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御免》慕斯糖

3、第二话：出道日

　　市北，学园路，对于全国莘莘学子和学子们的老爸老妈而言，那是一处极赋神圣色彩的地方——被几条十字公路对穿而过、分割成“井”字的那片区域里，密密匝匝挤了不下十所高等院校，于是放眼望去，教学楼实验馆体育场之类的建筑高大恢宏比比相邻，搞得连市北这一带的空气里都好似漂浮了一缕庄严深奥的知性气息。

　　当然，气息归气息，大学生的生活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各类网络游戏飚飞的上线人数可以告诉大家。

　　汪旭便荣幸地跻身其中。

　　汪旭今年十九岁，是学园路上一所二流理工大学的学生。一眼看上去，这男孩肤色略重，个子普通，顶着时下流行的一头中长毛刺，外形却是格外的阳光和帅气；从入学之初到现在，他已然奉行着朝九晚五（早上九点睡晚上五点起）的作息时间晃荡过了大半个学年，除了基本没有上过几节课、尚分辨不出班主任老师是哪位仁兄之外，总的来说还算个安分守己的学生。

　　对于自己的生活，汪旭相当满意——首先他父母双双工作在另一座城市，天高皇帝远、自由无限；其次他要感谢从外祖父那里隔代遗传下来的一种特异体质——据说，那叫做“通灵”。虽然天赋相当薄弱，但就是托了它的福，如今的汪旭说起来也算是网络上颇有人气的“少年占卜师”一名：凭着多年来模棱两可的卜算手腕加上一点点天赋帮忙，细数到如今，他已然拥有群固定的粉丝群和一页精致漂亮的个人网站；博客点击率每日上千；平日里除了网游漫画看小说之外就是替些个少女杂志写写星座稿子、帮各类公司的老板大员们占卜风水指点前程，一年到头也落得收入颇丰，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

　　按道理来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是不可能觉悟到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自己的某位同道中人正在头晕眼花地琢磨“今后要怎么活下去”这个严峻的问题的。除非……那位同道中人自己找上门来。

　　因为经济情况的便利与校园网速的惨无人道，汪旭没有选择住校，而是很潇洒地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两居室的半地下室来住。这个早晨，时间指过八点，当敲门声蓦然大作的时候汪旭正奋战在“魔兽”世界当中跟一排牛头人战士拼得你死我活。

　　“落炎，去开门。”他吼，手指飞动。然而乱得惨不忍睹的房间内，除他之外再没有半个人影。

　　“少来，把门烧掉你又骂人。”一个细细的声音满怀不屑地响起在屋里。

　　“当然要骂！上回你把我同学吓个半死，他以为失火连着播了六个119……我要是蹲了班房谁来买蜡烛养活你这个家伙？”就着明明灭灭的荧屏光线，汪旭目不转睛地拧拧眉毛，表示往事不堪回首。

　　“有什么办法？我就是这个样子嘛！”细小的声音登时带出了一丝赌气意味。“这回怎么啦，就不怕吓到人了吗？”

　　“不然就说你笨嘛，堂堂的元素精灵居然连自身力量都控制不好，你说你……”话说到这里略略一顿，汪旭背对着门口愣了下神。然后他咧开嘴，灿烂无比地露出一个笑容：“啊啊，是她。不用管了不用管了，我的门拦不住她。”

　　* * *

　　“我要饿死了。”

　　这是周子沐进门之后对汪旭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她身穿校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表情着实沧桑得可以从里面读出一部悲壮史诗来。原本，她想对汪旭继续吼出来的内容是：“你居然还让我自己破解门口的‘领域结界’？！你以为那是敲门声吗？那是我的肚子在叫啊你这个没有人性的家伙……”，但是鉴于当时她实在已经没力气张嘴，于是“我要饿死了”便也成了她进门之后吐的唯一一言。

　　汪旭当然是吓翻了。眼看这位破门而入的客人已经是眼冒蓝光，他未敢怠慢，以应对“狼来了”的速度把自己所有的储备粮（饼干、方便面、火腿肠，大学男生住宿时的必备三大件）从屋子的各个角落挖出来堆在了她的面前。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子沐狂吃了十分钟之后，汪旭捂一把脸，沉痛地表示：“厨房里还有半棵白菜……你、你就拿去吧。”

　　周子沐当真没有跟他客气。后来在离开之前，非但白菜，她把放在窗台上的几头大蒜和一根葱也打了个包一道带走。如今不管是什么，不论多少，只要是人类肠胃能消化的东西她一概不打算放过。当然那是后话。此刻的子沐把最后一块饼干丢进嘴里，仰天长叹，终于有了一丝活过来的感觉。目光扫过汪旭那双问号套着感叹号的眼睛时，她咧嘴一笑，举手表示感谢。

　　“好久不见，落炎还好吗？”声色较低，带一点点可爱的沙哑，这就是周子沐惯常的嗓音。

　　“好……比你肯定是好多了。”汪旭还处在愣神状态中。“这怎么了，搞这么难看？”

　　……原本嘛，周子沐是绝对厌恶接受任何帮助的，并且专程蹭饭这种事情让她饿死十次她也绝对不会对第二个人干得出来。但是，如果对方是汪旭，那么事情就另当别论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铁杆的那个朋友，关系到了，两个人之间就没有这么多琐碎，那么面对他你便可以直言所难毫无愧色。对于周子沐，大她三岁的汪旭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虽然子沐到下半年才会满十七岁而汪旭也不过才十九岁出一点头，虽然他们的模样看起来也实在不适合某些沧桑的字眼儿，但是这两个人，却已经实实在在有着将近九年的交情。

　　九年，什么细水长流的故事不可能发生？

　　话说从头，此二人友谊的开始相当宿命：在老爸的淫威之下，子沐于自己七岁的时候参加了一次世界范围的“除灵师资格考试”，除了不幸通过之外，那次唯一的收获便是认识了汪旭。那时汪旭不过十岁，整张脸蛋生得阳光灿烂可爱非常，已经很生动地为如今这幅疏朗轮廓打下了基础，子沐记得那时那个小男孩两手插兜百无聊赖地在无数大人之间走来走去，看到自己时，半垂的眼皮忽然一扬，眼睛里仿佛拨云见日一般亮亮地射出了一层光彩：“哗——这儿终于有比我还矮的人了！喂，你也是被外公逼来考试的吗？”……就这样，两个同样对自己命运满怀疑惑的小孩子迈出了他们惺惺相惜的第一步。

　　虽然后来子沐的考试一路顺风顺水、并且最终征服众考官，在当日为数仅十的合格名额中占得了一席地位；而汪旭则在第二轮测试当中就落花流水地败退出局，然而两个人的友谊毕竟是结下了，并且这些年来，在子沐深恶痛绝着的“通灵者”这个圈子里面，汪旭作为例外，是她认可为友、并且保持联络的唯一一人。所以这回的事情一出，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跳上自行车跨越了半个城市来到这里。不是来求救，当然不是，她只是想稍许安抚一下肚皮，然后，把自己的宏伟计划告诉他——

　　“我决定出道了。”

　　话音落下时，汪旭正一边盯着她一边举着半瓶昨天喝剩的可乐往嘴里倒，结果登时呛得水花烂漫。

　　子沐皱起眉毛。虽然早已想到了此人会是这般反映，但是此刻亲眼看到，心里还是像被手指甲戳了一记。她咬牙：别了别了，一直以来的那些坚持。

　　“这么说，是想通了啊。”终于说得出来话时，汪旭抹抹下颌，换上一脸“恭喜发财”的笑容：“对嘛，我早就说，凭你的话九年以前就可以自立旗号了。‘子夜宴’哪天办？我去凑凑热闹。”

　　——子夜宴。按照惯例，每一位职业除灵师的初单生意都是相当重要的，为了那个时刻，前一天主人会夜宴宾朋，遍请圈内朋友来为自己捧场助威，多年来这已经是除灵业界一则不成文的规定。然而……汪旭并不知道，这个问题对于周子沐来说就未免有些残酷了。

　　子沐歪歪嘴巴给他一个冷笑：“‘宴’不起。他欠了五千万块钱，跑掉了。”

　　冷不防杀出这样一句话来，汪旭脑子不及转弯，他笑眯眯地扬一下眉毛：“啊？”

　　“五千万。”子沐重复。

　　细味这个数字一秒钟以后，笑容僵住，汪旭的下巴眼瞧着掉了下来。“什么？！……你爸爸？”“业界传奇”周瑜先生素常的作为，他多少还是有些耳闻的。

　　“所以我现在得赚钱替他还债。只好出道了。”子沐一脸写意，话说得好似事不关己一样，但是话音落下，她一挥手，非常明确地告诉汪旭：不要再提。天知道她会不会在下一秒就绷不住狠狠爆发出来。

　　沉默片刻，摸清事态的严重性之后，汪旭往后挪动了一下身子。然后，再挪动一下……直到他整个人作壁画状贴到墙上：“呃，哈哈，这个吧，你这个数字实在是离谱了一点点，你看我手头……”

　　“够啦，我没有要管你借钱，你坐回来。”子沐光火，烦躁地一指眼前。

　　“……也不宽裕。所以只能借给你十万，其余的慢慢想办法好不好？”汪旭眨巴一下眼睛，轻声细语地把话说完。

　　“我说了不要啦！……等等，”子沐眼睛里头噼啪一亮：“你说什么？十万！？”

　　“仗义吧？”汪旭挺胸，大义凛然地掠了一下头发。下一秒钟他瘪下去：“不过啊，多了真的没有了，我平时也不大攒钱……我说周叔叔可真行啊，这气魄，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一刀戳中痛处。愤然瞪了汪旭一眼之后，子沐陷入沉思：“……你做兼职占卜师，这么容易赚钱的吗？”

　　“没的事，比正式资格的除灵师差很远。”汪旭满不在意地一挥手，转身在旁边的书桌抽屉里翻腾起来。“何况我这点水平，你也知道，只是玩票而已。所以——”

　　“真的差很远？”子沐抬起眼睛。

　　“没错。”说话间，三张银行卡递到了周子沐面前，汪旭大大咧咧地朝她笑笑。“密码是我的生日，记得吧？喂，忘了的话不借了！”

　　“那好。”把几张卡片一推，子沐雄心勃勃地皱起眉头：“收起来，谁说要用你的钱啦？帮忙算下，我每天都拼命工作的话大概多久可以把债还清？”

　　“呃……”汪旭愣住，他考虑片刻：“这个啊，不一定吧，每个人的工作能力不一样。还有，”他热心地探过身去：“当真出道的话，你准备从什么类型的工作入手，有想法了吗？”

　　理直气壮：“没有。”

　　“客源呢？平时古董店里的生意是怎么经营的？”

　　斩钉截铁：“不知道。”

　　“喂……”一滴汗流下来，汪旭开始苦笑。“我说，你老爸是那么有名的除灵师啊，他平时怎么干的？”

　　“我管他！我又没有想——”

　　我又没有想步他的后尘……

　　但是话到嘴边，子沐咬了一下嘴唇，半晌，她不屑地一偏头：“那家伙有名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要我替他还债。不管了，总会有办法，反正大都市里面最不缺少的就是灵异事件……最不济，我去发广告就是了。喂，到时候记得帮我去放传单！”

　　整顿一下脑子里冒出的杂草，汪旭摊摊手。凭借经年过往的经验，他知道，每次这个丫头垂下眼帘微微嘟嘴、神色中带出那么一股子倔强的时候，便说明她已然是决心下定驷马难追了。“五千万哈？”汪旭撇嘴，望着周子沐，心里头缓缓冒出几个温柔的泡泡。

　　“好吧，反正你现在也没有接到工作。”他耸耸肩，漫不经心地眼望别处做思索状：“正好，前两天我倒是接过一个电话，是个古董收藏商打来的，他说的那个状况吗，实在不是我的能力范围，所以推掉了，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什么状况？”子沐斜过眼睛。

　　“听起来挺危险……”

　　“有没有钱赚？”

　　“那自然。”汪旭笑。

　　“好，我去。什么时间？地点告诉我——现在去可以吗？我上午请了半天假下午还要去上课，迟了物理就听不到了。”

　　“你说什么？！”这回，汪旭直接蹦了起来：“你给我等一下，都这样子了，还、还物理？”

　　“当然。”子沐把眉头拧成疙瘩。“就是因为‘都这样子了’，每件事情都乱七八糟，要是你再让我把学习也丢下，我会死掉的。”

　　“你欠五千万啊！姑娘！要工作要还债还要上学，那才会死掉吧！”汪旭一头黑线。“再说，既然决定入行，文凭之类的东西要来干嘛用？大学录取名额本来已经够拥挤的啦，你做点贡献让一让好不好？”

　　“我的入行只持续到把欠款还清为止。”子沐不为所动地说。

　　“然后呢？”

　　“去做银行职员。”

　　“周子沐！！”汪旭惨叫一声。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干活？”子沐悍然以同样的分贝吼回去。重债压身其间，她严重缺乏耐心。

　　“……”汪旭嘴角抽搐一下，面色沉痛地打量周子沐一阵：“万人垂涎啊！那张‘除灵师资格证’落在你手里还真是浪费死了……”半晌，他挥挥手，泄气一笑：“切，算啦，又不是不知道你……先去上课吧，我联系对方一下，放学的时候去你学校接你就是了。”

　　子沐没有异议。能早点回学校把课听完在她而言那是再好不过的，不过起身穿鞋前，她忽又谨慎地加了一句：“对啦，那个工作不会耽误太久时间吧？”

　　“啊？”汪旭诧异，“那可难说。”

　　“久了不行。我回家一定要把作业写完。功课还要复习，单词还要背，最好能把新课后面的习题也看一看……”

　　汪旭把目光平移向别处：“刚才是有人说她‘每天都要拼命工作’吗？同学，你债主会哭的。”

　　……送走周子沐，并且顺便在她口袋里塞了一只自己用着的手机和几张人民币之后，汪旭抹掉一脸夸张的表情，他大叹一口气，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

　　时间不过是十点，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丝丝离离地溶化在屋内地毯上，汪旭的投影几番曲折地穿过门庭，终于静了下来。集中精力将门口被打开的“火元素领域结界”重新封好之后，他拿起电脑桌上一只印有漂亮纹章的红色金属打火机，手指轻轻一动——“咔哒”声中，一簇修长的火苗腾空而起。火苗直接跳离了打火机，在空中几经变幻，迅速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少女的模样。那小少女浑身呼呼冒着火焰，像个燃烧的拇指姑娘，此刻“她”一脸笑容，扑闪着异常可爱的大眼睛翻飞打转，搞得火星在地毯上落下点点焦黑的痕迹。

　　“呼，不愧是子沐，超有干劲！当初我为什么没有跟着那样一个主人咧……？”

　　曾经在屋子里面响起过的那个细小声音此刻再度传了出来，小火苗轻巧地翻转了一下身子。

　　“切，没良心的。”汪旭不满地白了“火苗”一眼，随即勾勾手指，声音压低而严肃下来：“呐，帮我个忙，子沐的老爸你记得的吧？”

　　“……那个上次一定要在我头顶上点烟，结果把自己眉毛烧掉一半的怪叔叔？”

　　“没错！就是他。落炎，帮我找找，我要知道他究竟去哪里了。有问题吗？”

　　“如果他还没有跳出三界超离五行~”小火苗顽皮地咯咯一笑：“给我一个月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