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见》董赫连

8、第八章

　　回到王府的时候，几个太医都已等候在梓庭居了。瑾纾抱着云晏一路径直走到他的床前。太医们簇拥过来，瑾纾一直守在云晏的身边，等到他的伤口处理好，退烧的药都喂下，太医们都到屋外休息的时候，她才有时间环顾四周，看一看这个云晏日夜居住的地方。
　　梓庭居里没有什么过多的摆设，只有几株云晏从后山采来的植物扦插在盆中，书桌上只有一个笔架上挂着一只老旧的狼毫，一本诗经整齐的放在桌子中央，书有些旧了，书边都卷起了角。这样的装饰对于襄王的侍君来说，也是有些的简陋了，瑾纾心想。谁知眼角一撇，竟然看见了那日云晏在池中奋力抢救的画。真的被他装裱起来挂在墙上。因为进过水，那幅画上还有些褶皱，遇水的地方墨迹有些化开。就是这样一幅画，就是这样突兀的挂在书桌的后面。
　　瑾纾心想，云晏啊云晏，你到底是个怎样的男孩呢？你怎么傻乎乎的，却又是那么的可爱，惹人心疼呢？
　　因为孟夏国的来访，所以瑾纾堆积了很多事情没有去处理，但是今天看到云晏虚弱无助的样子，她又什么也不想做了。她命树欣推掉了所有的事情，整日都守在云晏的床边，高烧中的云晏一直在熟睡，偶尔有太医进进出出观察云晏的病情，检查他的伤口，给他换药。瑾纾无聊了，就在屋里四处打量着，揣摩着云晏平时的生活习惯和生活细节，看他练的字，读他誊写的诗，不知不觉天色就黑了。
　　“水……水……”侍男赶紧跑上前去，递了水在云晏的嘴边。瑾纾看云晏躺着，那水几乎都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心想这样不行，就走上前去，一把拉起云晏，抱在自己的怀里，又从侍男那里拿来了水杯，小心的喂进云晏的嘴里。
　　经过一天的诊治和调养，云晏的高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加上瑾纾喂进的温水又润泽了他干咳的喉咙，一瞬间反复缓解了他所有了难受。他微微睁开眼，看到侍男紧张的伫立在床前，低着头小心翼翼的。他想伸手让他过来，却发现自己被一个人抱在怀里。他心里一紧，正要努力的挣脱，耳边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别动，你不喜欢，我不抱你便是。”
　　云晏这才意识到抱着他的是瑾纾，嘴里赶快辩白“没有不喜欢，只是我以为……以为是……”云晏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的瑾纾靠着他的脸都听不清了。
　　“他们被我赶回孟夏了，不会再回来了。”瑾纾感觉到云晏的害羞和紧张，就干脆将他从怀里撤了出来，让侍男拿枕头垫起来，让云晏靠在床上。
　　“王爷，怎么会在这里……”失去瑾纾怀抱的云晏，一时还有些失落，就赶紧扯开话题，不想听到关于那些人的信息。
　　“我抱你回来的。那幅画……你一直挂着？”瑾纾指指墙上那副落水的春色图。
　　“是的，云晏很喜欢。”
　　“本王一直没有问过你，以前你可曾读过书？”瑾纾问的十分谨慎，害怕稍不留神会碰了他的痛处。
　　“回王爷，慕容庄主让我跟着少爷们读过四年的书，识的几个字罢了。”
　　“你的字写的很好，我看了。”云晏顺着瑾纾的眼神看向了书桌，那些都是他誊写的诗经上的诗词，都是些男欢女爱的段子。云晏心想不妙，瑾纾大概以为他是一个想入非非轻薄之人了。
　　“那些，都是我胡乱抄的，王爷别往心里去。”云晏一心急，就忘了自己手上有伤，慌乱的去拉瑾纾的手，还没有触碰到，云晏的手臂就被瑾纾牢牢抓住。
　　“小心你的伤！”瑾纾看他如此慌乱也猜到了十之八九，“别担心，我不会多想的。”瑾纾把云晏的手放回被子上，动作极其轻柔害怕弄疼他。
　　“好好养伤，我先回屋了。”瑾纾说着就站了起来，云晏见瑾纾要走了，就起身要送，瑾纾赶忙把他按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让他不用再送。
　　走到屋门口，瑾纾拉开房门，却迟迟没有迈出门去。她想了一下又返回来，走到床前看着痴痴望着她的云晏说：“以后别叫我王爷了，叫我妻主吧。”
　　一直等到瑾纾走远了，云晏都没有缓过神来，瑾纾刚刚那一句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别叫我王爷了，叫我妻主吧……”

　　云晏的伤，痊愈的很快，这才四天的功夫，云晏的左手上的伤就已经好了，只剩下一些浅浅的痂。太医给了云晏一剂药膏，让他每天坚持涂，不出半月疤痕就能消失。云晏以前并不在乎这些外表的东西，但是他最近却开始在乎起来，因为每天晚上，云晏都去花园喂猫，瑾纾有时从外面回来路过。他们两个总是短暂的聊聊天，瑾纾每次都会询问他伤势如何，他也乐得告诉瑾纾自己的伤势痊愈的情况，这样每天两人都能存在一些话题。
　　有的时候，云晏会梦到自己和瑾纾已经七老八十，成了一对老夫老妻，还蹲在花园的假山前面，喂着花花，阿黄他们的后代，睡着睡着就笑醒了，醒了才发现，自己居然睡的流下了口水……
　　但是平静的日子很快被一个消息打乱了。那一天，整个王府里都传开了，襄王要莅临慕容山庄两年一度的选秀大赛。大家都在传言，说瑾纾当上王爷也将近一年了，现如今只娶了一名侍君，这正君和侧君的位子都空着，朝廷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在瑾纾面前极力介绍自己的儿子，弟弟，但瑾纾却从不打眼一看，这次正赶上慕容山庄的选秀，襄王希望在选秀上挑一名地位相貌都与之匹配的男子纳为正妃……
　　云晏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白天没有心情看书写字，晚上也没有心事去花园喂猫了。那天晚上瑾纾夜半回来，路过花园，只看到了眼巴巴等待着的猫，却没有看到云晏的身影。瑾纾觉得奇怪却也没有深究，她命巡逻的侍卫去取猫粮来喂猫，自己也就悻悻的回屋休息了。
　　转眼启程前往慕容山庄的日子已经就在眼前了。大清早，陈姨就命人装备马车，带好行装。云晏躺在床上，心想着自己那几位同母异父的哥哥也正值出嫁的年纪，不知道瑾纾会挑中哪一位带回王府呢？越想心越乱，云晏就随手将暖壶放在了被子上出门去散心。
　　那暖壶放在被子上并不太稳，风一吹过摇晃了几下就倒在了床垫上。云晏没有塞紧壶盖，暖壶里的木炭掉了出来，床垫上冒起一缕青烟。
　　此时的云晏心情郁结，他很想去门口送送瑾纾，却又怕瑾纾嫌他麻烦，往大门走了一段路，又返回来。心里正纠结着，就听到有人大喊“走水啦！走水啦！”一抬头就看到浓烟来自自己屋子的方向，就赶紧撒开了步子往前跑，跑到梓庭居的时候，他愣住了。刚刚还好好的屋子，现在已经被一片火光笼罩，几个侍卫和侍婢拎着桶往屋子浇水，但这都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云晏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推开所有的人，奋不顾身的往屋里冲去
　　瑾纾本来已经上马准备启程，但是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呼叫声，看下人们都往西厢的方向跑去，抬头一看又是滚滚浓烟，她感到有些不放心，就下了马，快步往走水的方向走。越走越近，她的担心就一步步成真，浓烟就在梓庭居的上方放肆的冒动着。她随手拉住一个下人就问“现在什么情况！”
　　“回回回……回禀王爷，奴婢也不知道大火怎么发生的。”
　　“侍君人呢？”
　　“侍君刚刚冲进了屋子，还……还没有出来！”那个侍女的声音显露着一丝胆怯，她挑着眼偷偷观察着瑾纾脸色的变化，仿佛看到了一只会吃人的老虎。
　　“你说什么！”瑾纾看了一眼被熊熊大火包围着的梓庭居，一把推开了那个侍女，抬脚就往屋里走去。
　　“王爷你不能去，太危险了！让树欣去！”树欣挡在瑾纾的面前，却被瑾纾一把推开，她从衣服上撕下两块布，用下人桶里的水淋湿，几乎没有犹豫，一步一步走进吞噬一切的巨火中。
　　屋内浓烟滚滚，瑾纾已经被浓烟熏的张不开眼睛，她拿起一块湿布捂住口鼻，凭借着记忆往屋子里走。才走几步，就撞上了一个人。瑾纾一把把他拉到跟前，见云晏已经被浓烟呛的无法呼吸，就拿手上那块湿布遮住他的口鼻，拖着他就往外走。快到门口时，瑾纾留意到快要被烧断的房梁，就微微施力，脚下一蹬，带着云晏跃出了房门。他俩刚一摔落在地上，就听到房屋轰然倒塌的声音。
　　瑾纾还未起身，就被侍男侍女围了一圈，她拨开众人，去检查云晏的情况。
　　云晏倒在地上不住的咳嗽，脸上都是被烟熏出的黑色痕迹。云晏的侍男赶快上去扶他做起来，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咳咳……画……画……咳咳”云晏一边咳嗽，嘴里一边叨叨着什么，瑾纾也听不清楚，只是突然从心底里冒出一股无名火，“你看到没有，我要是迟一步找到你，你今天就要葬身火海了！这么大的火你还往里冲，是想进去送死么？”瑾纾以往在下人面前就算是发脾气也是惜字如金，这群侍男侍女们第一次看瑾纾发脾气的时候说出这么长一段话，也是各个目瞪口呆。
　　“咳咳……画……”云晏见瑾纾如此生气，心里自是着急，可是越着急，就越是忍不住的咳嗽。
　　“什么画？”瑾纾注意到四周窃窃私语的下人们，注意到自己不同往日的举动，她收了声音，压低了音量。
　　“画，王爷你的画。”云晏使劲挥了挥手里抓着的东西。瑾纾这才发现，自己刚刚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手里，扯着那副画。
　　“你冲进火场，就是为了拿这幅画？”瑾纾看着这幅画，虽然画边有些地方被烧毁，但也许云晏抢救及时，画的主体依然保存完好。
　　“嗯。”云晏好不容易缓过了咳嗽，他努力的深吸几口气，狠狠的点了点头。
　　瑾纾沉默了一阵，她盯着那幅画，一声不吭。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了，烧了房子可不是小事，他们都怕王爷责罚。云晏心里也七上八下的，自己烧了屋子，还耽误了王爷启程。他紧紧的拽着那张画，一动也不敢动。
　　“碧桐！”沉默了一分钟之后，瑾纾终于发话了，“给你半个时辰给晏侍君准备行囊。”
　　此话一出，云晏以为瑾纾是要赶他离开。他咬着自己的嘴唇，也不敢做一句抗辩。使劲的憋住眼泪，他不敢去望这个前些日子还让他喊她妻主的女人，他怕让她看到他红红的眼眶。心想这个时候要是哭哭啼啼的一定更惹瑾纾心烦吧。
　　瑾纾知道云晏会错了意，但正在气头上，本想就此吓吓他。但是瞥眼却看见云晏倔强的浑身颤抖，还是忍不住再继续逗他下去，只能松了口，轻声说，“既然你的屋子都烧了，你也没地方住了，就随我去慕容山庄吧。”瑾纾蹲下来，伸出手拭去云晏不争气掉出来的一滴眼泪。她又侧过头对站在身后的管家说，“陈姨，找人来清扫这里。我回来之前，这里要清扫完毕。不盖屋子，我再考虑要做些什么。”瑾纾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对云晏说“快去换身衣服梳洗干净，我在王府门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