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烟雨浙江潮》浅碧深红

5、跑马年 仿佛人世的

　　那年过得真快，急管繁弦秋去冬来，转眼便是春节。

　　三十晚上吃过团圆饭，送旧迎新守岁到子时，堂前灶间楼上楼下灯烛明晃晃，隐约人语比燕子呢喃还温软，是一朵花将绽未绽之际的清安。至关门睡觉前，各家均用长竹竿挑着红艳艳沉甸甸的大串百子炮仗放了，那声响震动天地，烟尘杂沓里千瓣万瓣渐次舒展，喜气散入千门万户。

　　初一早晨，家家皆在男主人带领下先拜天地，再拜祖先，然后晚辈给长辈拜年，下人给主家拜年，接着就吃“年庚饭”。一口大铁锅早早架上，下头火烧得旺旺的，切成方块的猪肉与萝卜、芹菜、青菜、白菜、豆腐、胡萝卜在锅里翻腾得正欢，浓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每样菜都有其寓意，因此样样必尝。良夜记得呀呀学语时父亲便教她：“啃萝卜，人诚实，嚼芹菜，最勤快，青菜白菜下年清白，吃块豆腐脸蛋滑溜溜，胡萝卜吃了不糊涂，再加根香葱更聪明。”除了这锅作为主菜的大杂烩，另外还得再配上几道菜，不必如三十晚上的团圆饭那般繁复讲排场，却肯定要有代表四季长青的青菜炒大肠、用鲜牛肉丝、胡罗卜丝、冬笋丝加油豆腐丝合炒而成，表示全家和睦的“合菜”，粳米饭里也要掺加些糯米增加粘性，以示全家上下相互照顾，团结和睦。吃过“年庚饭”，打扮一新的洪江人都相互串门拜年，称之为“跑马年”。

　　良夜给邻家长辈拜了年，又陪着父母向家里佣人们道过谢、封过红包，便出门往北辰宫去见慧英。她们约好今天尽情玩玩，看舞龙舞狮舞蚌壳。

　　正月初一店铺都关门，人人穿得光鲜，手里拎一对大红包头去走亲戚，连眉梢上皆是新意喜意。远远就瞧见慧英与自己一般穿了件大红绣折枝花卉的短袄，系条黑色百褶裙，风里正不住呵手张望。两人见了面，都雀跃着端详对方。如今早不时新这样的上袄下裙了，良夜偏是别出心裁，约好慧英一块到裁缝店定做，专门等着过年穿的。

　　慧英推着良夜转了个圈，叹道：“果真是盈盈冉冉，如孤鸾之在烟雾了。”

　　“你只管拽文，别人全当我们是乡下姑娘了。”良夜笑。

　　正说着，舞龙队已经一路喧天动地过来，后面人头涌动，那份热闹华丽，真如唐诗里所言醉和金甲舞，擂鼓动山川。先是好大一条本地布龙，足足十五节的龙身通明透亮，由八个人擎着走，飘飘然蜿蜒而来，颇有几分神变莫测的意思，惹来阵阵叫好声。接着是条湘邵龙，红黄蓝绿颜色鲜明，因短小轻巧，腾跃更矫健灵活，又兼鞭炮如雨里，锣鼓齐鸣震得屋瓦皆动。后来便是好些全身上下簇新行头的小孩，蹦蹦跳跳舞着草龙撒欢，歇了鼓与钲锣，只有梅花吹起来，悠悠不尽。

　　良夜爱听梅花，只觉其中有晴日溪山的清亮豁朗。她与慧英手拉手慢慢往街头走，触目皆是张灯结彩喜洋洋的红，满地鞭炮纸屑，仿佛桃花乱落如红雨。

　　“玉贞怎么不一起来？”慧英问。

　　“她可奇怪了，先前说得好好的，昨晚才突然打电话来，说是有事，神神秘秘的。”

　　“八成是跟未来夫婿一道呢！洪江城能有多大，我们去碰碰她们。”慧英从兜里掏出炒米花吃，一边说。

　　良夜横她一眼：“就你多事！”却又立定了问她：“去哪里碰她？”

　　两人想了想，相视而笑，便朝着江边走。

　　“玉贞呢，是要嫁了，你几时也之子于归？”

　　良夜轻哼一声，别过头不理慧英。

　　“等着何大小姐抛绣球的人啊，脖子都仰酸了，”慧英哪里肯饶过她，只管取笑：“你今天倒给出个准信，我也好心里有数。陈岸奇？沈泱？还是那个拉小提琴的？要不，就是张天闻了。”

　　“谁也不是。我还要考大学呢，才不会这么早嫁人。”良夜微微撅了嘴，脸却有些烫，于她而言，出嫁只是个模糊的字眼，但不是没憧憬过的。

　　慧英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得身边有人赞叹道：“你们这身袄裙在哪里做的？真漂亮！大过年穿也喜气。”

　　原来迎面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了卷发，穿件长及脚面的织锦旗袍，银狐围脖半掩了那张极丰艳的脸。两人被这样的成年人夸奖，心中实在得意，便向她说：“就在禧记定做的。”

　　女人含笑点点头，又看了眼良夜，这才走了。

　　待她走远，慧英瞧着那袅袅婷婷背影，对良夜道：“你说，她像不像一个人？”

　　“你是说贺琼！”良夜脱口而出。

　　“真像！只是贺琼还瘦些。一定是贺琼的母亲！”慧英压低声音道：“我早听说她母亲是贺家第四房姨太太呢！好像是北方人，从前也在外省读过书的，不知怎的到底也做了人家姨太太。”

　　良夜哦了一声，很替贺琼母亲惋惜。那年的她，相信爱情比生命更重要，无法想象与另外三个女人平分丈夫是什么滋味。倒是慧英，打生下来时父亲就已纳了房小妾，这些年来也算相安无事，她反倒不似良夜般将这等事看得严重。

　　“我觉得贺琼比不上她母亲生得好看。”慧英说。

　　良夜回想那女人真是美，眉目与贺琼如同印出来，但那一段难言的风流婉转，与贺琼大不同。“贺琼也好看，只是平日太严肃罢了。”

　　“我若是男同学，一定也喜欢你而不是贺琼，”慧英笑着说。

　　良夜清目一眄，不理她。此时已近江边，听得见隐约鼓乐，慧英跺脚道：“呀，是蚌壳精出来了，我们快去！”

　　两人循声跑到对街，再转过巷子，见路口里里外外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好不容易挤进去，见打渔郎、驼背和尚与丑旦绕着那不肯开壳的蚌精抓耳搔腮团团转，惹得大家都笑着起哄，待那蚌壳缓缓欲开还合，良夜与慧英都想瞧瞧演蚌精的女子漂不漂亮，偏生总被前头的人挡住，不由把脚踮得高高的，伸长脖子往里看。

　　唱完段花鼓戏，蚌壳这回才真要开了，里头先露出只脚，穿了葱绿地绣鹅黄蝴蝶的高底鞋，雪白脚踝上是桃红大镶大滚窄脚裤，好半会才羞答答探出个头，又蓦地收回去，那惊鸿一瞥里，桃花颊浅，柳叶眉浓，乌溜溜一对杏仁眼，不是兰巧还有谁？

　　良夜不觉一怔，慧英也讶异，问：“咦，这不是你家的佣人吗？”

　　这时蚌壳已经全打开，兰巧俏生生立在人群中，与那打渔郎逗趣，到底是头一遭，听得周围啧啧赞叹，不禁害羞，脸儿比搽了胭脂还红。眼波流转处，也见到良夜，不由呆了呆，神情甚是犹豫。

　　良夜笑着朝她挥挥手，便拉着慧英走出来。慧英对良夜道：“你父母持家甚严，哪会容许佣人出来演这个。她也不想想，自己要出风头，纸哪包得住火，这洪江城能有多大？！”

　　良夜默然，过了会说：“其实今天也是父亲讲好放她一天假，倒也没什么。她也可怜，吃过很多苦的。”

　　“好，懂你的意思了，我才不会多嘴多舌去和你家里讲呢。”慧英拉拉良夜：“我们快往江边去，看看能不能吓玉贞一跳！”

　　良夜跟着她加快脚步，嘀咕道：“将来我若也恋爱了，是肯定不来这里的，免得被你这无事忙跟着。”

　　慧英本待要讲什么，却又只笑了笑。

　　石板路到了尽头，就是沙滩。间或有一双男女默默走着，彼此隔着一臂之距，眉目间偏掩不住春风缱綣。太阳明艳鲜洁，照着滩上数不尽深深浅浅脚印，仿佛人世的山高水长总在吉日良辰里。

　　良夜与慧英兴起，便也在滩上跳着，比赛谁能把脚印印得更深。正闹得欢，听见有人唤她们。抬头看时，可不是玉贞。她穿件簇新格子外套，里头真丝旗袍上开满了芍药花，举止比素日端凝，眼睛里却有满得要溢出来的喜悦。

　　“坏蛋！说好我们三个一道玩的，临时又放人鸽子！”慧英骂玉贞：“还只跟良夜打电话告假，知道她容易心软吧。”

　　良夜不言语，只顾笑吟吟瞧着玉贞，又递眼色与慧英，示意她看玉贞身后十步外站着的少年。

　　玉贞登时羞红了脸，也不回头，咬着唇忍住笑意，告饶似的看着她们。

　　“那位就是纪槐庭？”慧英恍然大悟，又说：“倒跟我想的不同，原以为金玉楼的少东该脑满肠肥呢。”

　　玉贞待要打她，却又收住手，只朝她做个鬼脸。

　　良夜父亲与纪家相熟，早就见过纪槐庭了，因此也远远朝他点头致意，他也笑笑，并不上前来，只时而盯着脚面，时而扭头望过去江中心，老老实实在那边站着。

　　“我们一猜就知道你们没别处去，可不是逮个正着。”慧英得意地说：“谁让你想撇下我们！”

　　玉贞的脸绯红，轻轻跺脚说：“我们这还是头一遭两人出来呢。”

　　“觉得他好不好？”良夜拉了玉贞的手，小声问。

　　“我不知道。”玉贞摇摇头，又忍不住笑了。

　　回到家中，良夜想起玉贞与纪槐庭的神情，又是替她与他高兴，又是好笑。自己托腮坐在窗前，看着天色暗下去。大年初一总是过得飞快，又因昨夜守岁，例须早早放了关门炮仗上床歇息。良夜小孩子心性，不免有些怅然，东想想西想想也就睡过去，清到梦都没一个。

　　翌日早晨起来，用过春粉——即米粉上盖有鱼、肉、鸡、鸭、蹄花、生姜各两块，以示好事成双。昭然与刘妈给祖宗像前重新摆了供品，燃好香烛，昊生坐在堂前等约好的送灯队。才远远听得锣鼓声，陈伯与老宋就开始放鞭炮迎接，先是麒麟灯进屋，再是龙灯和狮子灯，乐声震天里，带头的一厢扯着嗓子给主人家道吉利话，一厢给灯上红，良夜捧着事先备好的朱砂碟在旁，看父亲笑呵呵给灯队各人依次封红包。

　　刚忙完，良夜瞥见小陆站在大门口，伸着头张望呢，倒比上回见白胖了些，便示意他进来。

　　“大小姐。”小陆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就要躹躬。

　　良夜放下手中碟子，笑着说：“叫我良夜就好了。”

　　小陆陪着笑点头，这时昊生与昭然也送走灯队回来，昊生见小陆手里拎着两尾熏鱼，一些糕点，不由嗔怪道：“这是干什么？来坐坐就好，不必讲这些客套。”

　　“这点东西我知道何老板家不希罕，却总归也是我和我妈的心意。没有何老板，我哪能念得起学校！我妈说了，要我一定记着何老板大恩大德呢。”

　　昭然过来拉他坐下，一边说：“听他这话讲的，果真是伶牙俐齿的机灵孩子。”

　　喝了盏茶，用过些点心糖果，小陆就要起身告辞，昊生嘱咐他用功读书，又从袖中掏出封红包塞给他。待老宋送他出了门，昭然瞅一眼丈夫，笑道：“刚替他交了明年的学费，这回又打了多少秋风呢？”

　　“你别心疼，总归是金田老乡，能帮就帮嘛，何况我看小陆也是个知好歹的，农科学校再过一年就毕业了。”昊生端详着狮子灯，又说：“我们做生意的，既要懂得鱼龙变化……”

　　“又须记住吃亏是福！”良夜搀了昭然起身，抢了父亲的口头禅来说，昊生指着女儿，笑着摇摇头。

　　“只是这个小陆总唯唯诺诺的，陈伯的儿子就比他爽利。”良夜又说。

　　昊生叹道：“求人之难、之苦，我是体会过的。你这孩子哪里懂那等艰辛。”

　　与父亲母亲聊了会天，又吃了些茶食点心，看看时间差不多，良夜便回房间收拾，她与玉贞、慧英约好了同去太平宫。今天换了套新洋装，镜中人淡淡容颜淡淡妆，是工笔画上走下来的仕女，衬着袖口领口的蕾丝花边分外娇嫩。她越看越爱，也分不清是爱这衣裳，还是爱穿这衣裳的人，又或者是这什么都不缺的岁月。

　　正自在镜前顾盼，兰巧端了杯茶进来说：“是你最喜欢的碧螺春。”她瞧着良夜，赞叹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良夜接过来，草草喝了一口，就要出去。却见兰巧立着不动，便问道：“还有事么？”

　　兰巧红了脸，半晌方说：“其实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我？”良夜站定了，看看她。

　　兰巧一时不知讲什么好，又听良夜恍然说：“你当我是特务，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向母亲告密？”

　　“怎么会……”兰巧急得跺脚，又牵牵良夜的衣袖。

　　“其实我妈待你是严些，却也只为不想有什么差池，总归是从金田乡下带出来的，她也想你好。”良夜见兰巧着急，含笑扳过她肩膀讲：“莫说是你，连我她更是管得紧呢。”

　　兰巧用力点点头：“我知道的。”

　　临走时，良夜又倚着门回头对她说：“那天你穿蚌壳精的衣服，真的很好看。”二人相视一笑。

　　趁着天好，兰巧将良夜搁在椅背上的袄裙拿上晒台透透风，衣服上的牡丹被艳阳一照，几乎能闻得到香气。她爱惜地摩挲着衣服上的刺绣，出了好一会神，又轻轻叹口气。

　　洪江人看舞狮，须是能跳桌的狮，因这样才称得活狮。将十张方桌重叠为四层，二、三、四层各摆三、二、一张方桌，再在第四层的方桌上放把太师椅。狮子要先跳四角，叫“四开门”，接着跳第一层，尔后依次跳上二、三、四层，最后跳太师椅。在太师椅上，狮子立直腰身，向四周致礼，摇头摆身，以表祝福，这叫“挂牌”。舞狮由两人进行，比起舞龙舞蚌壳，更能见出默契与杂耍功底。那日太平宫的狮舞得有生气，扑、跌、翻、滚、跳跃、擦痒等无不惟妙惟肖，赢得的赏钱抛掷如暴雨。与往年不同的是，太平宫里游客多了好些是外省人，也跟着喝彩鼓掌，但终究有他乡作故乡的寥落神色，本地人看了，都不免唏嘘。

　　耳朵里川流不息塞满锣鼓声鞭炮声旁人的吆喝呼唤声，闹哄哄热辣辣，日子却是东风桃李水自流，这一流就又流到元宵。“三十夜的火，元宵的灯”，在洪江都是大事。良夜也玩乏了，不多出门，只在家看兰巧与陈伯扎花灯，陪母亲说说话。

　　到了十五晚上，烟花礼炮通天遍地绽放，被墨蓝夜空映照着，好一幅花开富贵的湘绣图。家家户户将扎好的喜灯点亮挂上，有龙灯、狮子灯、蚌壳灯、彩船灯、莲花灯等数十种，全城如星河璀璨。子夜时分吃过汤圆，良夜跑上晒台去看各家延绵深巷的灯火，她喜欢迷失在那望不到尽头的深深浅浅摇摇曳曳里，什么也不想，又什么都在心头，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春节过完，何家由节前开始的例行施舍“年米”之事也暂告一段落，昊生让昭然将余下米粮按各家分配好，使人由水路送至金田乡下。良夜也约着慧英买些纸笔，为新学年做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