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御免》慕斯糖

2、第一话：世界上最穷的中学生·下

　　这个世界给予人类的教训是：永远不要相信“反正最糟也不过如此了”这句话，永远！就比如说昨天在花光那最后的一块五毛钱时，周子沐本来很踏实地认为自己已经不可能更穷了，但是，事实告诉她：没有不可能。今天，在一夜之间背上五百万大洋的飞来横债之后，她才发现：原来所谓“一无所有”其实是个多么值得庆祝的状况呀。恩，很后悔，昨天为止她都没有好好珍惜。

　　需要说明的是：作为一名年方十六岁的高二年级女生，周子沐对于自己的前途向来没有野心。她此生的最大目标不过是成为一名银行职员、然后把这份很有前途并且轻松稳定的工作顺利进行到退休的那一天——如果这些都能实现的话，那么至少七老八十时她还可以靠着可观的养老金为自己那安逸的人生画上个圆满句号。说起来，这个愿望不能算是过分。

　　但是现在，这一切变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奢望，她那点可怜巴巴的梦想在现实面前已经破灭得连渣儿都没有剩下了。原因是——本着中华民族“父债子偿”的优良传统，周子沐老爸所欠的那笔巨额债目，如今全部算到了她的头上。

　　当然，事情的过程不是没有抗争的。起初她以摆事实讲道理的姿态要求那帮债主好好看她两眼——“我长得很像印钞机吗？拜托，我一个中学生，到那儿去给你们偷五百万块钱去？就算偷到……你们觉得我能背得回来吗？”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毕竟，周子沐只有十六岁，而且外形清瘦白皙，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差着一些似的。这样的女孩子，让她养活自己眼看都成问题，更别说指望在她的身上捞回外债了。

　　但是讨债人中一个奸诈的瘦高个儿跳出来，阴阳怪气地指出一个问题：“周小姐，要是我没弄错的话，跟你父亲一样，‘那个’的资格证书，你也有吧？”

　　“那个……？”

　　愕然片刻之后，周子沐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这一回，她彻底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那又怎么样？”强压怒火，她一脸冰冷地皱起眉头。

　　“啊~看来没错！”捕捉到端倪，瘦高个儿得意地摊摊手：“那不就好说了？像你们这样的怪胎，不是一向来钱很快么？嘿嘿……有门道的吧？就像你老爸——”

　　话说到这里，那个人上下翻飞的两片大嘴猛然顿住——周子沐双眼当中烈火熊熊，她一把拽住了男人脏兮兮的领子。

　　“闭嘴，你知道什么？！告诉你我老爸虽然是个烂人，可是好歹经过他手的每一毛钱都是他自己赚的！不像你们这帮开赌场的大骗子只知道像吸血鬼一样玩什么‘门道’来害人！！老实说你们这种赌债欠条根本就是不合法的吧？那个白痴会输掉一亿也是都你们在设套搞鬼吧？！你们——”

　　瘦高个儿被一口气扯矮了两尺，他抻着脖子，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个高度刚刚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一通爆发之后，周子沐咬牙切齿，满身骇人的气势似乎把黑暗都给惊动了。周遭死静的夜幕中，眼看一场血拼一触即发。

　　然后，对方领头的老叔从袖子里亮出把□□，无比慈祥地看着她：“小姑娘，你干啥？”

　　事实是残酷的……

　　大脑空白了一秒钟之后，周子沐头顶白棋飘飘。她撒开手，默念着“留得青山在”的警世恒言，小心翼翼地将那把衣领扯了回原状。

　　“……那笔钱，分期还行不行？”

　　于是整件事情就在她这声无比细弱且缺乏底气的疑问句之下，拍板定丁了。

　　屈辱啊！！！

　　现在，周子沐一个人愣愣地戳在狼藉满地的古董店里面，大脑皮层在那样一场天旋地转的变故之后已经出现断路症状。那个困扰了无数伟大哲人的亘古疑问开始在她眼前晃悠：生存，还是死亡？

　　对于她来说，死亡意味着大失败，而生存，更糟，意味着她将要、必须、只好，摇身一变，捡起那个她从小就深恶痛绝的诡异身份从此杀入江湖，直到被“还债”二字榨干成中药渣为止……

　　周子沐非常地不原意想起来，她的那个“身份”……是通灵者。

　　话到这里，就必须要解释一下了——周子沐，这个目前看来穷得浑身掉渣头发乱七八糟一脸平平无奇的高二年级小姑娘，她确实具有这样的能力。

　　说得好听一点：古往今来，对于有着这样力量的人人们总是怀有敬畏的。毕竟这个世界精彩纷呈，生命的种类远远超过普通人类的想象，而同时它们碰撞出的麻烦也基本超过了人力所能解决的范围。在这一意义上而言，通灵者无疑是群得天独厚的家伙，他们干脆等于一生来就被赋予了看见并且解决这类麻烦的能力。如果，他们愿意。

　　当然也有不原意的人！比如周子沐。对于这样的“优待”，她一贯秉承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屏蔽原则。

　　原因是——实话说吧，通灵，这是什么概念？不是把内裤穿在衣服外面胸口描着个大写“S”字母满天飞来飞去接受万人瞩目；也不是“哇啦”一声撑破所有衣服把自己变绿、顶着一身肌肉催城拔寨万夫莫当；当然更不是从几光年以外的太空银光闪闪裹风而来、矗立在高楼大厦之间双手摆成十字射出激光道道维护世界和平……拜托了，真不是这么回事。这世界上大多数通灵者都是默默无闻的，他们的天赋与能力相对有限，于是生活中也就不过多一些“为什么我与众不同”和“怎么我看到的东西无法被人理解”之类的烦恼，在周子沐看来，同为特异体质的拥有者，那帮人反而要幸运许多。然而当她不幸居然成为了一名除灵师之后，那问题可就复杂了……

　　除灵师，就周子沐而言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场噩梦：那意味着要成天在兜里塞上一大把有可能被反封建迷信组织没收曝光斥为“旧社会余毒”的施法咒符、神经紧张昼夜奔走、随时准备接一通电话然后冲向出事地点去面对一些科学无法解释其他人无法看见却偏偏恐怖丑陋得足以在任何人心底留下一辈子阴影的难看幽灵；意味着在别人眼中你的确要像跳大神的人一样对着空气而不是活生生的哥斯拉或者外星生物挥手跳脚搏斗得满身大汗；意味着从今以后城市生活中那些脏活累活都理所当然地记到你名下来了，而对家庭的责任、对亲人的责任甚至对自己的责任，在如此职业精神的洗刷之下都会慢慢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如果要用那个瘦高个儿口中的“怪胎”为这种体质的人作个诠释的话，说实话她毫无意见。在她眼里，凡是“通灵”、并且走上这条职业道路的人在性格上都是些让人难以忍受的异常家伙。单田芳老伯伯说过“人有古怪相貌必有古怪本领”，也许，但是有古怪本领的人必有极其变态的人生，这个她坚决相信！她老爸就是个经典的范例。一想起来过去那些年头她老爸给他作出的种种榜样，周子沐就万分疲惫，而且不寒而栗。

　　问题最可悲的地方在于：从一开始她就无法选择。这样的体质，是家族遗传的。几个世纪以来，“祥瑞古玩行”的名号随便在“除灵”业界一提便是惊雷一响——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世代诞生优秀除灵师的地方。而周子沐的老爸，则是这个家族有史以来最成就卓著的人物……虽然“羊牯王”三个字在赌场内外被叫得十分响亮，但是比这更响亮的，却是她老爸在另一个圈子里的名号。周子沐知道，有无数业内人士乐意把她老爸的生平业绩当作教科书，更有些邪乎的家伙甚至会把他当作神话来看待。不可否认，作为除灵师，周瑜在全世界数一数二。但是作为一个老爸、一个男人，一个，人，周子沐毫不怀疑，他是全天底下最烂的。

　　……所以说，以那种人作为样本的话，“除灵师”这条道路又有什么光亮可言？

　　虽然在七岁的时候因为年幼无知，周子沐被连哄带骗地参加并通过了那次世界范围的“除灵师职业资格考试”，但是在那之后，她的价值观彻底形成，便开始坚决地抵抗起她老爸想把她培养成自己接班人的行为。

　　她喜欢安逸，清静，还有稳定；她喜欢上学，并且学习成绩无可挑剔；她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泡在一群性格大有缺陷的同道中人身边成天面对各种奇形怪状的灵异事件——

　　她不想，走跟她老爸一样的人生。

　　怀着这个信念她跟老爸斗争到了现在，然后，一个浪头兜过来，让之前所有的抗争灰飞烟灭。

　　……思想在这里打上了死结。不能再想，否则只剩下撞墙一条路了。

　　周子沐吸口气，低下头，一张薄薄的还债契约在她手里头闪闪发亮。这是刚才那帮凶神恶煞临走的时候留给她的，那上头基本上已经写好了她的后半生。讽刺的是，草草看过，周子沐发现那是份合法合同，内容中所有见不得光的地方都被粉饰得干干净净。看来每个职业都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手腕，所以社会才得以繁荣发展。真棒。

　　十分钟的“乒呤乓啷”巨响之后，周家老店里面勉强恢复了往常的样貌——这倒不是什么大工程，诸如上述的扫荡大约每个月都会经历一次，这家古玩行里本来也没几件东西可以打歪并且被扶起来了。

　　时间已经不早。

　　歪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周子沐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力气继续发火，她现在疲乏，死困，而且……该死的，肚子饿了！

　　强劲的生理反应让脑子的运转霎时提高了几个档速，相对的，记忆力也好了起来。在如此生动的家徒四壁的情况之下，周子沐想起了一个人。

　　好吧，管它前尘茫茫，先把脚迈出去再说。她下了个决定：明天，明天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