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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chapter98 ...

  •   2002年9月

      转眼新学期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万腾文升上了六年级。这个年纪的孩子,成长似乎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只是眼皮子一眨的功夫,少年的个头就猛的窜了起来,脸上的天真稚气也褪去大半,带上了稍微成熟一点的青涩之气。

      因为之前与李莎莎走得太近,导致原本就风评不佳的她承受了更多的恶意,而且现在的他多少对男女之事稍微有了点了解,不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在暑假期间,万腾文就很少再与她见面。有时候路上见到了,也只是笑笑打个招呼就走开,他不敢细细看李莎莎的眼睛,虽然说不清楚,他就是害怕与她对视,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好受。

      新学期,学校里来了新老师,班级里热闹了一段时间。万腾文也对新来的老师非常有好感,调皮天性使然,他在新老师面前刷了不少存在感,也让老师对他留下深刻印象。

      这天,老师上课点名,发现李莎莎没有到校,就在班级里随口问了一句,下面立刻安静了一会。万腾文头低下去片刻,心里挣扎了一下,举起了手:“老师,我和她家住的近,放学我可以去她家看看。”

      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传来,万腾文有些不自在地板起了脸,老师倒是笑了:“是吗?那太好了!”

      我这么做是因为老师希望我这么做……万腾文尽量忽略那些带了调侃意味的笑,极力这样安慰自己。

      放学后,他没有先回家,半路上他找了借口打发堂哥万景旭先回去,自己看了看四周,觉得没有人在留意他想做什么,这才走向李莎莎的家里。

      自从李莎莎出事之后,她的外公没几个月就过世了,她的母亲一个人撑起娘俩的生活,都是早出晚归在外面做事,所以万腾文敢笃定,现在李莎莎一定一个人在家。但是让他意外的是,李莎莎家里的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的。

      一个人在家也不谨慎点,老师教过很多次要注意安全的。万腾文心里嘀咕着上前敲了铁门两下,里面没有人答应,于是他推开门,自己走了进去。

      “李莎莎?你在家吗?我是万腾文,我能进来吗?”一边这样喊着,万腾文认准李莎莎房间的方向,就这样走了进去,然后见到了他这辈子毕生难忘的景象。猥琐肥壮的男人伏在纤细柔弱的少女身上,野狗一样地动着,李莎莎被沉重的男人死死压着,口鼻被捂得死紧,满脸屈辱,眼泪已经浸湿了枕巾。从万腾文的角度,他能看到少女脸上如同死灰的表情,还有她雪白腿间流下的鲜红血渍。

      万腾文站在门边,整个脑袋都空白了。

      范伟民早就听到了他的声音,也正好在这个时候完事,他从李莎莎身上爬起来,随手用床单抹去身上污渍,提起了裤子:“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给挖了。”他从床上下来,走过石像一般的万腾文身边时,一把把他推倒在地上,还踢了两脚:“没眼色的东西,谁让你进来的?出去不要乱说,不然老子连你一起剁了!”

      万腾文蜷缩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范伟民一路骂骂咧咧走了出去,床上的李莎莎双手捣着眼睛,像是已经没了气。

      良久,万腾文哆嗦着爬起来,看着李莎莎,又飞快别过眼,大吼着冲了出去,然而范伟民早已失去了踪影。

      回到李莎莎的房间,他发现李莎莎割腕了,锋利的裁纸刀划开了她的手腕,地上一大摊的血。他惊慌失措,立刻回家叫来爷爷奶奶,帮着将李莎莎送到了医院。一路上,李莎莎始终木着脸,连眼泪都没有流。

      这件事再次造成了轰动,然而,无疾而终。因为范伟民家里有钱有势,上一次他只是被关了几个月,这几个月期间,当时办他案子的民警因为莫知的原因被降职调到了别处。等他出来之后,李莎莎一家频繁受到骚扰,即使众人都抱着不平,也无人敢再插手了。

      连警察都拿着没办法,他们又能如何?

      李莎莎的母亲整日在外工作,这个时候她才得知这件事不是第一次了,就在范伟民出来之后,李莎莎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已经被欺辱过好几次。但是家里没人,没有人能帮她,她只能强行忍着,现在,她已经忍到了极限。

      “真是可怜的孩子,怎么就被那禽兽给看上了!”晚上,万腾文偶然听到爷爷奶奶在聊这件事情,他听到了爷爷惋惜的叹气声。

      “你是不晓得,范家那个真是丧尽天良了。你知道他那媳妇是怎么娶来的?”奶奶一边戴着老花镜纳着鞋底一边道出更多内.幕,“范伟民的媳妇当年可是村子里顶好看的一朵花,可惜被他看上了,就强行拉着她喝酒,在她酒里下了药,就这样糟蹋了人家。人家闺女醒来之后哭得死去活来的,可是没办法啊,身子不干净了,还有谁愿意要?就只能嫁给他了。哎,好好一个闺女,就被这种畜生给糟蹋了。现在他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真是作孽啊!先不说莎莎那个妈怎么样,莎莎可是个好孩子啊。”

      爷爷把手里的书几乎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然而也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万腾文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搬了个板凳,踮起脚尖从书架的上层拿了本书下来。

      那是一本侦探小说,上面描写的是一个杀人事件。小说以日记的形式描述,读者一直以为凶手另有其人,到最后才发现,原来书中的“我”就是凶手,而记下的日记也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

      万腾文在五年级时候把这本书看了一遍,当时不太理解为什么主角要杀人。但是现在,他心中有一颗火热的种子,迫不及待想冲破土壤,迅速发芽。

      过了几天,他放学之后又去了李莎莎的家,这一天,门是锁着的,他敲了很久,李莎莎也没有开门。

      她为什么不见我?我不是范伟民……万腾文疑惑地想着,正打算走,忽然想到,说不定李莎莎在里面出事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往家里跑,去叫爷爷奶奶,然而半路他打住了。像是忽然醒悟到了什么,他转身回去,借着墙边的桑树翻进了院子。

      蹑手蹑脚走到李莎莎房间,看到她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他终于吁出一口气。还好,她没有出事。

      李莎莎见了他,眼神惊颤着朝角落里缩,万腾文离得很远,他小心翼翼看着她,低声开口:“李莎莎,我们一起杀了他,杀了范伟民,好不好?”

      李莎莎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万腾文有些急切:“我不是说笑的,真的。我昨天看了一夜的书,我们家很多书,我查到很多东西。我们两个人都还没有成年,杀人不犯法的,真的,我没骗你,不信你可以问别人。不过,我觉得还是别问比较好,这里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他们都是法盲。”

      李莎莎还是缩在墙角瞪着他,但是对他的抗拒少了很多。

      万腾文上前几步,看到她没有反对,最后在床边坐下来:“你不回答,我当你同意了。我想过了,其实杀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咱们在电视上不是看过很多吗?但是我打不过他,他又高又壮,我一个人动手没有胜算,但是如果你肯帮我,那就不一定了。人家说了,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我们也不和诸葛亮比,就我们两个人,比上一个大人应该够了。你愿不愿意干?愿意的话,你就听我的,我保证他以后再也不能欺负你!”

      李莎莎在阴郁的角落看着他,很久,她沙哑开口:“怎么做?你说,我听。”

      第二天傍晚,万腾文拉着她出了门,来到村子东部的一条河边。李莎莎对这里很熟悉,还没靠近,一幕幕不堪的画面就开始浮上脑海,这让她一边走一边几乎哭出来。

      万腾文拨开堤岸边上的乱草开口说:“你看,下面这条河。范伟民经常在河边钓鱼,咱们跟着他,趁他钓鱼的时候,从背后悄悄地走过去,拿石头砸他脑袋,多砸几下,他肯定死。等他死了,咱们就把他推到河里,让他顺着河水飘走,这样不会有人知道是咱们做的。”

      李莎莎死死盯着河水,她很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就是在这个河边,她在用凉水泡脚,范伟民拿着一条鱼过来,装出和善的笑意说:“莎莎,叔叔和你玩个游戏,你要是赢了,叔叔桶里钓的所有鱼都给你拎回家。”然后……

      她死死咬着嘴唇:“能行吗?要是打不死他呢?他,他会弄死你的!”

      万腾文脸白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我们应该先实验一下。”

      第二天,万腾文又叫上她,那个时候是傍晚,太阳还在西天,依依不舍地拽着晚霞尾巴朝山下落。

      “嘘,小声点。吴大妈他们在前面吃饭,听到动静就不好了。”万腾文小心翼翼打开邻居吴妈家猪圈的门,将里面的猪朝着河边赶。

      “被发现怎么办?”李莎莎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死死盯着前边的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怕什么!大不了被骂一顿,有我担着,别怕!”万腾文有过赶猪的经验,这个时候各家都在吃完饭,没有几人留意这边的动静,加上这猪对他有些熟,还真的被他一路赶到了河边。

      万腾文在河边摆了一堆土豆,那猪到了河边就低头拱着泥巴大口开吃,浑然不觉危险已经逼近。

      万腾文端起精心挑选的石头:“你看,范伟民的脑袋总不会比猪硬吧!我砸看看,不行你帮我补几下,我就不信弄不死他。”

      李莎莎看着他逼近的身影,嘴巴动了动,没敢吱声。

      万腾文捧着石头小心翼翼走近,那只猪吃得正开心,哼唧几声,没有动。万腾文咬着牙,高高举起石头砸下去,正对着脑袋。猪惨叫一声,撒蹄子就跑,然而它似乎是被砸闷了,身子歪了一下,没跑出几步就倒了下去。

      李莎莎看着它抽搐的身子,像是忽然发了疯,也摸出一块石头,冲上去骑在猪身上,举起石头没头没脑地砸下去。

      猪哼得很惨,但是没几声就没了气息。万腾文看着李莎莎疯狂的举动,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兴奋。良久,他冲上去拦住了她:“行了,别打了,我看差不多了。我就说我们两个一起肯定没问题,就照这个样子,一定能弄死范伟民。现在先走,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李莎莎站了起来,手里的石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带血的坑。万腾文伸手将石头扔进水里,拉着她趁着刚刚降临的夜色跑了回去。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兴奋地无法入睡。吴妈发动全家找猪的动静隔着墙壁传来,让他的心跳一直无法平息。他总是能想起傍晚时候血腥的场面,甚至能记得石头砸下去的瞬间是多么地痛快。

      第二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万腾文做了一夜噩梦,难得睡了懒觉,一直快到晌午才被万景旭拉起来,然后被撺掇着去看热闹。

      一头雾水地被拉到河边,万腾文心里一阵紧张。怎么这么多人?难道是他做的事情被发现了?

      河边里里外外围了两三层的人,年近六十的吴妈在下面破口大骂:“哪个坏良心的,偷了我家猪打死不说,还不要脸地拖回家去吃了!也不怕吃了那肉断子绝孙啊?这种坏良心的事情也能做得出来,真是老天注定,活该你家生不出小孩!没儿子,断子绝孙!”

      万腾文无比心虚,一直以为吴妈是在骂他,到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也真是巧了,范伟民路过河边,看到有头死猪,也不管是哪家的,直接拖回家去了。事情不知道被谁捅了出来,吴妈知道自己的猪被人吃了,又不敢找上门,就只能趁着范伟民不在家的时候在这里骂了一中午,当做发泄。

      范伟民回来之后听说吴妈今天指桑骂槐一整天,还正好戳到了他的痛处,顿时火了。原来范伟民虽然娶了媳妇,但是迟迟几年也怀不上小孩,原本以为是女的不能生,谁知道去了医院一查,原来是自己生不出来。最后家里人一合计,花了不少钱去做了试管,生了一对双胞胎。

      虽然有了儿子,但是儿子和自己根本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让他一直脸上无光,今天被吴妈这么一骂,顿时被戳了痛脚,当即跑到吴妈家里耍了一通威风。吴妈家里虽然有两个壮实男人,也不敢和范伟民这种流氓对抗,被人骂上门来也只是敢怒不敢言,装了一下午孙子,还赔了范伟民两只鸡一瓶酒,这件事才算过去。

      万腾文躲在自己家里,听着吴妈家的动静,胆战心惊了一天,然而弄死范伟民的决心更加坚定了。这就是个害虫,自己是在为民除害!

      和李莎莎又商讨了好几天的细节,然而,还没等他着手实施,就出了意外,李莎莎竟然连夜搬走了。

      李莎莎的妈妈终于也醒悟,在这里,靠自己单薄的力量是无法与范伟民斗的,那天夜里,趁着天黑,她带着李莎莎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们母女就这样消失在夜色深处。

      得知自己的玩物趁夜逃跑 ,范伟民自然是很不开心,他拖了一车马粪,全部甩在李莎莎家门口,嘴里骂了一路。

      万腾文在自家楼上看着,死死捏紧了拳头。

      他又生气又是庆幸,走了也好,走了就能远离这个畜生!但是自己的计划就没有帮手了,还怎么实施?

      他看了看无忧无虑玩着的万景旭,心里刚升起的念头立刻压了下去。不可能的,万景旭可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料。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事情又起了转机。

      这天,他在放学后,正和万景旭勾肩搭背朝家里走。因为课上老师布置了个小短剧任务,他和万景旭完成得很好,被狠狠表扬了一番,两人心里都美滋滋的。

      “嘿,明明是我读得更有感情,老师还说你读得更好,我看她就是偏心你。”万景旭勒紧他的脖子,一边把他朝路边挤。

      万腾文嘿嘿笑着,和他边走边用手脚比划着。

      其他的同学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走着,学校离他们家还有一条很长的水泥路,两个少年的笑声在这空旷的地方,如同微风吹响口哨。

      一辆车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在两人身边停下。车上冲下来两个高壮的男人,把两人朝车里拽。

      万景旭反应迅捷:“你们干什么?”他挣开一个高壮男人的钳制,拉着万腾文就要跑。一个男人给了万腾文一下,万腾文哼了一声,软着身子倒了下去。万景旭傻眼,顾不上万腾文,转身就跑,一不留神踩滑了土,咕噜咕噜滚下路边的斜坡昏了过去。

      “快走,被人看到了,事情搞大了就遭了。”开车的司机催促道。

      两个高壮的男人将万腾文塞进车中,车门一关,车子绝尘而去。

      万腾文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具体过程他也无法描述,只是等他醒的时候,就看到自己被绑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很久没有归家的大伯像电视上那些神勇的英雄一样踢开了门,手里拿着他在电视上才见过的槍,一把将看守他的壮汉打了个穿心透。

      也许是因为亲眼见识过死亡,万腾文镇定的表现让万敬山非常满意。嘱咐万腾文在一边坐好,万敬山将三具尸体处理妥当,坐在了抱着膝盖的万腾文身边。

      “腾文,大伯先送你回家,你听好了,回去之后,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都不能说,记住了吗?”

      万腾文抬头,眼神清澈又冷静,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大伯,我一定什么都不会说。”

      万敬山嗯了一声,扬起了手。万腾文又昏了过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家的床上,看到他醒来,爷爷奶奶还有万景旭都围了上来,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万腾文想起大伯的嘱托,咬死了三个字:不知道。

      因为这件事没头没尾,也只能无疾而终。万腾文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和往常一样上学,放学,然而他心里燃起了一团火苗,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希望。

      虽然大伯救出了他,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但是他渴求真相。他心急如焚地等待着,一直到几天之后,万敬山才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回了家。

      与家人团聚过后,万敬山终于和他谈了一次,他话语诚恳,然而,言简意赅:“腾文,你是个让大伯觉得很意外的孩子。你遭遇的这件事情,和我的工作有点关系,那些人,是冲着大伯来的,是大伯连累了你,你怪不怪我?”

      万腾文摇头,他盯着大伯的腰,想知道那里还有没有槍。

      “你真是个好孩子。”万敬山揉揉他的头顶,叹了口气,“如果你不是我的亲侄儿,你这么有天赋,说什么我也会带你走。不过,原来没干这行,我也觉得干这行很酷,但是真的干了,我后悔得不得了,然而想脱身也是不可能了。你就这样好了,当个普通人,平安过日子挺好的。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的?”

      万腾文沉默了一会,终于收回目光抬头:“大伯,你的槍呢?”

      “嘿,小玩意儿!我就知道你对它感兴趣。”万敬山笑了笑,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个枪套,打开之后摸出里面的槍。“你只能看看,现在里面没有子弹,不会伤人的。”

      “那我能摸摸吗?”万腾文问得小心翼翼。

      万敬山挑挑眉毛,点头同意。

      依旧是小心翼翼地抚摸,枪身的冰凉让万腾文哆嗦了一下,如同一道电光劈入脑海,万腾文忽然有了个主意。

      “大伯,上次的那些人还会来吗?”他问。

      万敬山摇头:“大伯已经把他们收拾了,不会再来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吧。大伯也很久没回家了,很想家,也想小旭,所以打算在这里过几天。”

      万腾文握了握拳头:“大伯,我觉得还是挺怕的,你这几天能再保护我一下吗?”

      万敬山一哂,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再冷静,原来也是会害怕的。他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万腾文有时候回想当时的情况,觉得自己就是魔障了。多年以后他也疑惑过,当时的自己还是那样小的孩子,怎么就会有那么深沉的心机,有那么歹毒的想法?最后他只能说,没有想法,只是因为没有目标。当有了目标并且一心一意想去达成的时候,便什么都不足为奇了。因为目睹李莎莎的境遇,他对杀死范伟民有了无比的执着,当时他甚至上课时候都想着怎么杀范伟民最为可行,连最喜欢的老师的课几乎都无法入耳,能想到最后的主意也不算是多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他只是个小孩,势单力薄,而范伟民身强力壮,想直接面对,那是找死。但是,幸好,还有万敬山。万敬山的出现,如同他在狭窄阴暗的胡同中看到了曙光,他找到了目标达成的希望。

      万敬山有槍……

      如果想杀范伟民,他只需要一槍……

      但是,他得把槍弄到手,还要知道怎么开槍……

      万敬山做事非常谨慎,他总是把包随身带着,即使是睡觉也是枕在枕头下的……

      很快,万腾文就灰心了,绝望再次笼罩。他看着范伟民依旧在村子里横行霸道,有时候忍不住就想恳求万敬山出手,他能收拾那些绑架他的男人,难道就不能出手杀死范伟民吗?

      所以有一天,他对万敬山开口,他讲了李莎莎,他讲了吴妈,讲了村子里很多其他被范伟民欺负的人,但是万敬山只是开口笑笑,伸手揉揉他的头顶:“腾文,有正义感是好事,但是,大伯不是刽子手,也不是警察,没有权利剥夺他的生命。这些事情以后别想了,你还小,安心读书,以后考个好大学,离开这里。不看到他,你就不生气了。”他停顿了一下,“你爸爸那边,我已经托人给他动了工作,还有你妈妈,他们现在都可以定下来了,他们说了,等那边房子的事情弄好了,就接你过去,到时候小旭也会一起去。现在你就可以想想到时候要带什么过去了。”

      万腾文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那爷爷奶奶呢?”

      “他们?”万敬山沉默,“我会说服他们一起过去的。”

      谈话就此结束,指望万敬山出手帮忙的路子也被断了。然而万腾文还是陷入了魔障中,他无法忘记李莎莎那双死灰一样的眼睛,他忘不了凌乱的床铺还有床上的污脏血迹……

      这天放学后,万景旭因为没有完成作业被老师留校,万腾文一个人回家,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河边。

      范伟民在河边钓鱼,悠闲,自在……

      万腾文站在河堤上,居高临下看着,不知何时摸起了石头。偷偷接近的过程漫长而折磨,小心翼翼控制自己脚步的声响,他无比担心,万一范伟民忽然回头会怎样,然而没有,一直到他将石头狠狠砸在范伟民的脑袋上,那个强壮彪悍的男人才惊讶回头,鲜血流了一脸。

      “你他妈地想死!”满脸是血的男人哗地站起来,一巴掌拍飞万腾文手里的石头,一脚将他踢翻。

      “小崽子,找死!”范伟民发疯了,他把万腾文按倒在地上,巨大的巴掌没头没脸地扇下来,只用了几下就轰得他头昏脑胀。万腾文也疯了,手脚疯狂扑腾着,嘴里死命嚷嚷:“你这个害虫,去死!你去死!”

      “你胆子不小!”范伟民又狠狠赏他一拳头,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朝河里扔,然而一只有力的手阻止了他,万敬山出现了!

      他一肘子捣在范伟民肋下,让他吃痛松手,然后,万腾文到了万敬山手里,范伟民被踹下了水。

      河水不淺,范伟民落了进去,扑腾几下冒出了脑袋,便要游回岸边。万敬山在岸边蹲了下来,手里摸出了槍。

      “就在河里呆着,别上来了。”他语气很淡,像是在和人聊着今天天气怎么样。面对黑洞洞的槍口,范伟民吐出嘴里的水:“你他妈的吓唬谁?拿个假玩意儿当老子会怕吗?等老子上去收拾你和那小崽子……”

      嗤得一声,万敬山开槍了,子弹穿入水面,带起噗嗤声响,范伟民白了脸。

      “想尝尝打在身上的滋味吗?”万敬山拔了根草衔在嘴角,悠然道,“远点,去河心。你死心吧,这里僻静,没人会来。我听说你喜欢钓鱼,今天你就当回鱼在水里扑腾扑腾,没准我心情好会把你钓上来。”

      任谁被槍指着,身上都不会好过,尤其现在范伟民头上还顶着个血流如注的窟窿。他在河水里扑腾,口里哀哀求饶:“我错了,万哥。您侄儿就是跟我开个玩笑,我不该当真。您饶了我,我一定不跟他计较。”

      万敬山转头看着万腾文,狼狈的少年面无表情,死死盯着水里的范伟民,没有开口叫停的意思。

      他叹口气,站了起来,槍口始终对着范伟民。他在河岸走着,范伟民在水里挣扎、扑腾。河面染上血迹,被范伟民的双手搅乱,如同搅乱装着红染料的水缸。

      范伟民的表情从渴望到绝望,口中的话从求饶到破口大骂,最后没了声响,满脸扭曲地沉了下去。万敬山一直看着万腾文的表情,终于看到他在范伟民沉下去后闭着眼睛转开了脸。

      范伟民已经彻底沉入河底,万敬山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确定他不再浮起后,才收拾干净现场,擦干万腾文脸上的血迹,带着他回了家。

      万腾文一直以为万敬山会说些什么,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范伟民出殡那天带他去了范家。范伟民在五天之后才被人发现,那个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肿胀的不成样子,要不是身上的衣服,他家里人都差点没有认出他来。没有人对他的死有疑虑,除了他的母亲。听说范伟民被捞出来的时候,她当场就哭的晕了过去。万腾文是抗拒过去的,但是万敬山用浅浅淡淡的眼光看着他,他就不敢拒绝。他在灵堂里看到了脸色哭得金纸一样的范伟民的父母,他们的眼睛里,也染着和当初李莎莎一样的死灰色。

      真是的,哭成那样,像是做戏一样。这样不屑地想着,但是忽然之间他就不敢再看,他挣脱万敬山的手,狼狈跑了出去。

      那段时间对万腾文来说,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时光。他无法描述具体的心情,其实他对范伟民的死颇为不以为然,甚至是非常高兴的,隐约还有一种成就感,因为他很清楚,那天他是知道万敬山其实有跟在他身后的,他就猜如果他失败了万敬山不会坐视不理。但是他没想到解决范伟民的过程比他想象地难以接受,他很清晰地看到范伟民沉下去时脸上痛苦挣扎的表情,那表情如同午夜的梦靥,一直纠缠着他。然而目标达成的欣喜又一直鼓舞着他,让他每天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地兴奋。

      他无法描述那种挣扎而纠结的情绪,就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有种未知的东西从门缝里露了出来,让他又期盼又无比畏惧。

      万敬山在那之后就又离开了,他说要去寻访新的写作素材,然后就不见了。万景旭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但是万腾文看得出来,他无所谓的外表下满是失落。

      万腾文以为这件事从此就过去了,长时间没见的父母也开始着手办理将他带回城里的手续,帮他物色以后的学校。说实在的,他在内心里是很期待的,有哪个孩子不期望可以留在父母的身边?但是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候,他又非常不自在,他觉得父母很陌生,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他对父母提出条件,希望可以带着爷爷奶奶一起回去,叶天香对此非常不高兴。

      但是很快,老天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个时候,身体一向硬朗的奶奶忽然就一病不起,没用多久就去了。

      对这个结果,所有人都觉得促手不及。万腾文甚至没来得及惊讶,就发现他失去了最疼爱他的奶奶,永远!

      爷爷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老了,他坐在摇椅上,怀里抱着奶奶还没捺完的鞋垫,老泪纵横:“腾文,以后再也没有人为爷爷做鞋子穿了!”

      万腾文忽然觉得眼睛里一股热流溢了出来,无法抑制地,他也哭了出来,伤心无比地,涕泪泗流。就像那天在灵堂上看到的范伟民的父母一样,哭到无法言语。

      原来在亲密的人去后,伤心就是这个模样,痛到无法言喻。

      万景旭对死亡却没有那么多感触,他也难过,但是他振作得比万腾文快得多,他甚至不理解为什么在他可以开朗笑出来之后,万腾文还继续着哀痛,甚至一改往日的开朗,变得沉默。

      奶奶去了不久之后,爷爷也病倒了,没有支撑多久,也跟着奶奶去了。临走前,爷爷拉着万腾文的手,模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腾文,爷爷真舍不得你和小旭,还想看着你们长大哪。”

      还说:“腾文,你要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学校啊,到时候别忘记给爷爷奶奶烧点纸,告诉我们一声。”

      “腾文,你去门口看看,看看你大伯回来没。这孩子,怎么还不回家呢?算了,回来也没用了,没有人做饭给他吃了。”

      万敬山一直没有回来,奶奶去的时候他没赶上,爷爷去的时候他也没有赶上。等他回来了,两位老人已经入土了,万腾文和万景旭也都被接到了城里。

      很久以后,万腾文才再次见到大伯。那个时候,万腾文的性格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比起同龄人成熟而沉默。

      万敬山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支烟:“抽吗?”

      万腾文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万敬山替他点燃,万腾文吸了一口,呛得咳了出来。

      万敬山笑了:“我第一次抽烟,大概也在这个年纪,反应也和你差不多。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他的眼神在烟雾缭绕背后寂凉又悠远。

      万腾文狼狈咳着,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腾文,干大伯这行的,就是这样,说不定能回来都是幸运。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如果你来干这行,再适合不过了。但是,大伯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连父母走了都没赶上看最后一眼,我们万家,有一个这样的就够了,大伯不想你也过这样的日子。”

      万腾文点头:“大伯,我知道,你很不容易。”

      万敬山看着他,惋惜地说:“孩子太早熟,一点也不好。你们少年人就该每天阳光都照在脸上,开开心心地,无知无畏地长大。腾文,你不该看那些书,看的连童真全都失去了。”

      万腾文静静开口:“如果童真就是一无所知,无所觉察,那早点失去也不可惜。我就是后悔……”

      万敬山挑眉:“人小鬼大。你后悔什么?”

      “后悔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没有多听他们的话。”万腾文红了眼睛,“人的生命太脆弱了,说不定哪天,说没就没了。我以前还说以后要带爷爷奶奶出去旅游的,可惜……”

      这也戳到了万敬山的伤心事,他默默抽了两口烟,嗯了一声:“腾文,你说得没错。人的生命就是这样脆弱,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活着的时候,不可辜负每一天。”

      “腾文,好好过日子,别再做以前的那种事情。”

      “嗯,知道了,大伯。”

      “开开心心地过,连着大伯的那份一起,别像我这样。”

      “嗯。”

      “把你心里的那扇门关上,别再打开它。能普普通通地活着是种福气,知道吗?”

      “嗯,知道了,我会的,大伯。”

      死亡打开了一扇门,死亡又关上了那扇门。从那之后,万腾文没有再让那扇门打开过。时间能改变很多事情,能让一个人从开朗到阴郁再重新开朗,也能让一个人从幼稚到叛逆,最后真正成熟。

      他记着大伯的话,平平凡凡、普普通通地活着,过好自己的每一天,也尽量把握着自己的命运。他珍惜生命,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会这样平凡而过,如同大海一滴水,沙漠一粒沙,一生平顺,波澜不惊,却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今天会站在这样的风口浪尖。

      也许很多人都梦想过成为这世上的唯一,然而真的成了世上的唯一,又不知几人能承受那份沉重。

      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

      带着自嘲的微笑,万腾文从沉睡中醒来。桑月像是在他身边守了许久,看到他,乌沉沉的眸子里绽放欣喜光芒。

      “你醒了,我以为……我还以为……”桑月握住他的手,闭上眼睛,在他手背上温柔亲吻,“你醒了就好,千万不要离开我。”

      万腾文吃力地转头,发现头上痛得厉害,他忍不住哼了一声:“我这是在哪里?”

      “毫无疑问,你现在在医院。”一个低柔的声音传来,然后,一个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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