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锉灭》青盏花瓯

3、chapter2

　　“清若，你还在T市对吧？哈哈，是啊，我刚好来T市出差……正在车上，嗯嗯，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吧……那我会尽量剥削你的，呵呵，一会儿见。”
　　放下电话的时候，清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靠在了墙上。回头看了看那堆还在电脑荧屏上闪烁着的线条，他抓抓脑袋，心算了一下将要扣的工资，然后认命地去请假。
　　大学毕业以后，他就几乎不曾和任何以前相识的人再有过联系。只除了一个人，他的室友韩文涛。
　　与在大学里一直默默无名的杨清若不同，韩文涛是全校闻名的优等生，16岁就考上K大，并保持着年级第一的成绩保研出去。大学时代的杨清若对自己这个朋友可是铁杆的崇拜，甚至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也不曾想明白过，为什么当年自己会交上那么卓绝的朋友，并能让对方真心相对。
　　急急忙忙地，他打了个车赶往车站。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去明星签售会，揣着一些兴奋和一些不安。
　　而当韩文涛真正站在他面前，微笑着对他招手的时候，他的心里却又什么感觉也没有了，轻轻的，空空的，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又好像把一切兴奋和不安都放下了。
　　韩文涛走过来，如旧时一样顺手地拍了拍他的肩：“兄弟，这么久没见了，想我没有？”
　　没有变化。
　　还是大学时候那个自己最好的朋友，没有变化。
　　杨清若凝视了他好一会儿后，笑了笑说：“不想，因为看起来你过得好像挺好的。哦不，是太好了，好得让人嫉妒。”
　　这话才出口，心底就有一股自卑感暗自作祟。他摇了摇头，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和别人比这些，然而却又不能够不介意。
　　自己还真是个庸俗的小人啊。
　　他皱着眉头。
　　没想到韩文涛居然还很认真地点头附和了他的话：“大概是比你要好一些吧。”
　　杨清若立刻就窘了，脸上表情就快要挂不住。他的头低得很低很低，睫子快挡住了眼睛。
　　直到韩文涛用力地揉他的脑袋。
　　“喂，清若，你不是生气了吧？我说笑的。”
　　杨清若苦笑一下，是生气了，气自己不争气罢了。
　　隔了半晌，他才缓过来，低着声音喃喃：“那个……你定的酒店，是在……”
　　“呵，走吧。”韩文涛提着自己的东西，露出了一口好看的白牙。阳光下，他的笑容有一些璀璨夺目，仿佛会花了人的眼睛。
　　他果然和我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尽管我们曾经是那样好的朋友。
　　杨清若跟在他的身后，默默地这样想着。
　　这个大学时代一直很受女生好评的人，这么些年过去，又被时光包裹了一层成熟的魅力，更是英俊胜昔。以前斜遮着半边眼睛的刘海被固定向脑后，露出了清爽干净的长眉，黝黑如玉的眼眸灵气蕴藉，还有架在高鼻梁上的银色镜框，比起以前那个举手投足异常潇洒的家伙来，又添了些温雅和理性的感觉。
　　可是，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完美。杨清若深刻地知道面前这人的缺点在哪儿。
　　于是他主动地要帮他把东西提上楼，像他大学时常做的那样。韩文涛看了他一眼，便松开手随了他。
　　“不是出差么，怎么带这么多东西？”诧异于他带的行李的重量，杨清若忍不住地问。
　　韩文涛却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
　　韩文涛的缺点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很多男人都有这个毛病，只是他的这种毛病稍微严重了一点而已。
　　拿着刚刚到手的房卡刷开了门，韩文涛就自然而然地坐在软皮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而杨清若却收着他的东西，忙里忙外。
　　是的，从大学开始，杨清若就知道，王子一样的韩文涛对于整理自己的物事最不在行。同寝的他天天看着韩文涛书桌上那一大摞而无语：韩文涛会把课本叠在笔记本上，再把饭盒压在课本上，有时候饭盒上面还会挂一把纸巾，偶尔甚至可能见到一些面目全非的袜子。
　　直到有一天杨清若在他们寝室发现一群蟑螂，大的牵着小的成群结队满室郊游，并在韩文涛书桌旁边安家落户你侬我侬的时候，他终于爆发了，认命地开始帮韩文涛收拾东西。
　　这一收就一直收到他们都从K大毕业，各自向着不同的前程分飞。
　　把房间安顿好了之后，杨清若才慢慢地走过去，递了一个杯子给他。
　　“喝点茶吧，消疲的，坐了这么久的车，累了吧。”
　　韩文涛笑着接过，眉眼弯弯：“清若啊，你还是这么贤惠。”
　　杨清若反手捶了他一拳：“你这说的什么话啊。”
　　“呵呵，说的是实话啊。怎么样，兄弟，这么多年了，也该有女朋友了吧。什么时候介绍弟嫂给我认识认识？”
　　“这事还没影儿呢。”杨清若颓然地低下了头，“我想先赚点钱，其他的都等有了经济基础再说吧。”
　　“哦，这样。”韩文涛用双手包着杯子。杯子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他的眼镜。他顺手把眼镜摘了下来，放在手边。
　　“不说我了，你呢？成家了没有？”杨清若抬起头来。
　　韩文涛淡淡地笑着说：“还没有呢。”
　　“咦，不会吧？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会没有呢？我记得大学时就有很多女同学喜欢你的。”杨清若有些诧异，在他的印象里，韩文涛从来都是人缘极佳的。
　　“那个啊，曾经也有一些吧，长得还可以，就是……唉，她们要是有你一半贤惠我都娶了。你不知道现在的女孩子有多难伺候，太麻烦了。”
　　“呵……”杨清若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在酒吧看到的那个叫做安庆的女人，心里顿时楞楞地打了个寒战，“的确，现在的女孩子好可怕的……”
　　韩文涛忽然关了电视，站了起来。
　　“哎，清若啊……”他回过头来，大眼睛眨了眨，露出十分可爱的表情来，“我大远地跑过来，你就让我在这里看电视么。不带我出去逛逛？”
　　“啊啊，抱歉抱歉，我……”杨清若尴尬地站起来，脸微微发红。
　　却被韩文涛拉住了手。咧开嘴大大地一笑，韩文涛的表情就像一个对什么都感到新鲜好奇的小孩子，大步流星而行，害得杨清若只有小跑着才能跟上。

　　在海边漫步着兜了一大圈。海浪拍着岸礁，淹没过来，又滑落下去。
　　发现韩文涛对逛街的兴趣实在不大，他就带他漫步来这里吹海风。
　　“这里的人代代相传着一个神话，”杨清若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遥遥之处天海相接的地方，“在海的那一边，有一个不属于人间的国度，他们住在海和天的间隙之中，从那里可以看得到天地，也可以看得到人间。然而却好像被玻璃挡住了一样，他们无法从那个间隙之间出来。千年百年过去之后，有一天，那个间隙破了一个洞，有一个少女走了出来，涉水而过，来到了人间。”
　　“在人间，她认识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他们陷入了情网。于是，为了他，她义无反顾地在人间留了下来，为他生儿育女，照顾他生活。此外，她对千百年来在海天间隙间看见的那些人类生活的不足，都一一想了相应的措施来改正。”
　　“可是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在这里，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终于有一天，她无法再撑下去了。她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份，告诉他自己不得不回到海里去。”
　　“于是就只剩下男人一个人照料他们的儿女。”
　　“再后来，儿女们都长大了。男人告诉他们，母亲是海里的神，他要回去找她。于是他慢慢步入海里，海水慢慢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腰，淹过他的脖子，淹过他的头，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海风吹起杨清若额前碎碎的刘海。
　　“嗨，你知道吗，T城的人都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后人。所以他们死后都要家人将他们的骨灰抛入海里，去寻找自己的亲人。”

　　那个夕阳之下，韩文涛的笑容，他在很久很久以后偶尔忆起来的时候，都会想起每天从海上东升而起的旭日。
　　然后他身边的人会不满地揪他的耳朵，说你又在想什么呢。
　　那是很遥远的未来了。

　　而现在，他面前的韩文涛脸上干净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像个纯洁的天使。夕阳在白皙而削瘦的脸庞之上柔柔的抹了一层金光，嘴角的抿起线条慢慢显得模糊。
　　“是我的话，我也会向海而行。”
　　淡淡的浅笑挂在脸上，却像一朵妖娆绽开的花，在海风中依旧缓慢而坚定地张开自己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