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螺旋II》芒果酥和凤梨酥

9、愚者长眠地底03

　　怀念？不！
　　米兰达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在心中嗤笑了一声。斯图亚特家族的那两个卑鄙小人是她所受一切苦难的源头，只要能让那两个背叛者坠入地狱，她就不会后悔现在所付出的所有，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也绝不会怀念现在这段苦不堪言的日子。
　　想到这，她的五指捏紧了袖口，另一只手抬起握住了藏在大衣里的球形挂坠，那能给她带来些安全感。她的胃部有轻微的烧灼感，四肢几不可查地轻轻颤抖，眼圈也有些酸涩。米兰达转头看了眼托着腮、从帘幕缝隙里望着马车小窗外景象的卡罗琳。

　　这时卡罗琳正轻声哼着歌，看起来十分愉快。这个姑娘脸上是浅浅的笑意，眉梢眼角都柔和了下来。她一点儿也不像是个要去执行计划的人，反而像个即将与情人团聚的普通少女。米兰达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或许我表现得太兴奋了？”卡罗琳忽然问道。
　　米兰达有点儿尴尬，移开了视线：“不，没人规定我们必须愁眉苦脸。”
　　卡罗琳笑出了声：“亲爱的米拉，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口不对心。我猜你之前一定是个贵族，我见过的几个贵族子弟都是像你这样说话做事的，不过她们可没有你这样标准的王都口音。哎，你们有时候真的挺可爱。”
　　米兰达感到脸上一阵烫热，几乎有些恼羞成怒：“如果让你不适，我很抱歉。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我刚才的言辞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哈哈，就像这样！”卡罗琳又笑了，似乎是注意到身侧这位omega的表情，于是强忍着板起脸，“咳，我的意思是说，这样挺不错的。”她趁着米兰达还没开口，靠近了对方，握着米兰达的手轻声说，“米拉，你说的对，没人规定我们必须愁眉苦脸，所以我们该放松些不是吗？”
　　卡罗琳的手掌并不是如米兰达所想的温暖，而是带着冰凉和湿润。米兰达愣住了，但紧跟着，原本有些剧烈的心跳忽然缓和了下来。她反握住卡罗琳的手，用力捏住对方的手掌，收紧了彼此交叉的十指：“刚才那首歌很好听，它叫什么？”

　　“它没有名字，在我小时候，我妈妈经常哼着这个调子织毛衣，镇上的夫人们都很喜欢那些花样，一件织好的衣服能卖出几十个银币。”卡罗琳回答。说完，她又再次哼起了轻快的旋律。
　　那听起来像是金色稻田上空的一只幼年山雀，带着好奇和茫然观察着白色的云朵、蓝色的薄雾、深绿的密林、赭褐的屋舍。它在一根细枝丫上稍作停留，又在不经意间看到树下的少女发顶的一片嫩叶。少女翻了下身，她似乎既睡着了、又似乎醒着，她的眉峰偶尔紧蹙，嘴角却时不时地上扬。
　　唱歌的卡罗琳就是那个半梦半醒的女孩。

　　那现在呢，如果知道你将要做些什么，那位温柔又和蔼的母亲、她会不会也像你现在这样，既害怕又担忧，还得故意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你会想念她吗。你想见她吗……你现在想看一眼你的亲人吗。
　　米兰达的脑海中一下闪过好几个问题，但她一个都没有问。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她心里的无数念头停在这个句子末尾。

　　随着马车行驶所带来的轻微震动，卡罗琳的歌声也不断起伏。但没过多久，车轮便嘎吱一声不再转动，那清亮又欢快的小调也立刻划上了休止符。马车门被打开，beta车夫侍立在门边，微微弯下腰，对着车里的两个omega恭敬地伸出手臂。
　　米兰达恍惚了下，然后马上回过神来，扶着车夫的手臂踏出了马车。她刚站稳就看到前一辆马车里的艾莉森已经在等着她们了，这个alpha脱去了带帽斗篷，里面穿着浅米色的裘皮大衣和墨蓝色长靴。

　　除了到脚踝的大斗篷和紧身轻便的皮甲，米兰达从未见她穿过其他类型的衣服，而且艾莉森的服饰通常是深灰色或黑色，浅灰和褐色已经是平时少有的鲜亮色调，更不用说是现在这样。这暂且不论，她竟然还提着一根镶嵌了酒红色宝石的金色手杖，顶部带有展翅雄鹰雕刻。在米兰达看来，艾莉森如同一个浑身上下挂满了金币的暴发户，这个活生生的大型金袋子正微笑着向她走来。
　　这一刻，米兰达之前刚泛起的一点悲伤和义无反顾一下被抽空了。她只想离艾莉森远远的，心中不断祈祷这个移动金库千万别和她打招呼。

　　“我们到了，孩子们，希望这段颠簸的路途没有让你们太难受。”艾莉森说。
　　卡罗琳眨眨眼：“你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弱不禁风，事实上我觉得很棒，并没有感到烦闷。”
　　米兰达也跟着点点头。
　　“很好。”艾莉森又小声提醒道，“戴好你们的挂坠，不要随意拿出来。虽然做成了比较小巧美观的外型，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挂坠，最好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还有，始终记得你们现在使用的身份，不要做与身份不符合的事。遇到紧急情况保持冷静，即使这次没有成功也不要慌张，我会在剧院南边的三号出口等你们。”
　　米兰达正色注视着艾莉森，再次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但她的目光难以克制地停留在艾莉森的衣服和配饰上，最后实在忍无可忍：“艾莉森，我很想知道，你这身穿戴也是任务需要吗？”不弄清楚这一点，她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别的事。
　　快回答是！米兰达急切地期盼着。

　　“我的身份是小城镇的商会会长……嗯，一个比较富庶的小镇。”艾莉森解释道。
　　米兰达松了口气。
　　“当然，除了身份需要，我个人也认为这看起来很不错。”alpha接着说。
　　米兰达陷入了另一种绝望，结结巴巴地开口：“是的，好吧……嗯，我也觉得这、这套装扮不错。”
　　卡罗琳别过头去掩嘴笑了起来，也不理会艾莉森不解的眼神。
　　无论如何，米兰达觉得好多了。至少现在的她不再忐忑不安，也暂时不想去考虑之后的抉择。

　　她们跟着艾莉森走上长长的台阶，进入了王都剧院一层大厅。
　　四周时不时有alpha侍卫在巡视，他们穿着轻甲，腰后配着短剑，帮助侍者们维持剧院内的秩序。由于之前刚发生过默尔特和圣乔治事件，这次庆典的巡逻侍卫人数比往常更多，而且巡逻的频率也较以往更高，这种全城戒备的姿态延续到了王都音乐会。
　　beta侍从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殷勤地查看邀请函，与手中的名册互相对照，并带领这些来参加王都庆典音乐节的宾客们前往各个厢式隔间与场馆。他们有条不紊地按照宾客的邀请函和手册中的特别备注，领着来访者们坐到特定的区域，从而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尴尬或潜在的冲突。按照请柬上所述，米兰达现在是一个二级城镇医疗长官的女儿，只要再付出一袋金币就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隔间坐席。

　　看得出，王都歌剧团和合唱团都对这次的庆典活动投入了不少的心力，剧院的音乐会剧目列表上满是声名显赫的艺术家们，其中有几位已经在多年前隐退，但这一回竟然出现在了列表里，这让不少艺术和音乐爱好者们对这次演出趋之若鹜。
　　早在几个月前，普通坐席就已经预定完毕，次等坐席也仅有数个空余。城镇民众们向王都剧院负责人询问二层与三层的坐席名额时，却被负责人满是歉意地告知，上层的厢式隔间并不对普通民众供应，而是直接提供给贵族阶级和部分国立机构与商会的管理层。虽然引起了不满，但大家也都对这样的事无可奈何，这样的安排也就顺利通过了王都骑士团和裁判所联合定下的安全协议以及活动主办权限审批。

　　其实如此大张旗鼓，除了因为每五年一次的王都庆典活动十分难得以外，还有一个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但却齐齐缄口不言的原因——为了冲淡默尔特血月事件、圣乔治学院崩毁事件所造成的悲痛和恐慌情绪。
　　这两次事件的影响范围和深度都远超普通恶性/事件，且因发生的间隔过短，产生的伤害也变得格外剧烈。失去了亲人和朋友的人们陷于悲伤，经历了魔兽侵袭与逃亡的人们又被恐惧束缚，这种低迷压抑的氛围充斥了整个王都，甚至还扩散到周边的几个一级和二级城镇，而这绝不是王都上方的那双眼所希望看到的。

　　当面前的侍者查看艾莉森手上的几份邀请函时，米兰达不由得又紧张起来——她知道其中一个只是精美的赝品，但愿这位侍从不会发现。
　　“呃……这位女士，请原谅我的冒犯，您的姓氏是……艾维艾尔？”年轻的beta侍者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翻到某一页后面露疑惑地看着艾莉森，“但这里并没有登记您的邀请函明细，当然，或许是我们的职工疏忽了，不过您也明白，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他说着，表情变得犹豫。
　　完了。米兰达心惊肉跳，狠狠掐了下手掌，在疼痛中保持了一定的清醒，想起艾莉森之前的教导和说辞，这份恐慌便淡去了一部分。

　　“做事情仔细些，小伙子，不如看一下附加页的记录？”艾莉森微笑着提醒他。
　　那个侍者先是愣了下，随后恍然大悟地回答道：“啊！是的！您说的没错，今天早上增加了一份登记名录！”他立刻把名册翻到末页，认真地查找了一遍后，面露歉意，“是的，这里写得很清楚，艾维艾尔女士，这、这实在是万分抱歉！由于我个人的疏漏给您带来了如此多的不便……”
　　米兰达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就知道，告死议会一定有办法的。她想。
　　艾莉森并没有过多指责那个侍从，这让年轻的beta感激不已，一路都十分真诚地表达着自己的谢意，并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王都剧院的历史和几次翻修对建筑布局层面所做出的改动，米兰达和卡罗琳都沉默着，只有艾莉森偶尔回应一两个单音节的词，表示自己正在听对方的讲述。

　　到了剧院第三层的环形回廊分岔口时，另一名侍者已经在那里等候。艾莉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两个omega说：“女孩们，好好欣赏演出，祝你们愉快。”她又认真地来回看了看米兰达和卡罗琳，“请记住我之前说的，如果演出结束后没见到我，就在三号出口等待……我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
　　说完，艾莉森就由侍者引领着往另一侧的通道走去。
　　又走了几步，卡罗琳向米兰达笑了下，转身在侍者的躬身示意下走进一个隔间。她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卡罗琳离开后，米兰达又顺着这条通道走了一小半的路程，侍者才打开一扇小门，躬身请她进入。
　　“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通过房间内的报讯型纯净之心告知我们。祝您观赏愉快。”beta侍从说完后关上了门。

　　房内一侧并没有墙壁，而是围栏与拉起一半的帘幕，帘幕外正对着剧院环形中心处的大型表演台。对面影影绰绰的都是陆续落座于二层隔间内的宾客们，因王都剧院十分宽广，环形场馆内的直径距离较远，以米兰达的视力，仅仅只能隐约看到对面的人影和大致的衣着颜色，面容或细微的动作都无法看清。
　　环形场馆一层的坐席呈拱形层层排列，每层的层高都足有好几公尺，所以从米兰达的位置向下望去，只能看到人们的头顶，比起对面隔间里的更难以看清。二层有不少隔间的帘幕都合得紧紧的，也许是还没有宾客入座，三层的隔间更是紧闭帘幕，一个人影都看不见。米兰达不禁感到疑惑，这似乎和之前所说的席位售罄不符。无论如何，这和她要做的事并没有什么关联，她只是随意地看了几眼就把帘幕合上，走到沙发上坐下。

　　就在不久前，米兰达还对暴露在众人视线下这件事抱有恐惧。她曾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蹲下身、遮住自己的头脸——尽管她知道，脸上的药膏和早已用药剂处理过的发色绝不会泄露她的身份——她总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裁判所的官员拿着判决书来到她面前，用一种冷漠却又略带嘲讽的语调读出上面的词句，告诉她哈罗德伯爵府今后将永不复在。
　　他们就这么注视着她……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等着看她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崩溃的一霎那，等着看她跪倒在裁判所冰冷的牢房里。

　　从那一刻起，米兰达感到无法面对人群，且害怕处于人群中。为此，艾莉森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
　　这个体贴的alpha在训练上向来一丝不苟，她带着米兰达前往陌生的小镇，把无助的omega扔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自己则乘坐马车离去，在另一头等待。在无数次哭泣颤抖后，米兰达终于做到平静地走在街道上——她就像个学步的婴儿，在不停跌倒后有了行走的能力。
　　虽然艾莉森的做法显得有点粗暴，但米兰达却非常感激对方。如果不是这个alpha的坚持，她可能还在无尽的哭泣和惧怕中徘徊，或许终此一生都不能克服这个障碍。

　　随着弦乐奏响，高低和声吟唱的诗篇回荡在整座剧院中，带着恢弘与浩荡。壮美的曲调立刻盖过了原本有些嘈杂的交谈声和话语声——
　　这是由赫尔特帝国皇室先祖作曲，再由宫廷史诗文学家讨论后作词的划时代作品。整首词曲歌颂了帝国的历史，获得了时任帝王的赞赏，在各大庆典中由不同的合唱团演唱，且作为王都庆典音乐会的固定开幕曲沿用至今。
　　omega高亢而优美的嗓音中混合交融了beta的沉淀与平稳，器乐演奏师们也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摆放着的曲谱，每一个节拍、每一段沉浮、每一行诗句都精密地仿若一台机器。王都合唱团的表现可圈可点，吸引了众多宾客的注意。

　　米兰达却有些心神不宁，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怀表……离计划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深吸了口气，闭上眼靠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中，脑中浮现出一团乱糟糟的念头。庄严优雅的声乐穿过四周的墙壁渗透进隔间里，就像一双不断合拢的手掌，即将‘啪’地一下把她娇小的身躯紧握在掌中。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又变得不太规律：“呼，呼……”米兰达喘着气，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可以做到的。但这种心理暗示的效果渐渐变弱，坚持了十多分钟后，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有些慌张地拉开门跑了出去。

　　米兰达很清楚，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在隔间中安静地等待，告死议会的联络员会来找她，并带她前往指定的地点。她会以二级城镇医疗长官女儿的身份与维托尔.斯图亚特见面——在摧毁了克洛德伯爵府后，斯图亚特伯爵不仅蚕食了这位老搭档的势力与财富，而且在为自己的儿子寻找能提供助力的新任婚约者——医疗院会是一枚不错的饵。
　　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一切，但却难以想象重新面对那个背叛者的瞬间。她感到呼吸困难，在环形通道上小跑了两步，来到一个较为宽阔的小厅。随着面前视野的开阔，她紧绷的背脊略微放松了点，停下了急促的脚步，恢复了应有的姿态，向前缓慢地走着……

　　下一刻，米兰达就感到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拿着巨锤狠狠地砸了下，眼前被五彩的星星点点遮盖了，然后又是一片漆黑，最后才重获光明。
　　小厅的弧形酒吧台前站着一个黑发的女性alpha，微卷的发梢并不常见。对方的身影曾数度出现在她的噩梦里，每每都伴随着阿芙拉染血的衣领和惨白的面容。
　　米兰达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控制地抬手抚摸了下自己的脸颊，确认了脸上的药膏依然存在后，惊恐地看到面前的alpha听到声响转过身来……那双黑色的眼睛和艾莉森全然不同，平静的瞳孔里藏着让人害怕的、更深的平静。那就像是由死水所组成的无限镜面，穿透一面面光洁的镜子后，日光照射出的还是一成不变的静谧。

　　“你看起来不太好……需要帮助吗？”
　　玛丽安娜.克努特正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