。髻边簪了一朵桃黄色的秋牡丹,并一支羊脂玉八宝拱月簪,耳边戴了一对珠玉镶银耳坠。妆容既不出挑也不小家子气,倒多些名门之后的自矜身份。
      莞裕伸手摸了摸发上秋牡丹,蹙眉浅浅问道:“常听人以牡丹形容皇后国色天香,鬓边的牡丹花是否会冲撞了皇后娘娘?”
      蕙芳用檀木篦细细梳理着莞裕颈边碎发,笑而答曰:“皇后虽多以牡丹作比,但在宫里牡丹并非是皇后独有。就如昭妃娘娘挚爱牡丹,每每都在阳春开花之际折许多牡丹在宫中赏玩。且小主家世尊贵,以宝玉银饰作饰是自矜身份,一朵桃黄色牡丹更为小主添了平和之意。”
      蕙芳为莞裕敛好衣裳,和婉微笑道:”小主虽家世不俗,却也不可太过耀眼夺目,难免惹后妃不快。说来藕连姑娘为小主准备的衣裳倒也合适,素雅不失庄重。”
      莞裕面对蕙芳温和一笑:“姑姑这样说我便安心了。”
      移步到了正堂,全家人都在那里侯着。莞裕行至敬国公及夫人面前,屈膝跪地,俯身叩拜道:“女儿不孝,不能守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日后还请父母多多珍重。”
      众人急忙扶起莞裕,夫人早已泪流满面,呜咽着说不出说来。敬国公爱怜地拍拍莞裕的手,哽咽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与贴身侍婢四人一同入宫,可要一切保重。”
      莞裕眼光真诚点了点头,尔后来迎莞裕入宫的司礼公公进殿俯身请道:“吉时已到,请元贵人随奴才入宫。”
      藕连与蓉合搀着莞裕前行,由那位公公引着走向府外的仪仗。
      莞裕虽只是贵人身份,但仪仗却也十分气派。轿前站在十来位内侍,有两位公公举着“回避”“肃静”的华盖高牌,轿撵以淡黄色作饰,轿后备有两辆马车,一辆载司礼公公、教引姑姑及新晋宫嫔带入宫的贴身侍婢,一辆载小主带入宫的陪嫁物品。马车后还跟着十余名侍卫整齐地排成长列恭敬等候。
      众人见莞裕出来皆下跪齐声道:“奴才参见元贵人,小主吉祥。”待莞裕命其免礼平身,便被蕙芳扶着进了撵轿。
      街边砖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鞭炮屑,街道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四邻。敕造敬国府的巨匾之下,是泪眼婆娑的一家老小。
      一位内侍尖着嗓子喊道:“时辰已到,起行。”
      莞裕乘着的轿子被四位身强体壮的侍卫抬起,行向紫禁城。府门前站着的家眷、家丁皆朝着长队前行的方向叩拜:“敬国公携家眷恭送小主。”
      瞧着敬国公俯着的年迈的身躯,莞裕内心不由酸楚,轻轻地放下了帘子。
      破晓的几缕明晰日光渗入灰暗的天空,一家老小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只有敬国府富丽堂皇的广亮大门依旧巍峨。元朗八年八月二十六日,莞裕在众人恭送之下走进紫禁城。
      莞裕被威严的皇家仪仗载着去向紫禁城,开始旁人眼中风光无限的生活。是福是祸,凡人皆未可知。
      注释:
      ①“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出自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这首诗充满了陆游的爱国豪情,大气磅礴,风格悲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感时花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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