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马牛与莫须有》葡萄咸了个蛋

4、阴九与阿殊 这般温柔的

　　她的记忆有些零散，大抵是年岁有些久远。
　　——一纸油伞在少年郎手中飘摇旋转，为他秀气的脸庞覆上斑驳的阴影。“阿姐绘的菡萏确比阿殊要好。”
　　“就知道奉承阿姐，阴殊听到要做和弥补？”
　　阴九撒娇道：“他是男孩子嘛，当然不会生阿姐的气。”
　　“你总是有道理。”

　　群神动乱，天地无宁日。
　　天帝四海广招能士，降下招贤幡。其一直达桑渭阴氏神庙。
　　父阴旷接任，率阴氏子弟前往极乐国。
　　时长三年。
　　“长姑娘，将军回来了！”老妪急切地唤着她。
　　父亲回来了！
　　她欣喜地将工笔搁下，不小心将指尖沾染了胭脂色，全不顾的在衣服上蹭了蹭。趿着木屐，提着衣裙就奔了出去。
　　紫藤缠绕雕栏，开出淡雅馥芳的花朵。阳光透进长廊，映出她颀长的身姿。
　　哒，哒，哒。。。
　　她这一跑就是跑到了城门。转过柳暗花明，欢呼声不绝如缕，人声鼎沸。她激动的不能自己。
　　凯旋的将士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战甲上金光耀眼，好似天上来客，气度不凡。他们摇着旗帜振臂呼喊，热血的极为耀眼的。
　　她看着人群的拥呼而上，满脸笑意注视着父亲，常年浴血奋战，已与离家时的样貌相差很多，鬓角渐生华发，肤色黝黑沧桑。
　　欢庆的队伍继续向前，留下来的马拉平板车，气氛完全与前面的队伍不一样。
　　上面拉的是战死的将士，战旗覆盖，封着桑渭独有的咒纹，以保□□不腐。有死者因颠簸臂膀滑落在外，臂膀上黑色符纹路延生，那是回魂咒。
　　这些尸体将在神庙前进行招魂。
　　亲属追在后面哀嚎，捶天怨地，有的已经泣不成声。
　　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准备追赶到父亲那，却瞄见队伍最后的一个人影。他抱着油纸伞浅浅的抽泣，跟在马车后面，踉跄随行。
　　阴九。
　　他抬着眼泪斑驳的脸瞧着她，哽咽了声：“阿姐。”
　　她不解的问：“怎么了？父亲在前面啊，他回来了，你怎么哭成这样？”
　　阴九忍着情绪握着手中的伞柄，像要将它捏碎一般，“可是。。。可是。。。可是阿殊回不来了！他回不来了！！”
　　。。。阴殊。。。
　　“都是天家的错！都是他们的错，父亲为什么要帮他们！”

　　神庙前，焚灯盏盏，映天河；招魂之音靡靡，入忘川。
　　她坐在高高的台阶上，目之所及皆是如繁星点点的萤火，如坠星河。
　　招魂之法让人欢喜让人忧。桑渭的战士在出征前都要写一道自己的招魂符，放于亲人身边，再写一道回魂符于自身臂膀上，两者相呼应。若你战死沙场，亲人焚了招魂符便可再见你最后一面。
　　但终归他们还是要消失在渭水之上。
　　她还记得阴殊出征时，很意外的找到她，黑甲红袍，少年恣意张扬，站在凤凰树开花的季节里风华正茂，她瞧得有些呆了。
　　没想从后面跳出一个阴九，“阿姐阿姐，你给他画一个回魂符，阿殊工笔那么好的家伙，臂膀上的回魂符却是画不出。”
　　她看着阴殊，阴殊也看着她，笑的温润淡雅。
　　她还记得执着阴殊臂弯的温度，着墨描咒时，他轻柔的目光。
　　这般温柔的少年，她却要与他诀别了。

　　“阿姐阿姐，快来，我请隼长老念了招魂咒，你快来！”
　　她一直觉得招魂之术很是残忍，二度的分别更是折磨人心。
　　但是她的脚步却未停歇，喘息之声阵阵传入耳里，眼睛也渐渐进了阴殊。她停下来，抹掉眼角的汗珠。
　　“你来了。”他眉眼弯弯。
　　“恩，我来了。”
　　“最后还能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他如是说。
　　“我也是。。。还能再见到你。”
　　“小阴九别哭啊，你以后都可以不用在我与你阿姐的画中难以抉择了。”
　　阴九用袖口捂着眼睛，啜泣道：“我什么时候左右为难过。。。阿殊的画永远都是最差劲的。。。连符咒都不会画，你要比过阿姐就不要走啊。。。”
　　阴殊莞尔。
　　阴九平缓了情绪，转向一旁的隼长老，“你可不可以帮帮他，让他不要离开。”
　　隼长老摇了摇头：“命由天定，违背天命是要遭天谴的。命盘既刻，星路辅成，岂是我们凡人能撼动的。”
　　“什么狗屁天命，”阴九握紧拳头，“一个招贤幡招去桑渭多少男儿，天家招的我们，死活也不管！就知道一本正经的惩处这个，罪罚那个。活该这么多人要推翻他！”
　　咔——
　　云层在密集，发出轰隆的声响，闪电也在接二连三的漂移。
　　豆大的雨珠砸在地面，溅起不小的水花。
　　阴九已经气得发抖，人群也开始慌乱。他们的告别还没结束，长明灯不可以灭。
　　她一下蹲在地上，捧着灯托护着阴殊的长明灯。
　　阴殊透明的灵魂逐渐涌上招魂符字，他即将离开，“是时候了，我要走了。”
　　“恩。”
　　“我书房里的画可要给我拿出去晒晒，离家这么久，我怕它会发霉。”
　　之前就晒过了。。。重死了。“恩”
　　“上次，我和阴九在后山上挖的那株草，就在书桌旁，估计也死了就扔了吧。”
　　“恩。”
　　“。。。追随家主，阴殊不曾后悔。”
　　“恩”
　　“。。。我走了。”
　　。。。
　　“阿殊，”阴九颤抖着声线，他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挽留他。
　　隼长老叹了口气：“人各有命，桑渭虽属人族，但寿命却可以靠修行延长。只要你们多加修炼，现在的分离就不是永别。或许在你们有生之年，还可以见到他的来生。”
　　阴殊笑着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一晚，桑渭的亡灵告别亲人，他们步履蹒跚的走在渭水之上。归来人已经离去，徒留相思在桑渭。
　　捧着长明灯，照亮渭水沿岸。
　　雨并没有一直下，但是在她心里却如渭水决堤一般，悲伤铺天盖地快要把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