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 钟剑斧壶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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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颜此人，一向不大见得白真同些个外人来往太近，对各色稍有些姿容的“故人”更是不太待见。当下便将手里新打的剑鞘往一从桃花中间随手一插，也不管前日夜里刚下过露水，他那金光闪闪崭新华丽的剑鞘陷在一捧软泥里该是个什么心情，只管迈开了步子往院子里去。
要说折颜这院子，也不同于一般上神府邸常用的一个规制，建时全凭他自己心意，但求一个风雅自在。后来白真在此挑了间屋子住下，这院子更向着自在一处造，风雅也不多看重了。因此桃林与院子之间也没甚么隔断，一段篱笆了事，院里院外都能互相看个通透。折颜将一绕出桃花丛，园中的两人便能瞅见他的影子，停下了话头。那白衣女子见他踏进了院门，打石凳上站起来朝他福了一福，正要迎他，冷不防又被人拉回了位子上。白真因着之前同那白衣女子说话，难得坐得端正，将人拉回来后，抬手朝折颜招了招，笑道：“过来过来。”
折颜远远瞅着白真这个笑容，脊背上便有些发凉。须知白真往日做派与现今实在是大相径庭。他家真真虽是懒散了些，从前见他回来了也还是会相迎一二，便是正闹着别扭呢，也不过是打屋里扔个苹果核一类的出来，以表示他如今心绪不佳，不过仍晓得你个扁毛凤凰回来了，算是打个招呼，向来是真性情，不同人玩些个虚与委蛇表里不一的把戏。一是没那个耐性，再则他在这天上霸道惯了，便是没几个人能叫他虚与委蛇的。
折颜打从见着他到如今这几十万年里，能见着他在气头上笑的不过两次。一次人家捉了他的毕方鸟捆在山底下，拔秃了半个尾巴的毛，说是不肯做座骑便要宰了炼丹。再就是凤九幼时被知鹤的座骑欺负了，一个狐狸躲到司命处伤情，叫白真给看着了，好一通教训。后来看在知鹤尚有个公主之位在身上，叫折颜好说歹说，才只修理了她那不长眼的仙兽。至于前一个没见识的小仙，给白真打到了凡界做了个地仙，千八百年不敢上天瞅一眼。
如今他之前哪一桩显见得还没有翻过去，白真竟还笑了出来，不由得叫折颜毛了一毛，觉着此番不妙，白真怕是气的狠了。再一瞅琴也背来了，说不得便是要来放开架子打上一场了，从院门到石桌这几步，便走的有些思虑沉重。
待到他终于捞了个凳子坐下，白真却没见几分怒色，反而招呼一旁坐着的白衣女子摆了个棋盘来，茶水糕点都备齐了，很是从容持重的邀请折颜对弈一番。
这九重天上顶顶无聊的一个娱兴活动便要数手谈对弈，棋局摆开便能消磨个四五百年出去，若非这段时间里实在无事可做，难保要耽误一些公事，是以除了上了些年岁退了公职的老仙，鲜少有人有如此闲情逸致正经摆开一盘。
折颜同白真这盘棋自然也是耗时许久。他二人旁边尚有个白衣女子算子递茶，几天几夜下来也是乐得自在，却苦了桃林外头诸位观瞻佛法的道友。打从白真进了桃林，诸仙家便再没一个胆敢心神不稳不慎跌落的，只得在桃林外头围了一圈，眼睛好用些的带着几个看不清的，栖霜卧露不分昼夜，很是辛苦执着。
成玉元君也在这一堆诚心苦修的仙友之中，日头下观了半日便有些耐不住性子，转头问一旁的连宋君道：“殿下您同上神走的近些，怎么白真上神竟还有手谈的心思与手艺？”
一旁同她一道卧在草丛里的连宋君正侧身支颐，将一把描了洒金瘦梅的折扇挡在成玉头上，替她遮遮太阳。听她这一句，很是认真的思索了片刻道：“未曾听闻。”
成玉又道：“那殿下您瞧这这盘棋可得下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
连宋君撑了撑身子，拿另一手搭了个凉棚在眉上，道：“唔，我也看不大清。”
这一局下到了第三日夜里，已然知难而退了不少仙家。加之西边不知哪处似乎有甚么低阶修士正历雷劫，打的很是凶狠，看样子是过了这道坎便可得了大道了，因而又引走了大半道友前去观礼。
打到三四声时，折颜也给扰的动了心神，落子迟疑了不少。
一旁坐着的白衣女子给他续了盏茶，也看着那头雷云开口道：“打得这么凶，不晓得又是谁要上青云殿了。”
白真正在对面叼着点心等折颜落子，闲来无事，便同她搭话道：“小白，你这些年算是把从前学的东西都丢了。再听听，这是厉劫呢么？”
叫做小白的白衣女子也不羞恼，依言又听了听，道：“确实不像雷劫。太凶了，升仙的雷劫没这么多的戾气，怕是有凡人逆了天道了。”
她这话一出，边上执子沉思的折颜“啪”的掉了个白子，算是毁了之前的局势。
白真眼风闲闲的一扫，笑道：“这才对，才算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说罢拈了枚黑子随意一落，又问她：“你初来得桃林，可认识了什么朋友？”
折颜在一旁沉吟着拨弄手底下的白子，便听到小白答道：“新近认得了个喜穿白衣的小友，殿下想必见过，别支青玉笛子，琴艺也很是不错，实乃一个妙人。”
白真又答她：“唔，我确是晓得，还送了我一把不错的古琴。近来往我狐狸洞走动的也很是频繁。”
两人一来二去聊的很是热络，加之西边的雷声还未停下。折颜看着实在是稳不下心神，便同白真商量道：“真真，这雷声实在恼人，不如这盘暂且不下了吧。”
白真扫了眼棋盘，黑白双方纠缠正酣，局面很是焦灼，便道：“我难得有点下棋的兴趣，你竟比我还没耐心？”
对弈一事，本就忌讳半途抽身。白真如今既已表了态，折颜便是无论如何也得同他下完一盘了。又踌躇了半刻，才一副颇费神思的样子落下了一子。
白真看了看棋盘，捡了枚黑子起来，也没甚么动作，转而又同折颜闲扯了起来，往桃林外头指了指道：“方才我来的时候，在你那林子外头吓着了不少小仙，也不晓得都围成一堆做些什么。你这里近日也还算热闹？”
折颜回想了一番他近两日上被压坏的桃树，沉痛道：“确实热闹。”
白真听着仍不落子，继续答他：“这几日我狐狸洞也没个清净，前阵子苏陌叶刚领着新娶的娘子来找我道谢。”
折颜沉思到一半，唔了一声，抬头便见白真笑微微的落下了手里的黑子，问道：“你猜他来谢我什么？”说完也不等折颜表态，又把他那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摇摇晃晃的顾自说道：“他那夫人也没个出身，苏陌叶虽说是疯惯了，如今难得肯成婚，老龙王也不见得如此宠着他，就肯让他娶一个八荒里都找不出名头来的女子，更莫说还是个妖族。前日里我亲眼见着了才算是摸清了此中缘由，他那夫人，原身可真是不得了。”
他这一番话下来，停一下便拿眼睛瞟折颜一下，眼尾一派精明促狭，说至兴起便拿草茎在石桌上随手画了起来，画出了个似龙非龙，似蛟非蛟，背生六翼的怪物来，转头问小白：“你说这可是个甚么？你在凡界可曾见过？”
小白听了当真探身过去仔细捉摸一番才道：“小婢粗浅，未曾见过。凡界可生不出这等混杂之物来。”
白真于是又转头去问折颜：“你可见过？”
话至此处，白真的狐狸尾巴已然翘了前来，折颜便是再如何也不得不被他绕进来圈子。这等生的不着边际四不像一般的妖兽常人自不易见，然而折颜却是真正见过不少，且其中一只，还是他同自家狐狸一道品评过的一个，正是两人在炼妖壶中时被所在土台上的那个虎头怪。
苏陌叶夫人这等妖兽堪称绝无仅有，只可能出自炼妖壶。折颜从前同白真讲他被纳入壶中的缘由时，曾提到手持炼妖壶的女子腰间佩着苏陌叶的玉牌，实则是从她身后那非龙非蛟的海兽处得来的，她自己实在是道法不精，便想着仗着苏二太子的名头保个平安。
苏陌叶大婚前半月丢了夫人，心急如焚之下连带着把个折颜的事情也翻了个底掉，拎着坛子酒就上了青丘。折颜个老小子若是手黑，紧要关头上还是得靠着同白真几百年的陈年佳酿里喝出来的交情。且不论最后白真出上力了没有，这人情既已欠下，白真自是不能让他轻易还上。
现下壶也拿到了，酒的事情也被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撞破了，老凤凰这里顶顶要紧的便是哄好他家白毛狐狸，当下便把炼妖壶的事情前前后后抖了个干净，干脆放下身段同白真商量道：“不若这盘我投子认负罢了，真真莫再同我置气了。”
没料想白真仍是不依不饶，眼风狡黠道：“这便完了？炼妖壶虽说同你也差不多大小了，那壶上化生的精怪确实在没什么气候，你便是要找帮手，何必非要拔了我小白的塔找我小白助你？”
一旁的小白听了他这番话仍是八风不动，给两人续了杯茶。
白真很是赞赏的点点头，以示小白果然很有些眼力见，喝了口茶又指着他那院子外头说道：“我听小白说你近来正忙着打个新的剑鞘。你那剑实在不是个困的住的，毕竟是古神留下的，确实要废些剑鞘。你把他一拔出来，大泽边上怕是乱了大阵仗了，你说说，何苦何苦。”说罢还把他背来的琴抱到怀里拍了拍，琴弦颤颤巍巍的，弦声听着仍然清越非常，便继续慢条斯理的同折颜说道：“钟剑斧壶塔，琴鼎印镜石。我这琴，你看看可还入得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