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泪戚》百草巧求

8、南畔海

　　昭惠十四年九月，天高云远，雁南飞了。孟绮陵按锡越的典制，先在螺庭让宫廷画师画像，孟绮陵前面有个姑娘正在画着。柳叶眉，樊素口，丹凤眼，新荔腮，挽个倾髻，簪着琉璃垂珠步摇，一袭青色的襦裙缀一块羊脂白玉佩。“真美啊，小姐……”湛露在孟绮陵身后发出赞叹。孟绮陵点点头。画毕，那个女子起身，身边的小丫鬟立刻给了画师一袋银子。画师作个揖，将银子放入袖中。画师转过身来，看见远处的孟绮陵：“小姐，您坐，您看您是要怎么个画法？”孟绮陵有些疑惑：“这怎么说？”画师笑道：“我这一支笔能摹形，能传神，更兼有摹形传神者，不过么……”孟绮陵心中暗笑这画师，不过是要银子罢了，何苦说得如此委婉呢？于是说：“不需摹形，不需传神，更不需摹形传神，只往丑了画，银子自然少不了你的。”画师有些疑惑了：“你这小姐甚是奇怪，谁来宫中不是要往漂亮了画的，你偏偏反其道而行！”孟绮陵笑道：“你这画师，要你画你便画，那么多话，再说了，谁不想清清白白长长久久地做份官，偏偏你在这里营私？”画师面露尴尬之色：“人各有志人各有志，只我不巧生在此时，你要怎么画便怎么画吧！”孟绮陵闻言，默不作声。画毕后，孟绮陵让湛露给了他一袋银子。画师数着银子问道：“不知小姐是哪一家的？”湛露抢回银子，道：“你这画师，怎么这么多嘴！”那画师忙道一句：“不不不，小生没有任何意思！只是画像要注明罢了。”孟绮陵斥了湛露一句：“还给他。”画师从湛露手里抓回银子袋，孟绮陵道：“镇国公孟琬之女孟绮陵，年十九。”画师提起金粉笔标了上去，孟绮陵道：“不知可否给我看一看？”那画师急忙用身体覆住画像：“不可不可！若是给你看了，我便是犯下锡越的大罪了！”孟绮陵轻笑道：“你这画师也是奇怪，连营私这样的罪都犯下了，还怕多这一条吗！”那画师谄谄地笑道：“小姐你银子都给了，小生还会亏待小姐吗，包您满意！您就别看了吧，况且小姐这性格，小生赏识的很，必不会……”话说了一半被孟绮陵的笑声打断：“行了行了，不看就不看罢，你这画师有趣，不知尊姓大名？”画师摸了摸头，行个礼道：“小生张子回，家父原是先帝时的礼部尚书，后来父亲判罪，家道中落，小生只好依托母亲家的关系谋了这一份官职。”孟绮陵叹了一口气：“看你这样子，像是个读书的。”张子回答道：“小生是学医的。”孟绮陵笑道：“学医的？等我进了宫若是要你看病，你可来吗？”张子回道：“那实在是小生之幸，只是小生还未进过尚医院，没有资格做太医……”孟绮陵想了想，提起笔写了张纸：“你带着这个去镇国公府，我父亲自然会送你进尚医院的。”张子回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会儿，道：“多谢小姐再生之恩！”孟绮陵笑了笑：“也是缘分。”
　　出了螺庭，湛露问道：“小姐，你为什么让他把你画丑啊！”孟绮陵道：“不过是厌他萧家人罢了”湛露摇摇头不说话了，两个人径直往森岫馆去了。
　　到时，孟家的家丁已经将孟绮陵的物品摆放完毕，恭候在偏门处了，湛露分发了喜钱，便让他们回去了。
　　走进森岫馆的正殿，里头丫鬟小厮都跪迎着向孟绮陵行大礼。孟绮陵受礼后。一个大仆人向前道：”奴才是森岫馆的总管顾循，森岫馆有四个小厮，轮番守夜，馆外有侍卫四人轮岗，这八人的花名册稍候奴才给您送来。”馆中用具、月银都为每月初五发放，物品自不必说，月银是交到您这儿，您给宫人们按劳分发。”孟绮陵点点头说：“多谢总管。”那个大仆人退下去。为首的姑姑又向前道：“奴婢苏兰君，是森岫馆的掌事姑姑。一会儿姑娘要看顾公公的花名册，那奴婢就不叨扰您，在这儿给您说了吧，这四人是在房中当差的，那一群宫人共四个，是粗做的丫鬟。这些人的名儿还没给取，姑娘看个有空给拟。若是有什么不明白要问的，只管唤奴婢便是。”说完便也退了下去。孟绮陵让湛露给大家分发了赏钱，然后打发他们休一天假，独留下苏兰君。“不知姑姑从前在何处当差？”孟绮陵问道。苏兰君端庄地答道：“奴婢自幼入宫，先是跟着竹周姑姑在元嘉皇太妃处当差，后来元嘉皇太妃薨逝，竹周姑姑就去了慧充太妃那里，奴婢也就离了皇宫，去给元嘉皇太妃守陵了，直到今年才回呢。”孟绮陵也笑道：“那可是巧了，我与兰君姑姑也算是有点缘分了！”苏兰君面露喜色：“这怎么说呢？奴婢一介下人怎会与娘娘有交集。哦对了，奴婢没记错的话，元嘉皇太妃也是孟家人吧？”孟绮陵用力地点点头，道：“元嘉皇太妃是我的姑母。”“看来是皇太妃在天有灵啊！”苏兰君笑道。“可不是这句话吗？”孟绮陵握起苏兰君的手道。苏兰君脸色一变，显出无比的焦虑：“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孟绮陵道：“姑姑只说何妨？”苏兰君松开孟绮陵的手，伏在地上道：“奴婢只盼能早日将这件事告诉个可靠的人，希望能早日为元嘉皇太妃申冤。如今有幸遇到了孟家的人，实在是死也值了，希望奴婢没看错人罢。”说着流下泪来。孟绮陵心里知道事情不小，于是命湛露关闭了门窗，才道：“姑姑请说吧。”苏兰君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开口：“姑娘可知道当年宫中元嘉皇太妃宠冠后宫，但莫名一产而亡，随后并不得宠的华栀妃登上了后位，这太蹊跷啦！”孟绮陵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声音道：“你是说，元嘉皇太妃的死有问题？”苏兰君用力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除了奴婢，怕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绝了，其实当朝的圣上与平陵君是一母所生的双生子，都是元嘉皇太妃的孩子啊！”孟绮陵惊得跌坐在樽上：“那元嘉皇贵妃死前……”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苏兰君急忙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端着嗓子喊了一句：“姑娘的封号和品级初四前就会来宣的，奴婢先告退了。”孟绮陵挥手让她去了。独自沉浸在这些惊天的真相中，难道华栀太后杀了元嘉皇太妃，再杀了所有知情者，然后夺子篡位吗？可是她是怎么塞住慧充太妃和晳宸太妃的嘴的呢？还有那些知情者，她是怎么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呢？孟绮陵不禁泛起一阵寒意，今天知道了这些，如果不承宠来保全自己，怕是白白地来这里送命了……
　　晚间用膳时，孟绮陵给了苏兰君一张红纸：“上面是丫鬟们的名字，屋内的四人从‘采’字，择了‘蘩’‘葛‘芑’‘薇’，屋外的四个从‘蘋’字，择了‘洲’‘川’‘泽’‘澜’四字。你让姑娘们自己拣吧。”苏兰君笑道：“这名字取得甚好，果真是知书的姑娘便是不同常人的。”孟绮陵谦道：“姑姑过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