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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年夏天 十五岁的她 ...

  •   很多年后当良夜听迟迟说起她在影视作品惯用伎俩的误导与自身一厢情愿误读中拼凑得来的一九三七,关于酿花天气里白衣黑裙的女生,清冽风声中系着长围巾的意气男儿,纷扬如雪的传单还有铁血乱世,良夜惟有淡淡一笑。

      她不知道该如何对迟迟言及那些岁月。

      那年七月,芦沟桥事变。佟麟阁、赵登禹殉国,一千七百多稚气未脱的学生兵浴血南苑。十一月,上海沦陷。战时血流成河,战后亦血流成河,仅金山卫一处三天时间就杀了千余人。

      举国震惊,然千千万万人的同仇敌忾之心,终归压倒了恐惧与仓皇。看到《世界日报》所云“今日之中国,绝非“九•一八”、“一•二八”长城战役前的中国可比。”任谁都生出慷慨之意。良夜也曾与众多同学一道于街头巷尾携手演唱《救亡三部曲》、《义勇军进行曲》以及募捐,她记得连绍兴班的姑娘、沿街乞丐也纷纷解囊支援前线。多少年后忆及此景,纵已尘满面、鬓如霜,却仍有些什么,直指她鼻腔最酸软那块。

      当时,《现实》、《湘流》等刊物暗地里流传更广,良夜也读过几本,心底并不爱这种激昂,更谈不上如贺琼一般,激进至退学参加妇女战后服务团了。

      良夜有时想与迟迟说,响亮的人生需要付出太大代价,譬如晴雯手中那把扇子,譬如贺琼。可她看着迟迟眼睛里满溢的只愁挥霍不完的青春,又惟有静默。

      她始终是个只听从内心声音的女子,但贺琼何尝不是,迟迟又何尝不是。

      贺琼回宿舍收拾东西那次,正值黄昏。天际金紫蓝红青五色杂陈,瑰丽莫名,有几道云隙处清森遥远,让人不由得猜想那后头的世界。推门进来的女孩白衣当风,容华灼灼。

      同处两年多,真要离开多少有些不舍。玉贞好奇,问了好些关于服务团的事,难得贺琼这回耐着性子一一答了。慧英放下手中英语书,主动帮她捆被褥,被帮的人似有点意外,却也只是淡淡道谢。

      “贺琼你成绩这样好,退学倒是可惜。不过你父母可真够开明,换我要被骂死了。”玉贞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贺琼细细收拾书本,道:“没什么可惜的,我只是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玉贞赭然,慧英也没有如以往般抢白。

      “咦,这书是良夜你的吧?”贺琼转身将本《小山词》扬一扬问道。

      良夜一瞧,笑道:“呀,我看完随手乱搁在你桌上了。”

      贺琼自抽屉里取出几本刊物,都是《现实》、《前哨》还有《火线下》,说:“你们有空不如看看这些吧,也是服务团里的意思。”

      玉贞诺诺,慧英朝良夜做个无奈表情,良夜却微微笑了接过来,说:“既是服务团里的意思,我会替你送与同学们传阅,自己却是不读的。”顿一顿,又讲:“我只做自己愿意的事。”

      贺琼略怔了怔,也不再说什么。送她下楼时,浓浓暮色里尽是栀子花香,远处山峦像洇开的墨,树木房屋都渐次消融其中,却在挥手道别之际,路灯骤然亮起,四人不禁都笑了。

      那一年,很多躲避战乱的外省人都涌入洪江,衣食住行种种需求,令餐馆、旅馆、服装店、影院等等遍地开花。这个千家万户安身立命的山水小城,夜夜笙歌钗光鬓影的销金窟,风生水起运筹帷幄的生意场,抗日救亡之势如烈火烹油,其繁荣富足也似锦上添花。

      良夜父亲的“信和号”,在安江又开了个分店,依然是与洪江一样的前店后厂格局,纵是这般也还供不应求,又打算在广西机场再设一家。日日有大石磨缓缓碾碎炒得金黄喷香的芝麻,文火上架了大铁锅来熬糖,熬好的糖块由熟手的师傅一拉二折三甩,百炼钢渐成绕指柔,最终化为银白的千丝万缕,放进芝麻面里滚一滚,挽花,打包,油纸外面还要封一张喜洋洋的红帖,如此方算大功告成。

      有时良夜前去作坊看着玩。空气里鲜牛肉的味道,酱油的味道,白酒的味道,还有甘草、辣椒、茴香、桂皮、八角、姜,与浓郁的炒糖块和芝麻味混合,这般强烈的充溢饕餮热情的气息,还有熊熊炉火映照着来往伙计忙碌亢奋的脸,明明是一派盛世光景,明明战争与苦难遥不可及。

      但又铺天盖地都有战争这个字眼。学校剧社里,永远在演抗日救亡,良夜一边认真排练,一边又怀念过往明暗灯影里,那些珠玉般温婉细致的台词。中间休息时,大家讨论的也是抗日,张天闻的兄长便在军队,因此属他最知悉战况,说出每个字都峻烈激扬,又总爱顿一顿问良夜,你觉得呢?她只能微笑着,近乎抱歉的静默。他便也笑了,再接着讲下去。

      自从张天闻写过信给她,良夜就避免与其独处,每每要慧英排练结束时来陪她。张天闻却不当回事似的,三人行也照旧要送她回去。那条不算长的路上,花香滃然,一步一步都走在月光里,连慧英也不大讲话了。到宿舍楼下时,他停下来,朝良夜笑笑,夜色仿佛全泼进他眼睛里。

      那时玉贞常回家去,晚上慧英与良夜挤在一张床上聊天。慧英问她:“你到底怎么想的?其实张天闻挺好。”

      良夜轻轻笑:“你不叫人家张匹夫了?”

      “他那样的人,与贺琼倒性格相投,平日也好,怎的偏偏喜欢的又是你。”

      “他不是喜欢我,是喜欢想象中的我。”良夜对着虚空,半晌说。

      “说简单点好不好,我最怕听这样绕圈子的话。”慧英已经口齿缠绵,长长打了个呵欠。

      外头远远传来蛙声一片,那声音里闻得见荷塘香气。良夜静了很久,低低说:“就譬如讲,其实我喜欢演的,仍是莎翁的《十二夜》,可他们,却都以为我喜欢《放下你的鞭子》,喜欢《死亡线上》。慧英,我觉得自己可耻。”

      这次却没听见慧英答话,想是已经睡过去。夜凉如水,窗外的月亮自顾自圆缺,良夜也自顾自叹了口气。十五岁的她曾经那般茫然,峻烈激扬的世界就在面前,却与她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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