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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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晨雾如网，白昼已至。
埃尔文眼前的死囚是一名有着漂亮褐色卷发、迷人的翠绿色眼珠的男性omega……没错，一个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会被小心照顾着、被无数alpha与beta们保护起来的omega。这位omega被粗麻绳紧紧捆缚着，他半张着嘴，发出一阵‘赫赫’的粗哑声音，被四名身穿重甲、身披黑色带帽斗篷的人押送着，推搡到空旷的刑场上。
埃尔文站在刑场边，他们的队伍整齐有序的排列着，等待观刑。他的左手时不时地被一个冰凉的指节碰触到，那是站在他左手边的一名alpha骑士正在微微颤抖，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侧头轻声道：“抱、抱歉！”
埃尔文连忙摇了摇头，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几个黑袍人，发现他们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这才低声回复道：“没关系，我明白。”他说完便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对方闭口不言，得来了一个略带宽慰与感激的眼神。
埃尔文抬头看去，发觉那名omega的舌头已被拔去，嘴里的血污黏结成黑红的血痂。
不仅如此，他的脖颈上是一圈环状的焦黑皮肉，此刻那筋肉和泛白的皮脂还外翻着露出内里的创口，看起来是被环状烙铁整个给套在了脖子上造成的伤势，既不会让人立刻死去，又被这灼烧的魔鬼给折磨得痛不欲生。随后，只要给伤口施以最廉价的药剂，让那犯人能有喘一口气的力气，紧跟着就撒上盐巴，随之而来的无声哭嚎想必会是‘审判人’最爱的午后配乐。
死囚的双手指尖一片血肉模糊，埃尔文知道，那是因为被铁钳夹住指甲后硬生生拔下。
就在一周前，他曾亲眼见到自己的一位同僚带着这样的伤势、涕泪满面地被几位镇上的‘审判人’送回来——他其实算是个幸运儿，在这群执刑者的严刑拷打下留得性命，仅仅付出了三枚指甲的代价。
他足足休养了三天，满心后怕地对埃尔文说：“我的朋友，看来我们都该明白了，只要在这个镇上，在这片名为蒙特利安的土地上，就得按他们……按‘审判人’说的做。”
“所有人，抬起头来——”那宏亮的声音将埃尔文的思绪拉扯了回来。
黑袍者把死囚拖到刑场中央的木桩前，将他的头按在漆黑的木桩截面上。那本该是树木年轮的色调，但却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鲜血浇灌染成了乌黑。
那位omega开始挣扎了起来，喉咙里暗哑的嘶喊声渐渐变大，他那对翠绿色的眼眸带上了湿润的恐惧，以及如地狱之火般的仇恨。
仇恨，那无形的火焰烧毁了他的嗓子，烧焦了他的脖颈，烧得他美丽的面庞扭曲成诅咒的雕刻。
埃尔文的心跳忽然变得有些快，他几乎能听到‘噗通噗通’的声响。他感到身体里涌现出一股奇妙的热流，正沿着心脏的血管蜿蜒到胃部，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那将死之时才会出现的愤恨与不甘，与死亡形成对比的是那带着强烈生命力的色彩与神态，埃尔文看着，发出了无声的赞叹。如果不是他很确定自己是个beta，此刻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个被omega信息素迷惑了的alpha，因为那实在是……太美了。他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以蒙特利安之名，以塞西莉亚阁下之名，我——隶属于黄昏钟摆的审判人，在此执行死刑。”
高高扬起的巨剑在朝阳初升的光晕里闪烁着金色，随着黑袍翻卷，那片金色‘唰’地落下，毫无停留与怜悯，利落地斩下了那颗美丽的头颅！
‘咚’的一声，omega的脑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埃尔文左侧的骑士也跟着抖了一抖。
断裂的脖颈处，鲜血如醇美的酒液喷洒。冬日的落雪还没完全融化，雪地就像一头贪婪的巨兽，仰头痛饮陈酿，直到打了个饱嗝，吹得那透过积雪生长的杂草晃了晃，这才意兴阑珊地把喝空了的骷髅扔在地上。
埃尔文眯了眯眼，刚想要低下头去，听见右侧的人轻声提醒道：“不要闭眼，不要低头，不要颤抖。”
他在心里笑了下，右手碰了下那人表示感谢，保持着抬头的姿态，目光扫过行刑的黑袍人，看见他们正一个个摘下兜帽来，饶有兴味地审视着刑场边观刑的骑士们。那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期待与兴奋，他们挨个打量着埃尔文等人，似乎在寻找什么……过了会儿，一个审判人高兴地笑了起来，指着一名骑士喊道：“看看这可怜虫，低头颤抖着，嗯？想要找妈妈来安慰你吗？还是说你觉得这个omega不该死？你认为黄昏钟摆错了？”
那被黑袍人遥遥指着的地方瞬间如被抽干了空气般，没有回答，也没有辩解，只有一阵死寂，随后是盔甲因颤抖而摩擦所造成的细微声响，那微弱的声音随着审判人走近越来越清晰，最终变成‘啪嗒’一声。埃尔文终于禁不住转头看去，那个颤抖的骑士跪倒在地，他的额头紧贴着积雪，四肢趴伏着，如同一条见了猛兽的丧志野犬。
“……审判者大人……请您宽恕我……您若愿意赐予我救赎，我将对黄昏钟摆献上至高的忠诚，我将受您驱使，且永不背叛。”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有气无力，到了后来却变得有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
那名骑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跪伏着趴在黑袍人的脚边。审判者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抚摸着骑士的头顶：“懂事的猎狗总会得到主人的嘉奖。”
埃尔文看到，在这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名骑士的眼神慢慢地产生了变化。那是从畏惧到狂热的一种变化。
黄昏钟摆，这个由前alpha雇佣兵塞西莉亚一手创立的兵团，如今已经发展成了蒙特利安的审判者集团，掌握着这个并不大的村镇里所有的财富与罪恶、欲望与痛苦。
或许这在别的小镇里不算什么，但这里是蒙特利安——位于赫尔特帝国和湛蓝公国交界的无主之处。这个小镇里同时驻扎着两方的骑士队伍，但它本身却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
蒙特利安的东西两侧被同样是无主之地的钢铁之城纳什礼和诡秘的北部大荒原包围，每天都迎来一批又一批从两国逃亡而来的污秽与罪孽，例如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而落跑的贵族子弟、贩卖违/禁武器的偷渡客、伪装成商人的劫匪、臭名昭著的通缉犯。
除此以外，还有来自大荒原的自由佣兵、穿着暴露的omega吟唱者——她们自称吟唱者，且最爱的是夜晚的浪/荡歌谣——甚至是乐忠于用药剂改造自己身体的beta禁/药师，或是带着大手提箱行色匆匆的屠夫……是的，埃尔文在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就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这必定是一个屠夫，一个屠戮了上百人的侩子手。
在蒙特利安，违抗黄昏钟摆的下场就和今天的这个omega一样，而奉迎他们的人也必将得到丰厚的报酬。一些最开始坚决抵制黄昏钟摆的人，在见识了这群雇佣兵的残忍与实力、以及他们奢侈糜烂的生活后，有很大一部分改变了最初的想法，并且慢慢地被黄昏钟摆同化，浸没在蒙特利安的光怪陆离里。
对于生活在这个小镇里的人，或是路过这个小镇的旅客来说，这是‘生’与‘死’的界限，也是‘人’与‘非人’的界限。至于到底哪一边更像‘人’，这或许是个有趣的论题。埃尔文心想。
黑袍的审判者闲庭信步，掠过排着整齐队列的骑士们。从湛蓝公国的那位选择臣服的骑士开始，随后的骑士们都一个接一个地跪在了地上。这是他们被派遣到蒙特利安的第二十八天，无论是经验丰富的骑士还是刚上任的新兵，每个人都觉得度日如年，而现在……
‘啪嗒’的一声，骑士手中的长剑落地，他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面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那是安心与羞愧交叠的变幻无常。
当埃尔文面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长靴后，他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尽量地低下头，将脸庞紧贴着地面上的雪。他微笑着，轻轻吐气吹动面前的一株绿色的幼芽。那黑靴只略微停顿了下就满意地继续走去，到了埃尔文右前方后，停在了那里。
“呵，看看这是谁？”头顶传来嗤笑的话语，“……最近倒是常常听到这条消息。赫尔特帝国，墨菲侯爵府的‘荣耀’，因临战脱逃之罪，由赫尔特的皇女殿下亲自下令，从皇家骑士候选中永久除名，不得进入赫尔特王都骑士学院。要我看，我们中的很多人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有这个‘成就’呢。”这个声音里潜藏的恶意呼之欲出，像在渴求着对方的反抗与驳斥。
然而，这位黄昏钟摆的审判者恐怕要失望了。埃尔文微侧过头，看到右边的那位骑士握着长剑，慢慢地弯下了一侧的腿，单膝跪地。那位曾经的候爵府公子，在蒙特利安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但这还不够。
黑靴抬起，随后猛地一脚将那位侯爵之子左手握着的长剑踢得脱了手！
“你的手看来是真的不能用了啊！”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叹息，随后又说，“听说墨菲侯爵是一位重武器使用专家，塞西莉亚阁下也曾称赞过他的勇武，不过很可惜，现在的你连这份血液里的能力也失去了。”
……可是，那位侯爵之子依然没有动。
埃尔文看到，他只是默默地闭上了双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般，静静地单膝跪地。
头顶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那黑袍的袍角在风中画了个圈，转了过去。似乎是不愿浪费时间在一个无法得到回报的娱乐项目上，审判者放弃了激怒墨菲府的侯爵之子，转而向前走去。
直到那几个黑袍审判者的身影隐没在远处，笑声再也无法听见，跪伏在地的骑士们才战战兢兢地站起。
他们彼此对视着，又彼此逃避着对方的目光。他们重新拿起了各自的长剑，找到了各自的同僚或友人，这过程却始终是沉默的。又过了很久，才有人开口：“我们……我们回去吧？今天的巡查任务还没做呢……”
是啊，他们是被派遣到蒙特利安进行巡查与驻守任务的骑士军！是正统的国家军队！
这句话就仿佛是一下给这群骑士们注入了动力和自我安慰的来源，他们纷纷应和着，拿起武器踏上了回城之路，像是全然忘记了之前是如何被黄昏钟摆勒令在刑场集合并观刑这样的事，也不记得自己刚才违背了加入骑士团时立下的宣言。这群记性不怎么好的骑士们，总算是找到了坦然回城的理由。
只有一个人，可能对于他而言，周遭的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
埃尔文看着右边依然单膝跪地的人。
深褐色的发是较为常见的色泽，睁开的眼眸随着那抬起的头颅一起，直接映照出蔚蓝的天空之色。细看之下就会发现，这位始终‘跪地’的侯爵之子，他的膝盖也始终与地面保持着一指宽的距离。
既有趣又无聊的小技俩。埃尔文笑了：“你好，我叫埃尔文，其实我是想说，你这样不累吗？”
“很高兴认识你，埃尔文，请叫我奥斯顿。”那位侯爵之子直起身来，“比起保持这个训练用姿势，特意趴在地上看一棵幼苗对我来说似乎更难做到。”他的目光扫向了埃尔文面前地面上的那抹绿色，嘴角微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