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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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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三年。
璟王朝已经走到了极度危险的边缘,这个绵延近百年的庞然大物站着悬崖边,只差一点点就是万劫不复。偏生老皇帝已经六十七岁,风烛残年,奄奄一息,几个皇子之间的斗争自然趋向白热化,没有人愿意分心去管管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王朝。
更没有人去管蝼蚁般的众生。
徐青琅趿着草鞋艰难地往前蹭,他没有目标,只想着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也许就永远停下来了。炎炎烈日撕裂古树枝叶搭建的阴凉,晒得他眼前发白。草鞋已经磨得差不多,薄薄一层,脚底可以清晰地描摹出沙石的形状。
钻心的疼。
徐青琅好歹也是文武双修,若是得了机会,指不定就是一代儒将。然而生逢乱世,所谓人才不如一担米粮。况且徐青琅又算什么人才?书不过是大伙儿都念过的几本,武艺也就是两三手拳脚,主公们大都是看不上他的,倒是住在村头的王愣子,力邀他上山落草,当个军师。
徐青琅本着书生意气,毅然决然地拒绝了。
奈何全村老百姓都对落草为寇这项事业充满兴趣,除了他都跟着王愣子走了,徐青琅只好收拾收拾出了村。
耳边忽然传来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徐青琅低头缩背默默往前蹭,没兴趣也没力气去看是哪位大人物。可怜徐青琅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考得了秀才见过乡长。
“这位小哥要到哪里去?”
青琅不想看人,别人却想看看他。
“不知道。”徐青琅许久没有饮食,声音自然细若蚊蚋,这声回答不如说是给自己听的,
锦衣青年翻身下马,摸出几枚铜板:“相逢即是有缘,小哥不妨拿着,吃杯茶去。”
徐青琅终于慢慢抬起了头:“不必”
“生逢乱世,何必如此。”青年笑吟吟的,“几枚铜板罢了,我瞧小哥气度不凡,必定是人中龙凤,日后小哥若是飞黄腾达,还求照顾一二。”
徐青琅抿了抿唇,将铜板小心地捏进手心,坚定道:“日后相逢,定有厚报小生徐青琅。”
青年注视着他温和透亮的双眸:“小生赫连晟,徐兄此话,我记下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略一点头:“古来王侯莫不出身贫贱。徐兄,就此别过。”
徐青琅注视着那马儿撒开四蹄远去,怅然若失。手心的几枚铜板冰凉一片,他抠了抠上头的铜绿,慢慢往前挪去。
古来王侯莫不生于贫贱。
王侯。
徐青琅惨然一笑。
在徐青琅累死之前,他撞进了一家茶棚。主人家看他举着几个铜钱哀哀叫唤了几声晕了过去,习以为常地叹一口气,倒了一杯子茶灌了下去。茶水下肚,徐青琅白眼一翻咳咳呛呛醒过来,主人家摸走了他的钱,掂一掂,给了他两个大白馒头一壶水。
徐青琅吃得狼狈匆忙,抻着脖子让馒头掉进肚子里,猛地灌一口水,将盘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从濒死的饥渴中蓦然回过神来,大喘一口气挣扎着回了阳间。
书生怔忡地望着天空,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主人家收拾着没什么好收拾的桌面,自己也捏了一个馒头吃:“小子,哭什么?”
徐青琅抹了抹眼泪,哑声道:“见笑了。”
他才发现这主人家粗壮勇武,不似寻常,心中不免有些畏惧,思忖之下便道:“小生叨扰,这就走了。”
壮汉嗤笑一声:“走?你小子身上就那点茶钱,能走去哪儿?”
这话正中青琅心事,只能硬着头皮道:“或可走去城中,寻些抄书教书的活计。”
壮汉讥讽道:“就你这身板,走到城里?嘿,想的挺美啊?”
徐青琅面露羞惭。
虽说他也习过几手拳脚功夫,然而文人酸腐,终究看不起这莽人的本事,所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加上这几天饥渴行路,饿得皮包骨头,看起来就是一个文弱得不能再文弱的书生了。
“罢了罢了,看你也识几个字,不如跟我上山,做些买卖如何?”壮汉悠然问到。
徐青琅颤颤巍巍地问:“敢问是什么买卖?”
壮汉眼皮一掀:“还能什么买卖?人肉买卖!”
徐青琅只觉得凭空一声霹雳响,两腿一软,噗通坐在了地上,两片嘴皮子哆嗦着打架,面上一片青白之色。壮汉好像在叫他,青琅虚着眼神望过去,嘴唇开合,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可笑。
他为了这人肉买卖背井离乡想要求个生路,却不想这最后的生路是另一宗人肉买卖!
壮汉的声音仿佛从渺远渺远的地方传进耳膜:“你这小子,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胆子恁小?这世道不做人肉买卖怎么活?你说怎么活?有钱的吃人肉,没钱的喝人血,有权的敲骨吸髓,没权的也要吮骨头渣子……小子,你要是饿死了也好,明儿我卖的,就是人肉馅包子,你看有没有人吃!”
“我做……我做……”徐青琅呢喃着,魂灵跟着眼神归位,他说,“我想活着……”
他不过就是想活着,至于怎么活,活得怎么样,他能有什么意见呢?
赫连晟的声音犹然在耳:“古来王侯莫不出身贫贱……”
徐青琅摸着茶棚的柱子慢慢坐起来,腿肚子还在隐秘地打颤,他咬着牙,听见牙齿咯咯咯咯碰撞的声音,人就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全身汗湿倒是其次,胸口仿佛刚刚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徐青琅抱着柱子,狼狈不堪地喘气。
壮汉笑起来:“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不错,哈哈哈……”
徐青琅强迫自己干笑几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四少爷。”几个作家丁打扮的男人迎向了骑马的男子。
赫连晟翻身下马,略一点头,一边往宅府中走一边问:“府中情况如何?”
其中一个领头的管家模样的人连忙道:“二少爷五日前妄图下毒谋害大少爷,大少爷中毒卧床,老爷将二少爷囚禁了起来,现在府中是三少爷和五少爷管事。六少爷和七少爷人在外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老八呢?”赫连晟皱着眉问。
“这……”管家迟疑片刻,“八少爷他…他……”
管家心中着急,四少爷和八少爷一母同胞,如今八少爷出了事情,万一四少爷失了分寸,这……
然而赫连晟目光冷冷一扫,管家一凛,脱口道:“八少爷三日前跟五少爷出府去,就…就没再回……”
“废物!”赫连晟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在管家脸上,“我让你们好好看着老八,如今呢?啊?”
他积威已久,管家心中暗暗叫苦,忙不迭道:“八少爷是五少爷的人偷偷接走的,我们的人被打晕了,等到去找,哪里还有八少爷的影子!五少爷主动去老爷那里告罪,做足了戏,还让老爷把寻回八少爷的任务交给了他,我们的人反而只能暗中搜寻,四少爷您没有回来,我们实在是不好上门要人啊……”
赫连晟咬牙切齿,管家心惊胆战地看着他,只听他从牙缝里磋磨出几个字来:“老五……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