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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哟,终于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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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好一番混乱震得白真也是一阵恍惚。他生自青丘白狐一族,是个自古就颇有神通的走兽,耳朵鼻子自然也都较之那些个普通的鸟兽灵光许多,子时三刻歇在榻上时谁偷了他的枇杷都听得一清二楚,更不用说一些个脱胎自草木凡身的仙家们,本就是个无知无觉风吹雨打的,哪同他这等惯不曾委屈自己白狐比的起。此番这非金非铜的法宝与伏羲琴一较量,嗡鸣声震得一众仙家都耳目昏花,白真的狐狸耳朵更是遭了不小的折磨,脑仁都懵了半刻。待他费了一番气力清醒过来,抬眼一看,已然不在西海龙宫之中了。
也亏得白真自小胡跑惯了,三界密境乃至仙家洞府都没少闯过,见识了不少大场面,甚至还有他阿爹连上一个折颜的脸面都险些赎不回他来的时候,算得上是阅历丰富的一个上仙,这等眼睛一睁不知身处何地的事情,已是他少年时就司空见惯了的场面。他此前正与那白衣女子斗法,也未做什么与众不同的举动,想来这里也只能是那法宝之内。是以也不怎么惊慌,反而起了些年少时四处游历的兴致,抱着琴闲闲散散的就站了起来,还优雅的拂了拂衣摆上沾的灰。可惜他如今所处的这么个境地光亮不是很足,也不晓得拂净了没有,便不再多犹豫,随意捡了个方向便迈步上前,一派一往无前的阵仗,气势很是迫人。
这样走了两步,白真隐隐觉得这法宝大概不是什么天然的材质打造的,脚下道路颇为平滑,走起来也省心的很,不费什么大力气。如此不过多少时辰,他被震得耳鸣不止的狐狸耳朵便恢复了功用,殷勤的指示他他选的那个方向北面,有些个物事正叮叮咚咚的似乎在敲打什么,还很有节奏,听在他这么个苛责的耳朵里都算得上悦耳动听,当下很没原则的换了方向。
身周无光,白真也无法估量自己走了多远,只觉得走了不少时辰才感到那叮叮咚咚的响动在自己前方了,正在心里感叹这法宝内的洞天果真不小,便看到了一方九阶土台。那土台本身不高,面积又颇宽敞,看着便有些平易近人。发出声响的物事正在那土台之上,很是自得其乐的摇来晃去,颈上连这条链子,它摇得很有节奏,那链子磕在土台上便也悦耳动听。
只是这摇来晃去的物事似乎有些难以形容。白真活了十来万岁,自认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还没遇见过像它这么画风清奇身材魁梧的妖,虎头蛇尾,肋生双翼,九色翎毛五色神鳞,额心上还生了个乌黑的独角,但看正面也算是一派威风伟岸。只是眼睛生的不太英武,眨巴眨巴的,像他幼年时逮来吓着玩的那只兔子似的,配上这么个魁梧的身躯就有些让人捧腹,看的白真打袖子里掏出个夜明珠来同他的小眼睛远远地比了比,也就他家小五拳头大小。
白真兴致颇高的看了一会那英武的妖左摇右晃,蓦地灵光一闪,觉的它颈上的链子磕在土台上的节奏有些耳熟,像是他自己写的一首曲子。
从前他年岁尚小时本是琴筝不分的一个粗野狐狸,只是五六万岁时,贪玩下凡,曾碰上过天上司掌音律的星君下凡历劫,才有的这么一手好技艺。
那星君与星子同生,性子又是个孤僻的,几十万年没出过他那星殿的大门,因果还没寻摸清楚就被打下凡间历劫去了,历的还是个劳神子的情劫,一腔痴心交付了干净,偏偏同他历劫的另外的那个,人家历的是苍生劫,镇日里野心勃勃熬尽脑浆的想着平诸国动乱开万世太平呢,哪有那份春花秋月的闲情与他猜来想去你侬我侬的,是以最后那星君也没得着个什么好姻缘,且连个好人缘也没落下,年纪轻轻的一个玉面郎君,最后只剩下个小童子留在身边,晚景很是凄凉。那小童子正是白真。本来白真不过一时方便化了个少年身形看场好戏,只是星君最后实在可怜,他若跑路了,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时心软多留了一时半刻,哪成想星君是个嘴皮子忒利落的,可算找到个情殇难愈吐露心声的地方,拉着白真听了几十年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狐狸耳朵都磨掉了一把白毛,日后再不看些个书生小姐怨侣佳偶的话本子。
好在星君也有不那么太过悲苦的时候,偶尔也会在院子里弹弹琴吹吹萧,对着他那天杀的苍生劫情郎的方向聊寄相思,也让白真享受些难能的安静,好歹是个司掌音律的星君,抚琴弄弦时总比什么君心不复无从断绝来的好听,便日日夜夜的缠着星君教他些音律,免得他一得空闲便期期艾艾的心伤个没完,几十年下来竟也把诸多乐器都入了个门,此后哪里看到新奇的乐器音谱了还上前多番打探带回去给星君听听。
之后星君那一世劳神子的情劫终于渡完了,白真才得以回了他青丘的狐狸洞,腰酸背疼的睡了个昏天黑地。再起来时却听人说星君因着上一世只尝着了求而不得江湖不见的苦楚,未曾品过情爱之中的诸多美好,恐他回来后对情之一字有所偏颇,没让他上了三重天就又给打回去历劫去了,还是和他那从前历苍生劫的帝王一堆,正正经经缠绵悱恻的体会了把难能顺遂的情劫。白真闲闲的听了一耳朵,心说司命还有颜面抱怨事物繁多,若不是他图个省事想把两个下凡历劫的仙家一块解决了,哪还有这二回的事了。又想到这星君虽欠缺些男子气概,于音律上对他却也是悉心教导,司命到底是个根骨清奇的的神仙,又在南极长生大帝坐下,没人管得了他,不知多少痴男怨女折在他那笔命格下。青丘一向秉持有恩必报的侠义之风,看在他如今抚得一手好琴,甚而抵了他阿娘怨他久不归家的一顿大骂的份上,他还需得对星君关照一二。又思及上一世的惨痛教训,这回便化了个来去无踪神游世外的青年公子,闲时便去同星君切磋切磋琴技,间或从天上带些稀奇的乐谱给他打发时间,还都是打他星殿里顺手摸来的。
如此两世几百年下来,白真算是把琴艺学了个精通,于音律上的造诣尤高,且无论多生僻的乐器都能把弄一二,一时间让诸位仙家大为惊奇,很是给他青丘的狐狸洞长了不少脸面。只是后来历苍生劫的那位似乎有些不待见白真,每每见他都横眉冷对。一年折颜生辰时,他宿在桃林,觉还没醒便听外头有人给折颜送了不少的厚礼,唬的折颜也是一懵,坐在床边问他:“沉桵携祈姜贺上神寿辰......这都是谁,真真你认识吗?”
白真宿醉未醒,思量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那历苍生劫的和司音律的星君,一时很是纳罕,沉桵莫不是苍生劫的时候把脑子熬坏了罢,他不过在桃林住一晚,送的是哪门子的礼。
之后白真和折颜厮混到一块,事事都有老凤凰,又总是管着他不许往外面去游玩,性子便懒散了不少,琴什么的碰到也少了,不过有时有兴致时是翻出来做两首曲子,倒是折颜听了每每很是欢欣,还非要每首都亲自填上词,也是两人间的一种乐趣。大致是几千年前的一次,白真和折颜两个一同去凡间住了阵日子,还很是正经的安置了套宅子,折颜充作主人,白真便对外称自己是借住在老凤凰府上的青年人,也不说是什么关系,就糊里糊涂的住着。从一年山寒水冷,住了几度雁去莺归,其间有些坊间流传的闲言碎语也不当回事,白真耳朵好,偶尔还会捡些实在过分的说与折颜听,很有几分旖旎香艳,渐渐竟成了二人间打趣的笑谈。又一年新柳抽枝的光景里,白真来了兴致,抱了琴在院墙不远的杏树旁弹一首他从前做的曲,弃了折颜填好的词,哀哀戚戚的唱着“院外花正好,园内已无春。本是少年子,却与老年人。”唱腔缠绵幽怨,诉不尽的委屈,面上却是笑得一派明媚,狐狸的促狭心思全在脸上,分毫都懒得遮掩。之后折颜再出门便常有街坊在背后指指点点,从被狐媚子迷了的心善老爷,一路沦落到仗势欺人、强占良家少年的猥琐地主,折颜自开天辟地以来何曾有人这样在他头上动土,堪称人言可畏,每每笑得白真滚在床上不肯起来,出了院子便做出一副受了欺负又不敢言说的委屈样子,一直到实在不想装了才同“仗势欺人”的老凤凰一同回了桃林。
如今这四不像的妖拍打的正是他当年在院墙旁的杏树下弹得那首曲子,哀切的调子让它这么自得其乐的一摇,倒是别有一番活泼喜悦的意趣,听的这英武好笑的妖在白真眼里都可爱了许多,平白的想上前去摸摸他的头,然后再好好的教训一番这曲子不是这么个节奏,势必给他调教出一手幽怨的情思来不可。
这么想着便抱着琴抬步往那土台上去,正走的虎虎生风,还没踏上那土台,突然被什么没眼力的拉住了手臂,而后便听有人在他耳后带着些斥责道:“你不要命了!怎么还这么没轻没重的。”
白真想也不想,把怀里的琴一拨弄,好一阵音浪把身后的那人推出去了丈远,吓得那土台上的妖都停下了悠然自得的晃动,长长的一个激灵,瞪着好笑的一双眼睛左右乱看,尾巴都收到了屁股底下,那么细的一条蛇尾,也不怕给压断了。
白真在心里好生的嘲笑了一番那壮硕魁梧却胆小如斯的妖,而后才好整以暇的转过身去,微微仰着脸一副似笑非笑的冲那被他震出去的人说道:“哟,总算肯出来了?老,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