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录》兰卿月

56、风雨欲来

　　边境，晨练刚刚结束，上面便下了军令，让参与寒江一役的主将立刻入京，不得有误。

　　许多苦守寒关的将士都为银舒感到高兴，认定是因为寒江大捷，圣上要当众行赏！
　　纷纷赶来恭贺，还带了不少书信让银舒带回上京交于家中父老，以慰思念。

　　刚收拾好行装，寒玉生和周成凌便来了她的营帐。
　　二人都面带笑容，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其中差别，比起周成凌发自内心的欢喜，寒玉生的笑意并未至眼底。

　　“银舒，恭喜啊！”
　　周成凌热情地拍着她的肩膀：“看来我爹的话还是管用的，圣上一定是觉得上次的封赏不妥，这才特地召你回京，重新册封！你啊，以后平步青云了，可别忘了请兄弟一顿酒啊！”

　　自从银舒被封校尉后，周成凌就不止一次书信回府，他见不得有志之士被这般羞辱苛待，隔三差五地向自家老爹周允请求，让他多为银舒说说话。

　　此次圣旨钦召，他便以为是周允的劝谏起了效果，圣上总算是听进了话，打心眼儿里为银舒开心。

　　“少将军，现在两军对峙之际，银舒身为校尉，此时离营，影响甚大，您还有很多准备工作需要处理，暂时就说到这儿吧。”
　　一营校尉，声望还颇高，一旦离开，眼下的局势恐生变，宇文雍挑着这个时候把银舒召回去，目的怕不简单。

　　“好了好了，玉生兄我知道了，不就是军务部署的事儿嘛，我这就去安排。”
　　算年岁，寒玉生明明比自己还小，可周成凌总觉得他更像是自己的长辈，只要是他开口吩咐的事，自己是怎么着都得做好的。

　　看着周成凌离开的背影，寒玉生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功夫虽高，却不谙人心，许多事情他根本看不透其中诡谲，若非周老将军和自己照拂着，就凭他这性子，怕是早就被那些文官算计了不知多少回了。

　　“此去上京，你应该知道其中凶险。”
　　视线回到银舒身上，看着这张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俏脸，寒玉生忍不住感叹，这丫头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命途都这么不顺，同病相怜的情愫，让她不禁拍了拍她的头顶。

　　“我知道。”
　　无非是宇文雍想趁机取她性命了，虽然她还没摸清楚他到底要怎么取。
　　但无论如何，她的命，除了少爷，谁都取不了。

　　看她一脸冷静的样子，寒玉生蓦地有些恍惚，这模样，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人临刑前的样子，也是这般沉着不惊，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害怕。

　　再一转，思绪回到现实，手指从她的头顶慢慢转移到那双坚定的眸子，轻轻摩挲。

　　呵，许是吹风吹多了，把脑子都给吹糊涂了。
　　她竟然将那人和银舒联系在一起。

　　他们，明明毫无关联。

　　“知道就好，一切小心。”
　　嘴唇微动，最终只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刚说完，营帐外，上京城派来的侍者便开始催促起来。
　　来不及多说两句，银舒便随之离开。

　　“你在的吧。”
　　眼看着银舒离开，寒玉生直视前方，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嗖的一声从房梁上落下。

　　风七低着头，静静等着寒玉生的吩咐。
　　眼前这个人，除了神秘还是神秘，他奉命监视她这么久，每一次都能被她轻易觉察到动向。
　　明明看上去只是个柔弱的书生，骨子里却总会透出违和的强硬气势，有时候，甚至压得风七喘不过气来。

　　“人已经回去了，再跟着我也没用，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那女子，此去凶多吉少，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风七影子一闪，消失在眼前，快得好像一阵风，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跑得还挺快。”
　　寒玉生瞥了眼他方才跪的地方，嗤笑一声。
　　回到座位上缓缓坐下，笑容渐消，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打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个月马不停蹄的奔波，银舒总算到了上京城门口。
　　马匹已经疲累到了极限，一停下便倒地不起，口吐白沫。

　　银舒被迫落地，城门大开，领头出来的是一名武将，眉宇轩昂，剑眉星目。
　　她认得这个人，在边境军营的时候，周成凌不止一次提到过他。

　　周家的大少爷，兵部尚书周允的嫡子，周承昊。
　　年纪轻轻就承了兵部侍郎一位，帮衬着父亲将这个兵部打理的井井有条，是个年少有为的人才。周成凌对这个兄长可谓是敬重非常，每当与她论到兵武之法的时候，总会表露出对长兄的崇拜，时间一长，银舒对这位周承昊的好奇也被勾了起来，一直想要见见这位周家大少爷是个怎样的人物。

　　“你便是银舒？”
　　周承昊上下打量，对这个银发紫瞳的女子印象颇深。

　　上次朝堂之争，他听父亲周允提过，对这个敢于和圣上争论的女子颇有几分欣赏。
　　如今一见，果真非同凡响。

　　非是因为她异于常人的外貌，而是她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果敢刚毅，坚韧不催，是习武之人该有的气势！

　　“是。您是周承昊，周少爷，少将军的兄长。”
　　虽然银舒极为厌恶除了祈修之外的男人对自己的注目，但这个男人的目光却一点也不让她觉得讨厌。

　　没有敌视，没有轻蔑，甚至有些微的欣赏。
　　这和周成凌看她时候的眼神，格外相似。
　　果然是一家人，看人的眼神都差不多。

　　“是。”没有计较银舒直呼自己名讳的无礼，周承昊点了点头。
　　可惜，若非圣上之令，他或许能与这个奇女子交个朋友。

　　敛去心头那一丝丝遗憾，周承昊眸色骤变，厉声令下：“拿下！”

　　身后一队城卫军火速冲向银舒，刀枪横冲直撞。

　　为自保，银舒抽出腰间匕首迎战，矫健身姿轻盈腾飞又落地，躲避攻击的同时刀刃精准刺入每一个士兵腕下三寸，既不损伤经脉，又能逼得他们不得不松开武器。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地上哀嚎一片，全是方才出击的城卫兵卒。

　　“大胆！这里是上京皇城！竟敢在这里动刀伤人！”
　　周承昊从未见过如此胆大之人！皇城乃天子脚下，她竟这般不要命！
　　圣上说过，如若此女有半点不从，立斩不赦！
　　厉声之下，抬手之际，身后的弓手听令拉弦，利箭直指银舒，蓄势待发。

　　就算是再勇猛的人，面对万箭齐发之势，也是抵不过的。
　　银舒见状，眉头微皱，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接人入京，中郎将怕是有些兴师动众了。”
　　熟悉的声音撞入心间，震得胸口回响阵阵。
　　强制压下激动的血脉，银舒循声望去，一眼便见到那张朝思暮想的俊脸。

　　少爷，少爷，少爷！
　　此时此刻，心头的呐喊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她只听得到自己内心对思念之人的呼唤。

　　她瘦了，也黑了些。
　　看来她在边境真的吃了很多苦。
　　眼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孩儿现在一身瘦骨站在面前，瘦削的身影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显得那样单薄，祈修的心狠狠抽痛。

　　他很想冲过去，将她拥入怀中，用自己厚实的披风将她死死裹住，然后带回府里藏起来好生养着。谁也伤不得她，谁也苦不得她，便是老天，也容不得对她有任何苛待。

　　但是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行。
　　他还没有报仇，祈家还没倒，宇文雍还没死，他还不能随心所欲。

　　强忍住想要冲上去的欲望，祈修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不去回应银舒的目光。

　　“你怎么在这儿？”周承昊对祈修极为排斥。
　　不光因为他是太子一党，更多的是对他谋士身份的反感。

　　大应文武不容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谋士一职在武将眼中就是只懂得口舌之争，满腹阴谋诡计的狡诈小人。

　　“回中郎将，我是奉旨在此，替太子殿下迎接大丽皇子的。”
　　说来也巧，今日正是大丽皇子入京的日子。

　　“你既有任务在身，忙你的便是，何故来插手他人的事！”
　　周承昊横眉瞪了他一眼，回过头看向银舒，眉头一皱，再次抬手示意弓箭准备。

　　“中郎将的事，祈某自然无权干涉。祈某只是觉着有件事得跟中郎将说清楚，那女子可是寒江一役的主将，寒江大捷，边塞安稳，她功不可没。”

　　“此番大捷，乃是我大应这么多年以来首次御敌制胜，将士们的士气因此高涨，就连城内的百姓都信心倍增，对她崇敬有加。若是中郎将就这样万箭齐发要了她的命，若传入城中，百姓们必定哀叹悲怆，边塞将士们也会因此士气重创，中郎将乃武将世家出身，应是知道士气于军队意味着什么。倘若低落士气被敌军察觉，后果将如何，中郎将也应该比祈某更清楚。”

　　“据祈某所知，周家几代忠良，为大应安邦兴乐呕心沥血，难道当真愿意看到边境沦陷，强敌入侵？难道一个忠武为国的女子，就该落得一个万箭穿心，惨死城外的下场？中郎将，这公平吗？”

　　祈修字字句句都踩在周承昊心头最在意的点上，面对他的质问，周承昊无以反驳。
　　征战沙场，保家卫国，这个女子做到了身为一个将士应该做到的一切！
　　便是千般万般不是，如此忠武为国的巾帼英雄，不该就此陨灭，这对她，对任何一个愿意效忠大应的将士，都不公平！

　　沉默良久，周承昊举起的手终于缓缓放下。
　　那些拉满的弓弦也跟随着他的手垂了下来。

　　祈修见状，微微松了口气。
　　看样子，银舒的第一道危机算是过了。

　　但这还只是开始。
　　不远处，马蹄声渐渐靠近，雍容华贵且具有大丽特色的马车映入眼帘。
　　所有人的眼底都闪过一丝防备与警惕。

　　大丽皇子到了。
　　一场暴风雨即将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