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见》董赫连

6、第六章 不是每一段

　　清晨，太阳才刚刚露出一个点儿，云晏的房门就被敲响了。碧桐走过来的时候，还在担心要是云晏睡过了头该如何是好。但其实云晏一整晚都没有睡，想着瑾纾为什么会同意他留下那些流浪猫，为什么会在侍卫来的时候把他护在身后，为什么会想要送他回房还让他今天和她一起进宫。想不明白为什么瑾纾见人的时候总板着一张脸，但有的时候又会情不自禁的笑。一个明明笑起来那么好看的姑娘，为什么老是要对人冷冰冰的呢？一个愿意收留一群流浪猫的女孩，为什么会狠心要把自己府里的人杖毙呢？他想不明白这些问题，想着想着就看到天发出了微光。想到自己今日还要陪瑾纾进宫，就不该怠慢，赶紧爬起来洗漱，梳好自己的头发。刚准备好这一切，碧桐就来了。
　　碧桐带来了一套崭新的衣服，又拿出一双镶了银饰的鞋子，让云晏穿上。云晏从来没有穿过这么贵重的衣服，他穿的时候极其认真和小心，怕一不小心扯破了，糟蹋了衣服。穿好之后，碧桐又为他重新整理了发髻，拉他到试衣镜面前看看。云晏也惊呆了，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仿佛镜子里的不是自己，是当年自己服侍的慕容家少爷……
　　“晏侍君，我们得出门了，马车已经备好了，王爷在等我们呢。”听到碧桐小声的催促，云晏不敢再耽搁，就赶紧跟着碧桐往门口走去。走的时候他极其小心，生怕踩坏了脚下这双鞋。紧赶慢赶走到门口的时候，果然马车已经都备好了，瑾纾已经上了马，看着云晏从门口走出来，就用眼睛示意他往后面走。
　　“晏侍君，那是你的马车。”碧桐指着门口的那辆马车，拉着云晏就往上走。
　　“你不去么？”云晏跳上马车，转身问碧桐。
　　“那可是皇宫，我们奴才们可去不得。你就安心陪王爷去吧。”碧桐被云晏的问题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掩着嘴藏着笑与他说。
　　“侍君快坐好，老妇要驾马了。”马妇看瑾纾已经骑着马往前走了，就赶集催促云晏坐好。云晏刚放下帘子，马车一个颠簸，就往前动起来。这是云晏第一次坐马车，他偷偷拉开马车旁的帘子，往外观望着。
　　因为是清晨，街上的人并不多，只有三两个卖早餐的小贩在寒风里叫卖着。每一个蒸笼里都冒着热气，云晏就看着瑾纾骑着马从热气中间穿过，那一刻，他觉得瑾纾好像天上下凡的仙女一般，在人世间，不急不慢，缓步而过……
　　因为王府离宫门很近，云晏只觉得还没有看过，就已经入了宫门。皇宫里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庄严肃穆。明明是清早，却已经有数百名士兵在路的两旁排开，手执长矛，眼睛注视着瑾纾的到来，又目送着她远走。云晏看着这些不苟言笑的士兵，也感觉到了一些压力和紧张。
　　又往前行了一段便不能再骑马。瑾纾跨马下来，与身边的人寒暄了几句，云晏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只是看瑾纾与他们交谈的样子应该也是地位显赫之人，便紧紧跟着瑾纾不敢妄加言语，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紧张么？”瑾纾转过身来望着云晏。
　　“回王爷，有一些……”
　　“没事，你跟着我就行。”见瑾纾起步要走，云晏立刻紧紧跟上。四周的一切都是新奇的模样，云晏忍不住抬起头来四处张望。跟着瑾纾爬上了一段很长的阶梯，瑾纾一个收步，云晏没来得及刹车，一头撞在瑾纾的怀里。
　　“我们在这等着……”瑾纾双手从怀里托起云晏，小声交代着。云晏也只是应声说好，看着四周涌过来的人群，眼睛再也不敢张望。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阵仗，好像文武百官都来了，全都站在他的身旁。他能感受到旁人的目光正在盯着他看，但是只要看到瑾纾就站在他的身边，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浑身充满了力量，什么都不怕了。
　　“报！孟夏国使节已到宫门口，正往大殿这里走来。”
　　“迎！”瑾纾一声令下，锣鼓应声响起，本来寂静庄严的氛围突然热闹了起来。
　　“去请女皇。”云晏听到瑾纾对身边的树欣交代了一句。遥远的地方，看到一群人正从宫门口往这边走来，他们身上穿着自己没有见过的奇装异服，而器宇轩昂走在第一个的，竟然是一个男人。云晏听着身旁文武官员的议论，大概也知道了十之八九。来者是孟夏国女皇唯一的皇子，叫孟立，因为孟夏女皇膝下无子，所以这位皇子从小就被当女孩养，生性勇敢豪放，今日便是由他来代表孟夏女皇祝贺凤祁国女皇的登基。
　　“想必，这位便是孟夏人口中说的，勇猛堪比女子的孟夏国皇子吧。在下凤祁国王爷瑾纾，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久仰襄王爷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孟夏皇子笑着望着瑾纾，虽然说这是礼貌，但云晏看起来心里总是有些许不舒服。
　　“女皇驾到！”随着是侍从嘹亮的声音响起，瑾怿从大殿内走出来，身后簇拥着众人。一副唯我独尊的架势。
　　隆重的欢迎仪式就在瑾纾的掌握之中落幕了。云晏至始至终都跟随在瑾纾的身后，他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瑾怿望向他的时候，只要想到那就是当今的九五之尊，他的心就紧张的扑通扑通直跳。
　　一转眼就到了晚宴，瑾纾精心安排了在宴席中安排了歌舞，歌舞间隙，突然有人吹起了笛子。瑾纾侧目一看，是孟立的侍从，正站在孟立的身后奏乐，而孟立正挽起裤脚，随着音乐就舞动起来。
　　孟立一听有人夸奖他，便一抬手命侍从加快了节奏，跳的更加起劲了。他一搔首一弄姿，便赢得了满堂喝彩，云晏听到身后有人夸孟夏的皇子能歌善舞还好武术，又看到孟立旋转中一直看着瑾纾的方向，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心里酸酸的好像酿了一坛有些年头的陈醋一般。
　　侍从看着孟立越跳越兴奋，节奏就不自觉的吹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孟立渐渐的觉得有些吃力，但当着众人的面只好勉强跟上，跟着跟着脚步就乱了，自己绊了自己一下，偏偏向瑾纾这个方向倒下来。瑾纾眼疾手快，双脚一蹬桌面，就已经飞身而出，孟立就这么不偏不倚的跌入瑾纾的怀里。瑾纾知道这样于理不合，于是撇开了眼睛不去看他，但就这么一个瞬间，这位孟夏国小皇子的心，就被瑾纾收走了。
　　孟立直勾勾的看着瑾纾，看她高挺的鼻梁，完美的侧脸和躲避着他的眼神，他顿时面红心跳，还来不及说一句话，瑾纾就扶着他站好，往后退了一步“孟夏皇子请小心。”
　　文武百官们都被这一幕震惊的目瞪口呆，纷纷小声私下议论，
　　“哈哈哈，早问孟夏人能歌善舞，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瑾怿赶紧鼓掌大声圆场。瑾纾见孟立一直盯着他看，心生不悦，就冷着一张脸回到座位上。云晏见瑾纾一脸不悦，便默默递过来一杯茶水，听见瑾纾长舒一口气，将他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那颗揪着的心才逐渐放下来。
　　按照惯例别国来访是不可以住在皇宫的。所以晚宴之后本该由女皇的御前侍卫羽琳送他们回到住所，但是孟立却对瑾怿说，听闻瑾纾的武艺天下无双，希望能和她交流交流，就希望瑾纾能送他一程。瑾怿与瑾纾对视了一眼，毕竟身为女皇，王爷的，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就算是从城东送到城西，这条路，既然孟立提出来了，瑾纾也是送定了。
　　“待会你和树欣先回去。”瑾纾背过身，暗暗交代了云晏一句。其实云晏比较希望能留在瑾纾身边，因为她要送孟立回住所，而孟立又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想要把瑾纾吃干抹尽，瑾纾让他先回去他总是有点不放心，可是他只是一个侍君，被允许进宫已经是最高的荣耀了，他还能再奢求什么，只能默默的上了马车，跟着树欣先回府了。一路上他的心里，就像倒了五味瓶，像被人生挖硬拽了一块似得难受的不得了。而那边，瑾纾的境遇也没有好过多少。
　　一路上孟立就找着各种话题跟她聊着天，可是瑾纾并不想接茬，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附和着。
　　“听说襄王爷十五岁就赢得了狩猎比赛的第一名？”
　　“那是皇姐让我的。”
　　“听说襄王爷之前也在苦练来自东海的心经？”
　　“只是看看心诀”
　　“那王爷平时比较喜欢用剑还是刀？”
　　“剑”
　　“我就比较喜欢舞刀”
　　“可是你没有随身携带”
　　“我的侍卫会带着，王爷这把剑就是你随身携带的剑么？看起来很精美。”
　　“母皇赐予的”
　　“改日有机会，一定要跟你好好的比划比划，我知道你的武功厉害，但是我也未必不是你的对手。我自小就开始学习武功，我的武功师傅告诉我，我的筋脉同女子一样，也是练武的材料……”
　　“孟立皇子，你们的住所到了。”瑾纾看着迎出来的男子，仿佛卸下了背负很久的担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孟立说：“这位是陈叔，是这里的管家，你们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跟陈叔说，我还得回宫安排明日狩猎事宜，就先告辞了。”瑾纾说完就翻身上了马，一副欲走不可留的样子。幸好孟立也是个知轻重的人，此刻也就不再多加挽留，道了声晚安就进了屋子。瑾纾目送着他走进屋子，便策马扬鞭，以最快的速度向皇宫奔去。
　　“哈哈哈哈……”
　　“你别笑了！”瑾纾没好气的看着面前这个笑的捧腹的姐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自从她走进瑾怿的寝宫，瑾怿便止不住的哈哈大笑。
　　“你再笑我就走咯。”瑾纾假装起身拍拍衣服准备出门。
　　“好了好了，我不笑便是了。”瑾怿好不容易忍住了笑，却又忍不住问到：“这个孟立八成是看上你了吧。我的御前侍卫送不成，还非得你送……哈哈哈……”说着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还不是为了你啊，我的好皇姐。”
　　“我知道我知道，真是辛苦我的襄王爷了。”
　　“那你就体谅体谅我好么，我早点跟你汇报完就早点回府休息了。”
　　“干嘛要回府，就在宫里住下好了。”瑾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别了别了。我认床，还是回去吧。”
　　“哟，这么放不下，是认床，还是放不下什么人？”瑾怿凑过来，完全像个八卦的小丫头，没有了一点君王的样子。
　　“什么放不下，你不要乱说哦。对了，明日的狩猎，你真的不上场么？”瑾纾赶紧岔开话题，心头一紧，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说中了什么。她只知道，从皇宫里出来之后，她只想冒着寒风快马加鞭的赶回府，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就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路过花园的时候，瑾纾又忍不住的张望，果然还是在那个熟悉的地方，她又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蹲在那里，她慢慢靠近，看着面前这个人每隔几秒也会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嘴角就不自觉得咧开微笑，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你来啦。”瑾纾刚走近就被云晏发现了。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瑾纾很奇怪自己走路明明没有声音怎么就被发现了。
　　“因为你身上有一股很独特的香味。”云晏转过头来，使劲的嗅了一下他所说的香味
　　“是么？”瑾纾猜到应该是瑾怿卧房的熏香，她每日进出那里，身上总会沾染到，但自己从来没有发现，但是被细心的云晏观察到了，她笑笑，继续说“就不怕站在你身后的是坏人？”
　　“坏人这个点都休息了。”
　　“对啊，这个点还醒着的只有夜猫子……”瑾纾随手抱起了花花，“还有我和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惹得云晏止不住的笑，瑾纾也被云晏这傻傻的举动逗乐了。
　　“王爷明日是要去狩猎么？”原来今日自己和大臣们的谈话，他听得如此用心。
　　“要随我一同去么？”
　　“云晏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
　　“那就去狩猎场走走吧，我去狩猎，让皇姐照顾……”瑾纾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云晏堵住了。
　　“王爷，这话大逆不道，可万万不敢说。”云晏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慌张的四下张望。
　　“没事，我有分寸的。”瑾纾拉开云晏挡住她嘴唇的手“那明日，你就随我一起去吧。皇姐说了，要赏赐你。”瑾纾看云晏怔怔的没有动，就又问了一遍，却看云晏还是没有一点反应，就顺着他的眼神望下去，发现云晏一直盯着的是自己抓着云晏的手。瑾纾这才感觉到，云晏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寒冷。瑾纾触电般的送开了云晏的手，云晏也感觉缩回了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暧昧而尴尬。
　　“天冷了，回去吧。”瑾纾觉得气氛奇怪而压抑，便干脆起身要走。
　　“王爷不用送了。”云晏拿着盛着猫粮的瓷碗撒腿就跑，似乎害怕瑾纾追上来一般。跑了十几米，他又停下来，转身对着瑾纾喊“王爷，明日我洗漱好等碧桐姑娘来叫我。”说完又红着脸跑开了。
　　瑾纾正摇头笑笑，突然觉得身后有一丝动静
　　“谁！”瑾纾一手执剑鞘，一手执剑柄，杀气腾腾，伫立在原地。却只见前一夜里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灰溜溜的从假山后面走过了……
　　瑾纾松了架势，缓了一口气，再一看，云晏已经跑的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