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子懿文》飏飏归去

7、第 7 章

　　懿文小心翼翼的跟着太祖回了寝宫，偌大的房间，懿文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和父亲独处，他总是十分诚惶诚恐。
　　太祖坐在案前批着折子，他每天都有许多政务，太祖疑心甚重，许多事都是要事必躬亲。
　　小太监在外头传话，御医到了。
　　朱元璋低低嗯了一声，老御医颤颤巍巍的走进来，拜倒三呼万岁。
　　朱元璋指指懿文，也没说话。
　　懿文乖乖伸出手腕，任老御医把了脉，那老御医摇头晃脑，“殿下先天不足，如今又是气血亏损，心气不足，要好好调理才是。”
　　懿文心里好笑，这些诊断说辞，他从三岁就开始听了。
　　“如何调？”朱元璋突然踱步到老御医身后。
　　老御医诚惶诚恐，“调理一事，不能操之过急，无非是三餐饮食，作息心境，在寻常事情上，殿下多注意些便是。”
　　朱元璋脸色阴晴不定，到最后摔了袖子喝道，“听见没有？再让朕知道你作践身子，有你好看！”
　　懿文低了头不说话。
　　朱元璋指指懿文，对太医道：“今日又发热了，你且开个方子退热。”
　　说罢，径直又坐回案前，拿起折子，不理会懿文。
　　吃罢药，时候已经不早了，药力发作，里头有些安神的成分，懿文歪在床前，迷迷糊糊的仿佛要睡去了。
　　惺松间，一双大手抱起他，把他放在床上，耳畔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睡吧。”
　　懿文低低嗯了一声，闭了眼睛，又沉沉睡去。
　　朱元璋坐在床边，看着娇弱的儿子蹭在自己身畔，睡的正香，脸颊烧的发红，带着些热气，睫毛长长的，在眼窝处留下一片阴影。
　　太祖摸摸他，满是怜惜，眼里抹了一汪温柔笑意。
　　懿文体虚，十分畏寒，睡的迷迷糊糊，本能的挨在太祖身畔，脑袋往太祖怀里蹭去，再没有了往日的畏惧和疏远，太祖笑着把他揽进怀里，任他枕在自己胳膊上。
　　看着熟睡的懿文，太祖悠悠叹口气，懿文性子柔和软弱，可偏偏最得太祖心爱，太祖一边疼惜他，一边又怕他妇人之仁，担不下大明千斤重任。有理没理，总要苛责几句，也知道懿文的委屈，看着他委屈的样子，太祖也心疼，懿文不是傻孩子，只是太宽厚了，这性子，于他，不知是福是祸啊。

　　朱纲辞了宴席，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妥，回头吩咐，“去太子府。”
　　小太监笑道，“殿下，这么晚了……”
　　“大哥被父皇留在宫里，我总得和嫂子交代一声不是？再说了，嫂子又不是外人。”
　　小太监忙赔笑着应了，调转了车头，直奔太子府。
　　太子府里，若华和宋濂都在。
　　小太监还来不及通报，朱纲已经兴高采烈的冲了进来，“嫂子。”
　　宋濂低咳一声，“成何体统！”
　　朱纲看见宋濂，吐吐舌头，“先生也在啊～”他自幼师从宋濂，偏偏最不擅长咬文嚼字，看见宋濂不啻于老鼠见了猫，虽然如今已然是长大成人，这余威还是有的。
　　常若华十四岁就嫁进府里，和这个小叔子是极熟的，忙笑道，“刚才还在惦记你，你倒是先来了。”
　　朱纲笑道，“这不想嫂子了，来瞧瞧。”
　　“太子呢？”宋濂问。
　　“大哥病发了，让父皇留在宫里了。”
　　若华跺脚道，“非要逞强过去，只怕今日病在宫里，又少不得父皇一顿骂。”
　　朱纲忙安慰，“嫂子别急，父皇宫里良医甚多，大哥能在宫里调养也是福气不是？”
　　宋濂颦住眉头，“不知殿下何时归来？”
　　朱纲摇摇头，“不知道。”
　　若华叹了口气，“且莫失了先机，误了大事！”
　　朱纲奇道，“什么先机大事？”
　　宋濂喝道，“小孩子问什么！”
　　若华低声道，“先生，三弟也不是外人。”
　　朱纲顺杆爬，央道，“我都是父皇钦封的晋王了，那还是小孩子？”
　　宋濂叹口气，“罢了，你现在也长大了，和你说也是没什么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许冲动。”
　　朱纲忙点头笑道，“先生还以为我三岁不成？”
　　宋濂把懿文和孙贵妃的事一一道来，朱纲听罢，脸色顿变，“那孙妃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欺负到大哥头上！等着，我一刀砍了那女人！”
　　若华一把拉住他，“我的小祖宗，跟你说这个，本是要你帮你大哥的忙，不是让你添乱！”
　　朱纲哼了一声，“那大哥白受委屈了？！”
　　宋濂道，“这事里头，孙妃还是其次，那幕后挑拨孙妃和殿下的黑手，才是症结。”
　　若华低声道，“现在你大哥受万人瞩目，隔墙有耳，不好动作，所以想拜托三弟，查查这血滴子的来头。”
　　朱纲正色道，“没问题。”
　　宋濂又嘱咐，“查到了就回来告诉我，不得擅自行动！”
　　朱纲点点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说罢，急惊风似的跑了出去。
　　宋濂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原以为长大了，不料还是这个脾性……”

　　懿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小太监见他醒了，兴奋道：“殿下，殿下醒了！”
　　懿文揉揉发胀的额头，“父皇呢？”
　　“陛下去早朝了，这都巳时了，再有半个时辰，陛下就该下朝了。”
　　懿文忙坐起来，“给我着衣。”
　　小太监忙捧了衣冠上来，给懿文穿戴整齐，一张脸笑出一朵花，“殿下真是丰神俊朗。”
　　懿文笑了笑，不置可否，问：“父皇有什么吩咐没有？”
　　小太监道：“吩咐了小的，让小的熬了参汤，百年的老参，前几日高丽刚刚进贡来几支，陛下早晨喝了半盏，剩下的给殿下煨着呢，陛下吩咐了，殿下醒了务必要喝的。”
　　懿文嗯了一声，“拿来吧。”
　　小太监应着下去了，片刻端了参汤进来，懿文喝了，药香里带了一股子焦苦，懿文皱了眉头，咬着牙还是一口喝下了，呛的连连咳嗽。
　　小太监忙递上来清茶，懿文清了清口里的药味，这才舒展开眉头。怔怔坐了片刻，却见床头有一本旧书，战国策，懿文翻开了，却见里头密密麻麻的旁批，都是父皇的笔迹。懿文翻了几页，就被深深吸引了，父亲从小贫苦，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只要有机会，每一本都读的非常细致用心，那些旁批里头，没有华丽辞藻，但每一句都是真知灼见。
　　不知看了多久，懿文觉得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懿文惊诧的抬起头，朱元璋正一脸笑意的站在他身旁。
　　“父皇？”懿文慌忙站起来。
　　朱元璋拿过他手里的书，颇是感慨，“这还是朕小时候，一个私塾先生送给朕的，一晃数十年啊。”
　　懿文安静的听着父亲的话，父皇从小贫寒，他从一个小和尚起家，坐到大明江山的九五之尊，这其中的艰辛和苦难是难以想象的，父皇常常和他讲起那些旧事，懿文每次听的时候，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钦佩，感慨，或许还有些心酸。
　　“当时朕还是个小牧童，还没有你大，在地主家里干活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看着人家孩子都上私塾，朕心里也痒痒，偷偷把牛栓了，蹭在那私塾房檐底下，后来被地主的孩子发现，羞辱殴打了一番，被那先生喝止了，那先生是个善心人，给了朕这本旧书，当时朕当真是如获至宝啊。”朱元璋侃侃而谈。
　　“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大概便是指父皇这般了。”
　　朱元璋踱了几步，“那时候，倒没想过做大事，你知道吗？父皇娶你母后的时候，你母后问我志向何在，你猜父皇怎么说？”
　　懿文抬头看看朱元璋，好奇道，“父皇怎么答的？”
　　朱元璋呵呵大笑，“父皇竟然说，能有良田几倾，一处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奴仆十人，朱元璋此生无憾。”
　　懿文忍俊不禁。
　　朱元璋在他身畔坐下，“你莫笑，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求，这个愿望已经是父皇能想到的最大的鸿图壮志了。”
　　懿文歪头看看太祖，“那母后怎么说？”
　　“你母后当时就怒了，新婚之夜，把朕踢出了新房。”说到这里，朱元璋也是忍俊不禁，“后来你母后跟我说，她是看朕是个英雄，才肯嫁了朕，不料听得朕说出这等小家子气的话来，她才怒不可遏。”
　　懿文叹口气，“母后也是个烈性女子。”
　　太祖悠悠道，“是啊，你母后是将门之女，见识武艺都是不同凡响，颇有江湖侠女风范，当时向她家提亲的贵胄乡绅几乎踏破了门槛，她却执意嫁了朕这个小和尚。”
　　“母后真真堪比那慧眼识英才的红拂侠女。”
　　太祖仿佛也忆起了旧事，微微点点头，“后来朕成大事，你母后才是第一功臣啊。”
　　懿文笑了，现在他才体会到，父皇对母后的用情至深。
　　太祖也笑了，站起来，挑开帘子，日已近午，“先吃饭吧，吃过饭帮朕批些折子。”
　　懿文点点头。朱元璋一向简朴，菜色并不丰富，但样样精致，最后还有一个参汤，朱元璋亲自动手，盛了满满一碗，递到懿文面前。
　　懿文虽面带难色，也只能一口喝干了，太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懿文拿起筷子，却回头看了看朱元璋，朱元璋笑道，“快些吃，还怕父皇打你不成？”
　　懿文羞涩一笑，又想起幼时的丑事。
　　懿文是个天生左撇子，自小吃饭写字都是用左手，太祖纠正了许多次，也不见成效，后来太祖大怒，随身带了一个小竹鞭子，见懿文用左手，便使劲一鞭子抽下去。懿文还记得，第一天的时候，自己手肿得像个馒头，哭得他几乎背过气去。那几日，太祖也是这般把他带在身边，同吃同住，懿文用右手，常常连筷子也拿不稳，一口饭许久也送不到嘴里，太祖就坐在他旁边，慢慢等，有时候，一顿饭要吃上一个时辰，太祖便气定神闲的让人把饭菜热了，接着端上来，陪着懿文慢慢吃，一直把懿文的左撇子纠正了过来才罢休。从那以後，懿文每次和父亲吃饭都是忐忑不安，总是斜了眼偷偷打量父亲喜怒。
　　正在这时，小太监走进来，“陛下，宋先生来了。”
　　朱元璋皱了眉头，“宋先生此时来，可是有要事？”
　　懿文忙放下筷子，“儿臣去瞧瞧。”
　　朱元璋微微点点头，懿文忙大步走出去。
　　宋濂正和一个青衣人站在厅外，聊的颇欢，那个青衣人戴了斗笠似的帽子，看不分明样貌。
　　懿文忙迎上去，叫了一声：“先生！”
　　宋濂笑道，“殿下，看谁来了？”
　　那青衣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清癯不俗的相貌。
　　懿文大喜，脱口而出：“伯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