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剑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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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日暄丽，微云淡抹，落花沉涧底，山色倚晴空。
松柏翳如，没有修筑宫室，掩映着庐屋几处，庭阶石础苔如绣，地境清绝。
正是参化峰。
清方真人洞府。
不知多少宗门弟子见着，就情不自禁绕路走的地方。
只怪是戒律长老威严太甚。
清方净手、温壶、候汤……到分杯奉茶，一套动作自有韵律，一气呵成。
于是茶烟袅袅弥散，香韵袭人，柔和了青年眉宇间冷硬之色。
不比其师尊孤光剑主玄辛上真，善酿善饮的癖好广为人知，清方真人好茶道的事情，知晓的人从来不多。
素瓷雪色缥沫香，碧芽在其中沉沉浮浮，滚烫热水中舒展开来，显出青翠欲滴颜色，一如春叶初初摘下时模样。
苏临接过茶盏，和暖的阳光下轻嗅茶香，就觉出一种偷得浮生半日的闲适自在来。
按现在的年龄，他倒的确是可以算作个老人家了。
到底是有底蕴在，苏临对筑基到大乘的天渊之变，适应很快。
大乘道君眼中的世界，是很不同的。
世间万物如鱼剖鳞，坦呈案上，脉络清晰。
在某种层面上，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刹那枯荣，蟪蛄春秋，只要他想，都能看清。
看清那些更深层次的、美好的东西。
一杯入口，茶水微涩，余味则甘长馥郁、润泽喉吻，是宁神清志的好茶，还带了些熟悉的兰泽香幽。
清方师弟喜欢用兰源溪雪水泡茶的习惯，亦是多年不改。
不言不语慢慢饮罢一盏，苏临才把茶杯搁到桌上，继续方才未竟之言：“今日来此，是为了冲山在丹鼎会上的那式剑诀。”
“不瞒师弟，形同神异，他这式剑招予我不小启发。”
修者修道，平常小事、一举一动都能有所领悟，并非只在生死大恐怖间才能进阶悟道。
事实上，在争斗中强行突破进阶的修士，除了道基厚实算是水到渠成的，难免有仓促间根基不稳之忧，落下后患。
大多数修者还是在相对平和安稳的环境中自然而然进阶。
就如已经是元婴后期巅峰修为的清方真人，也许哪一日，喝茶喝着就心有所悟，突破化神了。
大道无涯，正要谦恭以寻。
苏临不认为自己承认从晚辈弟子身上得了启发，有什么不妥之处。
“二十九代的首席大弟子，我这作师伯祖的，总要给些见面礼才是。”
修道之人最讲求的因果，实则并非如何玄妙艰涩之物。
在苏临看来，可用幼时听说的一句朴素人间俗语——“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来形容。
大至世界，小到人事，都是如此。
昔有仙人元初下界，才有天元仙道生根发芽，繁盛蓬勃。
天下修士至今靠着大树乘凉，享其余泽。
黎稷这种原始大世界和天元大世界的差距，不在于或有的战力差异，而在于根本道路抉择。
天元大世界幸得道祖指点，立下仙道，前行虽免不去坎坷波折，但总归是走在正确的路子上，纵有一时挫难，也消不去雄心壮志。
整个世界都是在茁壮成长，于虚空中缓缓前行，总有一日，这漂泊在外的游子能复归上界，重现太古辉煌。
与之完全相反的，是黎稷大世界。
数万载怨气滋生血湖，木属神帝缺位，天地五行失衡已久……
连最基本的世界平衡都做不到，何谈晋升？
说到五行失木，必然是黎稷世界薄弱之处，或可拿来做些文章。
思绪有些游离发散，不过苏临没有忘记此行目的。
依着“因果”的说法，今日就是先有丹鼎会上江山一式“北冥有鱼”的“因”，才有此刻清溟道君登门拜访送上好处的“果”。
苏临说话间，取出一枚金色剑符递过去：“我观冲山如今修为，此物正合他用。”
清方接过，认出是归一剑宗的金剑符令，不免动容。
法宝丹药不过一时之利，要真修个长生了道，归根究底还是要看修士自家道行。
修为不够，就是手持仙器，寿元到了还是尘土一抔，声名俱灭。
所以无论何时何处，最受修士欢迎的，从来都是能够助益其增长修为境界的物事。
于剑修而言，众所周知能毫无隐患助益其修为进境所在，无疑是归一剑宗的剑冢。
天元界剑修风气盛，归一剑宗更是举宗修剑，战力在诸多宗脉道承中也是一等一的强横，在清溟道君之前，是归一宗主，剑君玉峤威压天元剑道。
剑君剑君，这君之一字，非是剑中君子，而是指——剑道君王。
归一剑冢，顾名思义，乃是其宗门修士葬剑之地，开派祖师归一剑尊宁非天特意辟出的一处洞天。
凡归一剑宗弟子，不论身陨何处，归一剑宗都会倾一派之力将其尸骨寻回，和本命剑器一同葬入剑冢中。
上至洞虚上真，下到练气筑基，除了飞升的大乘修士，剑冢之中收纳了归一剑宗立派以来的所有剑器，如此经营数千载，堪称天元界剑修最佳悟道处所。
但事涉宗门最重要的传承之地，归一剑宗自然不会轻易将其对外人开放。
如此情况下，苏临给出的这次机会就显得尤为珍贵。
归一剑宗金剑符令，非对剑宗有大人情不可得，手持此令，得剑宗上宾待遇，且有三次剑冢历练的机会。
清方真人知道苏临这枚还剩下一次，没有推拒，只很是认真的说了一句：“改日定让江山亲自拜谢。”
苏临应下，他是真正有心栽培，才会取了金剑符令出来。
一百一十年前的魔劫来得没有防备，各派弟子都是死伤惨重。
太玄道宗“云”字辈弟子亦是如此。清方真人收徒有三人，就有两人陨落，不免亲手将教养徒孙的事接了过来。
以往多是放任弟子自己成长，非是宗门吝啬，而是游历之中，正有助于修士打磨道心，精进修为。
每个人所走的道，都与他人不同，不明道，又何以修道？
但现在两界之战将至，各派自然不再拘泥陈规，大开山门收录弟子，多加教导指点。
因此浩劫过后，天元界反倒显出欣欣向荣面貌来，各路英才天骄层出不穷。
这枚金剑符令，是苏临这些天清点自己收藏时发现，据师祖言是自己助归一剑宗寻回先人遗骨后，云无心上真做主赠予。
归一剑冢悟道，在金丹期和元婴期使用收获最大。自己用了一次，又献予师尊用了一次，现在这最后一次，与其让它凭白搁置，不如拿出来偿还因果。
苏临和清方都是干脆利落的性子，素来不喜拐弯抹角的客套，是而三言两语间就敲定此事。
正事谈毕，清方举壶添茶，苏临眼角扫过搁在一旁的棋盘，就动了意。
苏临除修剑之外，爱好不多，其中首推不过棋道。
但出关一月来，他不是忙于理清诸般过往，就是沉迷于修炼中，连带上师尊外出不在，所以都一直未曾与人手谈过。
不寻冲山而寻清方，未尝不是下意识记着清方师弟也是爱棋之人。
正待邀约一局时，清方真人忽然开了口：“清溟师兄……”
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轻，似乎有些话想说，却难得迟疑。
这很少见。
苏临于是静听。
有半盏茶的沉默过后，清方真人终于出言：“……现在，师兄想怎么做？”
……做什么？
这话意深重，有太多感情与寄托，像是在提醒着苏临，有很多人和很重要的事情，还在等待着他。
是什么？
他正待询问，袖中明合玉圭却蓦然一声轻响，星芒闪烁不停。
这样的情状，是极要紧之事，苏临暂且咽下了心中疑问，扫览玉圭，却是寿梦道君传信，事关圣源宗遗迹，事态颇急。
当下再不是细究之时了，苏临起身，一步迈出，便缩地成寸不见人影，只剩余音微渺，悠悠散落：“寿梦道君来信，暗渊有异动，我和其余两位道君前去一探。”
“回来再议。”
清方真人颔首应下，起身相送后自顾坐回原处。
自说出那句话后，他似放下了什么顾虑，舒展开神态，看那云山碧水，举杯慢饮。
…………
暗渊者，位在固州极北之地，天元界至阴之处，是圣源倚之立宗的处所，早与黎稷血湖相勾连。
巨大裂谷横亘地表，将连鄣山脉截为东西两段，深不见底，一路壁崖上的植株生出瘴气毒岚，遮掩日月。
不分昼夜，难见天光。
故老相传，此乃天元界众生轮回之地，深不见底，魂魄沉下去，就是新生。
当然是谬传。
天元界众生轮回由山河图录运转，此处并非轮回之所，亦非深不见底，只是以暗渊危险程度，唯有大能修士方能探其全貌。
暗渊有助于魔道修士修炼固然是真，现在也不怎么算得数了——其受血湖污秽之气浸染，为圣源宗所用，魔劫之时造成不少死伤。后来被各派修士联合起来抄了个干干净净不说，山海宫宫主，离虚尊者恒殊上真一把真火烧了三天三夜，丹红霞云的壮美奇观一月不散，扫尽了阴秽恶煞之气。
但尽管暗渊被净化了一遍，异变却并未停止，没有了生灵，近些年的血腥魔气还是逐日加重。
其中蕴含的凶厉怨憎之气让人心惊，修为稍弱心神不清的，一个不小心就要迷失心智，沦为只知杀戮破坏的怪物。
天元修士自然不会大意，暗渊所在固州和天衍道相邻，于是就由这五上宗之一的大宗出面立下了阵法，就近监测其动向。
苏临收到的传讯，便是由天衍道太上长老寿梦道君所发，想来是有了重要发现。
暗渊底部，是一片焦土。
离虚尊者的南明离焰霸道绝伦，焚毁一切，此地本该至少有数百年寸草不生。
今朝却重获了生机。
泉水叮咚，流过之处遍生芳草佳木、落英缤纷，足足蜿蜒出五里水境，最醒目的是源头一株巨大龙槐，老干虬枝蟠曲如龙，苍皮斑驳葱蒨繁茂，波光荡漾，似实似虚。
树下站了两人。
一是墨发青裳的坤道，衣饰素雅无损其神姿清发，手执了槐枝径直默立。
一是头戴玉冠藤色袍服的年轻修士，俊秀不凡，在女修身后三步站定，侍立在侧，显是晚辈一流。
又有一处如云亩光，隐闻雷声轰鸣，阴阳二色游鱼在其中浮走穿梭，不时跃动交错，碰撞出道道紫色雷光、生灭不息，中心处站着紫纹鹤袍的中年道人，面相儒雅，颌下三缕长须，潇然不群，臂弯躺了拂尘一把。
苏临一步踏出，虚空中显出身形，广袖翻飞，衣带当风。
见此情景神色不动，下一刻海潮之声叠起，足下顿生波澜海境，广漠幽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剑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