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锉灭》青盏花瓯

2、Chapter 1

　　一直以来，杨清若都以为，自己的生活会平静地进行下去，像他喜欢品尝的老人茶一样，淡而兴味。

　　他喜欢细水流长的生活，因为他认为只有那样，幸福的基石才能砌得稳固。
　　想起对面工地的施工棚曾经被台风刮倒，他知道那就是根基不稳的后果。
　　实践是生活的老师。他想，这大概就是上天给他上的一堂人生之课。
　　所以他谨慎生活，真诚厚道。
　　只是尽管这样的老实人，他也是有欲望的。
　　是个人都会有欲望，有想要的东西，有追求和希望。
　　杨清若的愿望和许多与他同龄的老实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同样的乏味而老朽。
　　首先，他想他会好好的，认真的工作，循序渐进做到一个收入相对比较理想的职务。那样他就可以不用再这么拮据，可以偶尔去尝尝几道大餐。
　　一忆起上次公司庆祝时大家一起去的那家餐厅里不算廉价的美味海鲜，他总会瞪着自己砧板上半死不活的小鱼暗暗叹息。便宜的东西，刺多而腥，没有半分他怀念的味道。
　　然后，他会存够钱，住进自己买下来的房子里。小一点没有关系，光线不好也没有关系，只要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空间就好。
　　从此房间内不再充斥其他男人汗臭的味道，不再被震天的呼噜影响睡眠。他还可以在里面随心所欲地堆放自己喜爱的书籍，而不用担心被房东责怪太脏太乱。
　　接着，等他安定下来，事业有成以后，他会有一个妻子。
　　他对她好，让她幸福，快乐。
　　然后他们会有孩子。
　　他的孩子聪明伶俐，讨人喜欢，会在学校里认真读书，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大学，会有一帆风顺的人生，有辉煌的未来。
　　他会把他攒下来的幸福，都给他的孩子。
　　而把孩子的不幸，都自己承担。
　　这就是他一生的规划了。

　　一直以来，杨清若始终坚信，不幸也是有次数的。就像神话故事里的修道者，只要熬过了有限次的劫难就可以修成正果一样。
　　少年时代那些惊心动魄的波澜已经过去，如今该当是苦尽甘来的时候了。
　　他一直这么以为。

　　“清若，这么晚了，怎么还没走？”
　　回来取东西的同事刘祁奇怪地瞄了他一眼。
　　他只是笑笑：“没有啊，小梁今天跟女朋友出去了，把他自己的那份图纸丢给了我要我帮做给排水，所以工作多了些，一下子还没有画完而已。”
　　刘祁盯了他半天，然后一副“你真的无药可救了”的样子连连叹气：“我说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脾气，他这摆明了在欺负你，知不知道啊。”
　　杨清若腼腆的笑了笑：“没有的事，这是我自己乐意的。加班多了还有奖金，挺好。”
　　“天啊，就为了那少的可怜的奖金？”刘祁摇摇头，看怪物一样地看他，“没有人会为了那区区可怜连打牙祭都不够的奖金把自己操得像个工作机器吧。”
　　“呵呵，就今天而已。也快弄完了，马上就能回去了。”
　　“是吗？”刘祁拉开他对面的凳子坐下，“你还没吃饭吧，要不我等等你，一起吃个饭？”
　　杨清若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冰箱里还有点菜，不吃浪费了。”
　　闻言，刘祁夸张地抱头：“别告诉我你自己做饭？”
　　杨清若不明所以，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真是……你是男人吗？”
　　看见同事闪烁着怀疑的目光，他的脸蓦的红成一片晚霞。“会煮饭……这也很正常吧……”
　　刘祁咳了一声，郑重的说：“对于单身男性，只会泡面以及煎鸡蛋的才是正常。哎，不是我说啊，清若你不觉得你的生活实在枯燥得无聊吗？”
　　“咦？”杨清若一呆，眨眨眼睛，“会吗？”
　　刘祁看着这个毫不自觉地老实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清若，我看你今天还是不要回去当煮夫了，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世面，给你一个全新的生活。”
　　“可是……家里那菜……”
　　“不会那么快就坏的啦。”

　　简单吃了个饭，又无力抵抗地被刘祁半强硬拉上车，杨清若摸着车座上覆盖着的皮套，有一些恍惚。
　　虽然是自己的同事，然而刘祁和自己的经济状况却是十分不同的。世家子出身的刘祁，又有一个生财有道的大哥，他做这种工作纯粹只是好玩。
　　和苟苟营生的自己完全不同。
　　真是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也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
　　捏捏自己的钱包，想起过两天要缴的房租，他叹了口气，开始认真地考虑着自己到底要不要稍微地去炒一下根这种问题。
　　虽然他是个良心过剩的人，觉得那样不很道德。
　　车子停在一家装潢另类的店面前面。
　　嘈杂的音乐声从里面飘出来，隐约还可以看到各色闪烁的灯光。
　　这些，只让杨清若想起了三个词语，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还有……浪费。
　　“来这种地方……不太好吧。”杨清若面带不豫地踌躇着，却被刘祁一把推了进去。
　　“找乐子的事情，是个男人就别扭扭捏捏的啦。”刘祁说。
　　他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有撤回那条不幸已经迈了进去的腿，只是脸上的表情红红绿绿缤纷得很，也不知是灯光打出来的还是怎么。

　　默默地跟在刘祁后面，杨清若觉得自己就像是旅游时误入禁区又在里面迷了路的游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的很。
　　他的耳朵被音乐震得有点疼，眼睛被晃得花，只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儿走路。
　　这样走路的后果就是，肩头突然的被人撞了一下，害他不由踉跄了一下，才找到平衡。
　　“ Sorry。”
　　杨清若回过头，只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修长背影没入人群。
　　他张了张嘴，眨眨眼睛，然后定住了。
　　脑袋里一片轰鸣。
　　这件衣服……这件衣服，看起来就是很有钱的样子……啊，不知道自己此生此世，可有希望穿它一穿？
　　他愣愣的想着，手上却忽然一紧，被刘祁拉了过去。
　　刘祁拍着他的肩膀，对一旁的女人笑了笑说：“这就是我讲的那个同事啦，你今天可要好生帮我照顾照顾他。”
　　那是个打扮妖娆的女子，有着极适合镭光灯的苍白肤色。过长的睫毛和闪亮的眼影让杨清若惊讶了半晌。
　　看出他的发怔，女子抿唇一笑，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你好，我叫Eva。算是这儿的老板娘吧。”
　　“啊……啊，你好，我……我是杨清若。”
　　“呵~”
　　“真的是只雏儿，哪有人到这里来还用真名的？”Eva噗嗤地笑了出声，涂满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在刘祁臂上一揩，“你呀，怎么也不教教他？”
　　“所以才拜托Eva姐你多多关照一下嘛。”刘祁一副痞子样儿，拉着她讪笑，“那个……Eva姐，鸣玉今个儿有空没有？我想和她聊聊。”
　　Eva却是一脸为难之色：“不是我说，今天你们来得实在是不太凑巧了……唉，你不知道今天来了个奇怪的客人，扔下大把票子，把她们要走了好几个。”
　　“哦，这么欲求不满的啊？”
　　“才不是，人家那客人是个女人。”
　　“什么？”刘祁皱了皱眉头，“不会是那个……拉拉？”
　　“也不是。”Eva勾着嘴角苦涩地笑了笑，伸手往墙角那儿一指：“喏，自己看。”
　　昏暗的灯光下，杨清若只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几个人的轮廓。
　　勉勉强强可以看到那个长发女子揪着另外一位女子的衣襟，横眉竖目的样子。
　　刘祁吹了一声口哨：“哟，挺漂亮的嘛，就是太凶了，让人消受不起啊。”
　　杨清若的目光却定在一旁的男人身上。
　　笔挺的西装，菱形的嘴角冷硬地抿紧，是刚才那个男人。
　　被名牌包裹的那个，一看就很有钱的男人。
　　“没用的东西！”长发女子把先前的少女甩到一旁，又把另一个少女揪了过来，推到男人怀里。“Louise，你看看这个。”被推过去的少女脸上有着一些无可奈何的尴尬，然后慢慢用手抚摸男人的脖子，又把嘴唇凑过去极尽挑逗。
　　杨清若张大了眼睛，脸上开始发烧。
　　长到现在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这样激情的戏码。他的经历，只限于看过室友硬塞予他的几本黄色书刊，而这种活生生的画面，对他来说是太大的刺激。
　　男人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好像他身上攀附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条蔓藤或是麻绳，只让人感到烦心。他冷冷淡淡地说道：“安大小姐，我说过了，我不喜欢女人。”
　　“不，怎么会，那只是你的错觉，我一定会治好它的！”长发女子依然不服气，回过头去看剩下那堆女子，然后扯着一个人的头发出来。
　　“鸣玉。”杨清若看见刘祁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就看到鸣玉被踢到地上去，犹自抱着男人的腿，一脸哀求。
　　“啊，怎么可以这样？”杨清若瞪圆了眼睛，责怪地回过头去：“老板娘，这种客人为什么不赶他们出去？”
　　“他们有钱啊，我这做小本生意的，实在也得罪不起啊。”Eva似乎十分为难的样子，然而眼角一闪而过的光芒却透露了她隐藏的冷酷。
　　杨清若虽然老实，但并不笨。他也知道对于这种人来说，金钱在天枰上的重量比什么都高，让他得罪了钱，比剜一块肉还要心疼。
　　杨清若咬咬牙，冲了上前，挡在鸣玉的前面，说：“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我这样怎么了？我也出了钱，她们被我打也是心甘情愿的，不信你问她们？”
　　鸣玉怯生生地点了一下头。
　　“可是你这样做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良心？哈，姑奶奶我就让你看看我的良心！”说着，一巴掌朝着杨清若扇过去。
　　杨清若闭上眼，意料之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奇怪地睁开眼，看到男人握住了那女子的手臂。
　　“安庆，你够了吧！”
　　“哼！Louise你还帮他？你！”女子气呼呼地走了。
　　男人对他笑了笑：“不好意思，惊扰到你了。”
　　他眨眨眼睛，张了张嘴。
　　灯光下男人的脸庞透出了一种神秘的颜色，薄薄的嘴角上挂的笑容漾开一分诡异的气氛。
　　杨清若怔了怔：“那个，这位先生……”
　　男人挑起眉毛，还是微笑地看着他。
　　杨清若朝男人身后一指：“那个和你一起姑娘已经走了，你不追过去么？”
　　“哦，谢谢。”男人转过身去，才迈出一步，又回过头来。
　　“忘了说，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杨清若看着他那件名贵西装慢慢从眼前消失，只觉得一切发生得莫名其妙，仿佛什么头脑都还没有摸着，事情就结束了。
　　世界，在不知不觉中转动着，前尘旧事，未来又会如何。
　　有些事情早已注定。
　　而命运，就是沿着轨道行进的一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