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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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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华城门,是宫里最高的地方,也是最靠近胡府的地方,懿文登上城门,只见城里一片火光冲天,映红了天空,重重壮士,皆裹甲执兵,一片混战,鼻间,几乎闻得到血腥之气,懿文紧紧握住手掌,指甲几乎刺进肉里,懿文太紧张了,恍恍惚惚间,总是想起那天,父皇带他在市井时候的快乐样子,莫非那就是诀别?懿文一瞬间,眼圈有些发红,使劲摇头甩开这不祥的预感,心里一遍遍默念着大慈悲咒,“只望父皇能平安归来,懿文折寿十年也不足惜。”
“报!”传令兵一身狼狈的奔上城墙,跪倒在懿文面前:“李谦统已经攻破胡府,领救出陛下,正往宫里撤退。”
懿文喜形于色,“太好了!那胡惟庸呢?!”
“胡惟庸老奸巨猾,已经逃了,联合了倭寇势力,正在向皇宫步步进逼!”
懿文呆了呆,脑子里乱了一下,倭寇势力?当初要杀朱纲的便是倭寇,那血滴子也大约是倭寇那边传来的,原来真的是胡惟庸搞的鬼?可是胡惟庸足不出京城,是怎么结识这海外的倭寇势力?莫非,胡惟庸身后,还有其他的黑手?懿文琢磨着,脑海里一团混乱。
宋濂匆匆走上来,“殿下,檄文已经发出去,您不必担心,费聚等人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翻不起大浪。”
“辛苦先生了!”懿文来不及再多想倭寇之事,忙吩咐道:“先生,宫里还有多少人马?”
宋濂沉吟了一下,“大约三千锦衣卫。”
“都调出去,迎接陛下回宫!”懿文一把抽出腰间宝剑,“本宫亲自领兵会会那逆贼!”
宋濂一怔,刚要劝说,远远的,只见一道红光从东南升起,城门下,震耳欲聋的欢呼:“戍京军进城了!三殿下进城了!!”
懿文的心也仿佛被安抚了,三弟进城来,那救出父皇的胜算会大很多。
宋濂嘴角也露出一抹微笑,知道大局已定,也不再多说什么,低声嘱咐,“殿下小心,早去早回。”
懿文笑着应了,翻身上马,马绝尘而去。
刚迎出东华门,就见李谦护着朱元璋进宫来,懿文悲喜交加,翻身跪在朱元璋脚下,泣不成声。
朱元璋朗声笑道,“起来,多大的人,也不怕羞。”说着,拉起懿文,亲昵的把他牵在身畔。
远远的,传来杀伐声震天,“铲除胡贼,大明千秋万载……”口号声随着风传来,缥缈而激昂,懿文知道,那是三弟带来的军队,心里顿时放下了一块大石。
朱元璋回头大喝,“传朕令,李谦,你与三皇子里应外合,收拾胡党叛逆,杀无赦!”说罢,招手唤上李谦,附在他耳畔低声道,“至于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延安侯唐胜宗等人,左右观望,摇摆不定,更是可恶,你大可以杀之,不要留活口,务必记得斩草除根,做的利落些。”
李谦应了是,大步离去了。
这话说的虽然低声,站在朱元璋身边的懿文却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一惊,他刚发了檄文,说只要胡惟庸那些党派重臣不协同谋反,便能饶他们性命,这檄文刚发出去,父皇便是一道诛九族的圣谕,懿文心里有些难过,仿佛被凉风灌了,不自觉的寒了一下,却也只好明智的选择了沉默。懿文自嘲,就算说了又如何,父皇自然不会听,说不定还要大发雷霆,懿文心里突然很痛,自嘲一笑,自己何时变得这般唯唯诺诺?只求明哲保身,一瞬间,懿文有些厌恶自己。
朱元璋也着实累了,回头对大太监道,“扶朕回去歇息,懿儿,这里交给你了。”
懿文忙恭恭敬敬的应了,看着朱元璋离去的背影,一霎那,他觉得自己很懦弱。
懿文站在东华城门站了整整一夜,夜风拂来,寒气袭人。
挨近天亮,只见朱纲披着朝霞的身影出现在城门下,笑得意气风发,手里的长枪上,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懿文从那花白胡子和黄金发冠上看得出来,那是胡惟庸。
懿文一瞬间,眼圈发红。
宋濂笑着扶住他,“殿下,没事了。”
懿文嗯了一声,“先生,这里拜托你了,你让纲儿来南书房等我,我有话问他。”说罢,懿文掩饰着自己早已通红的眼眸,匆匆下了城楼。
朱纲兴冲冲的冲进南书房,来不及脱下满是血腥味的铠甲,一进门,便见懿文歪靠在榻上,呆呆看着窗外的朝阳。
朱纲兴高采烈的奔过去,扑在榻上,“大哥~~纲儿回来了!”
懿文扭了头不理他,嘴唇抿的紧紧的,不置一词。
朱纲小心翼翼,“大哥?怎么了?病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摸懿文额头,被懿文一把甩开。
“大哥?”朱纲这才发现,懿文双目通红,再不敢淘气了,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战战兢兢问,“大哥,怎么了?”
懿文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戒尺,没头没脑的向朱纲打过去,朱纲也不敢动,任懿文使劲打,更何况朱纲浑身都是铠甲,打的也不疼,打了几十下,朱纲听见大哥喘息都急促了,忙劝道,“哥您歇歇再打,纲儿不走。”说着,扶着懿文坐在榻上。
懿文眼圈更加红肿,泪水簌簌掉下来。
朱纲一看就急了,恨不得跪在懿文面前,“大哥您要打要骂都好,您千万别哭啊,您知道纲儿最怕这个。”
懿文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怕?那你还敢杀孙妃娘娘?!你知不知道你这般鲁莽行事,害死了多少人!”
朱纲抬起黑黝黝的眼眸,跪在懿文脚边,“大哥,我若说孙妃娘娘不是我杀的,您信吗?”
懿文一怔,“你把事情始末说给大哥听。”
朱纲蹬鼻子上脸,“大哥,人家腿都跪疼了~”
懿文一把拉起他,让他坐在自己身畔,久久,才叹口气,“纲儿,你别怪大哥急躁,这次大哥差点见不着你,你让大哥怎么不急?!”
朱纲忙笑道,“我知道大哥苦心,这么大的宫里,能真心待我的也只有大哥了。”说罢,径自哽咽了。
懿文抚着他,不再说话。
朱纲叹口气,“大哥,这事儿也怪纲儿不小心,才中了他们圈套。”
懿文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纲叹口气,“这话要从那日,若华嫂子去世说起,长嫂如母,嫂子从小就待我好,我听说这个事,气的是怒发冲冠,恨不得手刃凶手才好。”
懿文沉了脸色,“所以你就去找孙妃的茬,然后杀了孙妃?”
朱纲哭笑不得,“大哥,你以为我三岁娃娃?你弟弟我是鲁莽,但怎么也是在外头历练过几年的,还不至于傻到这地步,杀她我有什么好处?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懿文挑挑眉毛,“噢?”
朱纲叹道,“我派人去暗中查了那刺客,那刺客匕首上淬的毒见血封喉,是从一种叫做血樱花的植物里提炼出来的,而这血樱花大明没有的,是倭寇常用之物,我就想起那些追杀我的倭寇,会不会和他们有连系?我又查了那个女刺客,那个女刺客是扮成嬷嬷进的宫,拿的是一个叫翠桦的嬷嬷的腰牌,我便去查这个翠桦,却发现她是孙妃娘娘保荐入宫的,于是我就去孙娘娘那里去问,孙娘娘矢口否认,可能我当时口气也冲了点,反正和孙娘娘闹得很不愉快,那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要去找父皇作主,我看着就烦,踹翻了她屋里的桌椅板凳,拔剑插在她屋子中央,就气呼呼的走了,结果没走多久,一个小宫女就追上我,说是孙妃有请。我当时余怒未消,就不想理会,结果那小宫女附在我耳畔说,‘娘娘说,她就是再糊涂,也断断不会领刺客进宫的,这事她前后想了想,觉得其中有诈,或许,娘娘和三殿下都被人算计了。’我听了这话,瞪眼睛想了一会儿,那小宫女又说了一句:‘那翠嬷嬷是胡相爷和林贤要娘娘安排进宫的。’我顿时就猜出了端倪,慌忙又回了孙妃宫里,却见孙妃已经死了,胸口插着我的那把剑,然后锦衣卫就冲进来,把我五花大绑,送到父皇面前,说是我杀了孙妃娘娘。”说罢,朱纲摊摊手,“然后的事情,大哥你也知道了。”
懿文也呆了呆,喃喃道,“是谁陷害你?又是谁杀了孙妃?”
朱纲道:“还能是谁?胡惟庸呗。那奸相倒狠,孙妃是他嫡亲的外甥女,为了害我和大哥,他连孙妃也舍得杀。”
懿文揉揉太阳穴,“你先出去吧,让我再好好想一想。”刚才,若是没听错,朱纲似乎提到了林贤。事情似乎越发扑朔迷离了。
朱纲赖在懿文面前,嘟着嘴,“纲儿还想和大哥说说我平叛的英雄事呢~~”
懿文睁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朱纲笑眯眯的巴在懿文手臂上,“大哥你可不知道,昨晚上真是见鬼了,我带着戍京军,一路狼烟滚滚的冲进城里,就听见你传令让我平肃胡贼乱党,我带兵才冲进来,一路上就遇到一些小虾小蟹,不堪一击,等一直到安定门的时候,却看见胡惟庸的头颅挂在安定门上,周围一个鬼影也没有,你说奇不奇怪?”
懿文一惊,自己得到战报,胡惟庸和倭寇势力打算反扑皇宫,说明那时候,胡惟庸是和倭寇在一起的,而三弟却看见胡惟庸的人头挂在安定门上?!那可能性只有一个,就是胡惟庸被倭寇杀人灭口,或许,胡惟庸也不过是个棋子,而不是最终的幕後黑手,或许,那些倭寇杀胡惟庸就是为了掩饰什么,可是,到底是什么秘密呢?懿文犹自呆了。
门外却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好个小三,还想封赏你,不想你这功劳倒是捡回来的,干脆封一个兵不血刃大将军,可好?”
懿文忙和朱纲跪下,“父皇。”
朱元璋拉起他们俩人,笑道,“怎么兄弟躲在这里说悄悄话?”
朱纲故作委屈的撇嘴,“大哥气的牙痒痒,找个偏僻的地儿,好打儿臣呢。”
朱元璋哈哈大笑,“该打,也不看看你干得什么蠢事。”说罢,回头看看懿文犹自发肿的眼睛,“你还磨你大哥做什么?懿儿昨夜也是一宿没睡,纲儿,你送你大哥回府歇歇。”
朱纲应了,驾了车,亲自送懿文回府,两人一路无话,快到家时候,懿文突然低声道,“纲儿,这回父皇差点处死你,可是,我希望你不要恨父皇……”
朱纲呆了呆,径自笑了,“大哥,您说我还能怎么恨他?他是君,我是臣,他是父,我是子,有时候糊里糊涂就过去了,特别是在皇家,天天顶着金冠穿着蟒袍跟唱大戏似的,脸上油彩一层又一层,谁也看不透谁的真面目,就是我想计较,又能计较出个什么事来?不过是自讨没趣了。大哥,倒是您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太硬太刚,反而不好。”
懿文听着这话,径自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