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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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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月清辉。
少年独坐月下,眉宇间,化不开的惆怅。
常若华温婉走上来,把长衣披在他肩上。
少年按住她细弱的柔荑,嘴角化出一抹淡淡笑意。
常若华是常遇春将军的长女,温婉贤淑,十四岁就嫁给比他只长一岁的太子。太子很寂寞,或许,两人并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那种患难压抑中的相濡以沫,足以把二人的心,拉的很近。
若华安静的在太子旁边坐下,“殿下,今天小林子探家回来,说是大家载歌载舞,夸您为百姓做了件实事,听说江浙的灾民得以重返家乡,还为您立了生祠……”
“生祠?”太子扯出一抹苦笑,“只怕又遭无妄之灾啊!”
二更上,明帝朱元璋身边内侍穿了口谕,太子忙双膝跪下,太监尖细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割磨着他的耳膜:“……兹不识大体,沽名钓誉于愚民乡绅,居心何在……”
“不识大体?沽名钓誉于愚民乡绅?”朱标朱懿文苦笑一声,接了旨,正是月上中天。
若华赔笑的送走了传旨的公公,临走时,塞进他手里一锭金子,不意外的,看见那尖刻的脸上,笑出一朵花,“太子妃劝劝太子,何必和陛下较真?陛下大发雷霆呢,若不是皇后娘娘劝着,就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若华唯唯诺诺应了,回了宫室,已经是满面愁容。
懿文跪在厅上,冷风瑟瑟,吹得他单薄衣衫。
若华叹口气,“殿下,到卧房里跪吧,这里冷。”
懿文微微一笑,无奈摇头,“哪有罚跪还挑地方?”
“那我去给殿下拿个垫子,地上凉,跪一夜,明早膝盖怕又要疼了。”
懿文摆摆手,“莫生事了。”懿文的后一句话“隔墙有耳”,噎在喉咙里没有敢说出来。
若华何等剔透人物,自然明白,不由得掩面而泣。
懿文忙笑,“若华,给我读书吧。”
若华乖巧的应了,沏上酽茶,喂懿文喝下一口,提了神,转身到了书架,“太子,欧阳修的六一词,可好?”
懿文微笑点头。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清朗和秀的声音,伴着月光,整整一夜。
好几次,懿文几乎跪不住,膝盖疼得麻木,每动一下,都钻心般的难受。懿文怕若华挂心,紧紧咬着唇隐忍不发,待五更的时候,嘴唇已经犯了血腥味道。
东方泛白,宫里传来钟鼓之声,懿文叹道:“天又亮了。”
若华扶起他,懿文的膝盖疼得麻木,这么一动,仿佛千万根针,扎进关节,懿文惨叫一声,跌在地上,带着若华也摔下。
若华大惊失色,太子的脾性他了解,要强隐忍,若不是疼得受不了,决不会出声,在秋露中笔挺的跪了三个时辰,又是这般孱弱身子,让他如何熬的下去?
若华惊叫:“来人!来人!”
嬷嬷侍卫鱼贯进来,训练有素,太子受训也不是一日两日,太子府里早已是见怪不怪,小宫女拿了热毛巾敷在太子膝盖上,一霎那,太子的脸色煞白,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若华拿着帕子一边擦一边安慰,“很快就好,太子忍忍,这不活血,只怕还要疼好几天……”
懿文露出一丝惨白的微笑,“辛苦你了。”
若华伸手摸摸懿文额头,只觉得触手微烫,劝道,“太子,今日歇歇吧,臣妾去宋夫子那里替您告假。”
懿文摇摇头,“这哪里使得?”说着,扶着桌子,挣扎着站起来,“都出去吧,若华,给我更衣。”
若华含着泪,替懿文穿戴整齐,看着他艰难的扶着内侍肩膀,上了宫撵,若华再也止不住泪水,呜咽而泣,可恨生在帝王家……
宋濂站在窗前,看着温文的太子,眼中,抑不住的赞许之色。
宋濂是当朝有名的大儒,年方弱冠,便享誉朝野,十七岁连中三元,而后,看不惯朝中乌烟瘴气,挂印而去。翌年,太祖三顾茅庐屈尊相请,求他能出山为太子师,宋濂仍记得太祖当时的动容:“我的孩子们将来是要治国管事的,……教育的方法,要紧的是正心,心一正万事就办得了,心不正,诸欲交攻,万万要不得。你要用实学教导,用不著学一般文士,光是记诵辞章,一无好处。”宋濂应了,他本看不惯太祖的冷血嗜杀,可是,如果太子能从他身上,习得仁厚宽和,那宋濂此生无憾。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朗朗的声音忽而间断,杂了几声破碎的咳嗽。
宋濂忙走上来,“太子?”
懿文淡然一笑,掩不住的憔悴:“没事,让师父担心了。”
宋濂摸摸懿文的额头,颇热,“受寒了?莫读了,去里头榻上歇息片刻,臣去拿些姜汤来,太子驱驱寒。”
懿文已经是头晕眼花,在太傅这里,他无来由的,觉得放松而亲切,懿文道了谢,任宋濂扶着进了里屋,躺在榻上,懿文一夜未眠,加之受寒体虚,来不及脱下靴子,便已然昏昏睡去。
宋濂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眼底,一抹怜惜,伸手替他脱了靴袜,取过薄毯,搭在他身上,情不自禁的喃喃,“好孩子……”
懿文是被摔醒的。
正睡的香甜,却被大力摔在地上。
懿文一惊,睁开眼,却是一双明黄的靴子。
懿文不必抬头,便知道,是父皇驾临。懿文忙跪下,“父皇万岁。”
洪钟般浑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朕请来名师鸿儒,就是让你在南书房睡觉打盹的?”
懿文伏在冰冷地上,“父皇恕罪。”
太祖低头睥睨着自己的太子,伸手取过三寸来宽的红木戒尺,“伸手出来。”
懿文老老实实的伸出双手,戒尺狠狠的抽下来,顿时,火烧火燎的痛,懿文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太祖没有停手,朱家的江山起事于草莽,妇人之仁是为君者最大忌讳,偏偏这个让他寄以厚望的儿子,一次次让他暴怒。后悔请了博学鸿儒来教他,教的满口仁义,马皇后跟他说:“暴不能久。”更加上这个儿子先天体弱,他就没有让他习武,太祖总是想,如果当初能放手,把他交到草原前线,就像二儿子朱樉那样,那懿文会不会是另一番作为?倒不是说懿文不如朱樉,百姓众臣不止一次的夸赞懿文,对朱樉却多有微词,太祖也知道,懿文是人中龙凤,心思缜密,理法周全,做事公正平和,不偏不倚,就算在朝堂这个多是非的地方,也很少听到非议懿文的禀奏。
可太祖不由得苛责他。明明知道朱樉并不如懿文,太祖对二子朱樉,该奖就奖,从不吝啬他的赞赏,可对懿文不行,无论懿文做了什么,是对是错,太祖总要鸡蛋里挑骨头骂上一通,更甚者当众便置了难堪。
就像这次江浙水患,四子朱棣远征高丽,是他亲口下的命令,才半个月,却不料治水官吏贪污渎职,汛期未到,先垮了大堤,国库虽有些余钱,可那是派发给朱棣的军饷,他也知道,现在江浙人心惶惶,若不再作补救,只怕又要一场暴乱,而高丽远征,在这件事面前,就显得可有可无。可半月前,太祖亲口下的谕旨,这般出尔反尔,不啻于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冷眼看着燕王党和腐儒们的意气之争,太祖暴怒尴尬,而只有懿文,悄然开了粮仓国库,拨了粮草,又回朝负荆请罪。
这事,要是换了朱樉或者朱棣来做,太祖定然是明贬实褒,可偏偏是懿文,即便是解了太祖僵局,太祖还是忍不住降下一番雷霆之怒。
还记得病榻上的马皇后隐约笑道:“陛下对懿文寄望太厚,爱之深,责之切啊。”
“父皇……父皇恕罪……”懿文微弱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太祖低头,只见那白皙的手掌已经肿了半尺来厚,乌紫充血,太祖也知道,懿文虽然文弱,但也是要强的,若不是疼极了,断然不会这般示弱。
太祖哼了一声,放下戒尺,喝道,“起来!”
懿文的手疼得厉害,连带着肩膀都发抖,膝盖还带着旧伤,刚一动,疼得钻心,一下子向前扑倒,惶急间用手撑地,这一下,惨叫一声,疼得眼泪都滴落出来。
太祖弯腰,从他腋下环抱过,把他抱在床上。
懿文疼得齿唇发抖,还是规规矩矩的谢道:“父皇隆恩……”
太祖看他凄惨憔悴的样子,不由也软了心肠,毕竟,懿文是他最心疼的儿子。
宋濂正端了姜汤进来,看到这一幕,不由心惊,双膝跪下:“参见陛下。”
太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陛下恕罪,今日太子受寒发热,臣斗胆让太子休息片刻……”宋濂慌忙替太子撇清。
太祖皱皱眉头,伸手摸摸懿文额头,果然触手烫热。太祖看看宋濂手里的姜汤,伸手端过来,递到懿文面前,“喝了。”
懿文谢过了,伸手要接,一双手却是红肿充血,太祖怔了怔,索性抱过懿文肩膀,把姜汤递到懿文唇边,仔细的一口口喂,嘴上却是不饶人:“喝吧,病好了接着跟我翻跟斗云!”
太祖又传了太医,煎了药,懿文喝罢,有些昏昏欲睡,药里加了安神之物,隐约间,懿文感觉得到,太祖抱起他,上了皇撵,一路上,用毛裘把他裹了严实,不时抚着他的额头,一瞬间,懿文想哭,或许,只有在昏迷间,才能享受的到这种亲情奢侈,若是这般,他情愿常睡不醒。
回了太子府,若华已经跪在门口接驾了。
太祖把懿文交给内侍,似笑非笑的看着若华,“下回读书,莫再读欧阳修的淫辞艳赋,便是读辛弃疾的金戈铁马,也强上许多。”
若华心底一惊,忙俯首称是,她和太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个厉害的帝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