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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暖 记茶汤:一 ...

  •   前记
      刚洗好了澡,觉得空虚,翻开余华先生的《没有一条道路是重复的》,粗粗览着。余华先生十分喜爱小时的包子与饺子,这在一个南方孩子眼中是过节时才有的待遇,可我在西北,这些与我不过家常便饭。
      优越在我心口潮起潮落,我便想什么与我是重要的。
      自然,奶奶的茶汤。
      至此,我觉得是要写些什么了。

      正文
      小时的记忆是模糊的,这便给人莫名的神秘与珍贵,即便粪土,只要是特定时候、特定地界的粪土,在我眼中也是弥足宝贵的玩意儿。

      如此在我心里,再好的筵席也顶不上小时夜里胃疼时那一碗黏糊糊、甜丝丝的茶汤,凑至碗边大吸一口,满满一嘴的浓甜,依依不舍的推其滑进嗓眼,在舌根处慢慢咀嚼余了儿的清香,待一口全然咽下再拿舌尖将黏块儿顶碎——那时我看来,这黏块儿便是那一碗茶汤中最精华的好东西,每次都留至最后才不舍的吞下,之前还要好好品味一番,不然只觉浪费——现在我会做了,才知那哪是什么精华,不过是没被水冲开的面粉团儿,存在即是这碗茶汤的缺陷,可我还是暗戳戳的少倒些水,只为能还原当时那一碗“固液共存”的“神仙汤”。

      其实随着奶奶的离去,茶汤在我记忆中已渐渐淡出了身影,若不是《俗世奇人》,恐怕我就随它去了。也许多年以后再忆起,也不过展了笑颜感叹一句“好喝”罢了。

      奶奶是天津人,我随奶奶的口音称“茶汤”为“茶藤”,“藤”轻声。我自小便对字感兴趣,写不出就怎么也想弄清楚是哪两个字,问没问过奶奶我记不清了,直到初二学《好嘴杨巴》时,才记住这两字的真正写法。那时孙老师想找人用方言读课文,正巧我模仿得来(地道的我自是不会),便起来读了,后来同学调侃“像是不正宗的‘此地话’(呼市方言)”,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辛苦学来的口音,竟连“不正宗的天津话”都算不上。我感觉离奶奶更远了,心堵得慌。

      那是我第一次读《好嘴杨巴》,这文章虽不是专写茶汤的,可我就是喜欢。但不长心,读完就放下了。还是去年闲来无事,看见书柜里挺拔立着的《俗世奇人》,心想做个消遣,翻开随意读着。我那时早已忘了“茶汤”在哪篇里,带着些目的性读到了《好嘴杨巴》眼熟,读完心里突然涌上些冲动,觉得怎样也要做一做这茶汤。原打算上网查,可想起被我“入库”的手机电脑,觉得还是既定计划更重要,便又放下了。

      最终促使我做茶汤的,还是让我爱憎不能的胃。

      那天母亲加班,父亲不在,家里只余我一个人,胃在这时又好死不死的疼了起来,正是那种若有似无、欲拒还迎的钝痛。要说忍,屏住呼吸就不疼了,可我是个人,总要呼吸的,这疼痛便同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与它较近几回合还是我败了,挫败的回屋拿出热水袋,无奈翻箱倒柜都找不到充电线,心里暗骂自己乱放东西,心火无处发泄的我死瞪着热水袋,它却无辜的躺在那里容忍我的无理取闹。我自觉理亏,狠狠将它甩回抽屉,窝囊抱了被子妄想用睡眠麻痹自己。

      老天还是待我不薄,天无绝人之路嘛。

      我刚躺下就瞥见卧在枕旁的《俗世奇人》,这思绪也不知觉跑回了过去。

      小时晚上胃疼,可怜兮兮的窝在被子里,肚子下压着包着毛巾的橡胶热水袋,身子僵得厉害,不小心一动就牵着热水袋中的水咕咚咚的响。热水袋太大,毛巾遮不全,光溜溜的肚皮上总让空下的边儿烫的麻木,红通通一长条儿,可有趣。这时奶奶便会蹲在我前面,眯着浊目问我要不要吃茶汤,我怎会拒绝!可我却还是做出一副思前想后的样子,好像真的在考量该不该吃似的,架子摆完了才压低嗓子哑哑吐一声“嗯”,生怕奶奶不明白,再加一字“吃”,便可以窝在那儿暖和和的等着伺候了。

      那时心急,感觉过了好久。压低了眼皮做足样子,可明眼的都看得出来眼里藏得全是期待。眼巴巴地瞅着屋门口半天,又不敢太放肆,怕让奶奶知道我太爱茶汤,以后犯了错威胁我。身上也不敢动,稍一侧身都扯着胃疼。直到我趴的胳膊都酸了,茶汤这才慢悠悠的进来。

      我曾文绉绉的形容过,这茶汤和王熙凤差不多,“未见其形,先闻其香”,现在想来估计是心理原因,一碗白面糊,哪来的香气扑鼻?

      奶奶疼我,怕我吃不饱,总用最大的阔口碗给我沏满满一碗,白花花的面糊比白瓷碗还光鲜,等送到我跟前我又开始纠结,手在被子里暖洋洋的,出来肯定要冷,可不拿手怎么吃?这时我便要用“水汪汪的大花眼”看着奶奶,奶奶疼我,就把碗边靠到我嘴边,大手稍倾,任面糊流进我嘴里,在滑入食管躺进胃中,热水袋暖不到的深处便被这一口茶汤融化了。以我的食量,顶多半碗就该饱了,可我食髓知味,总是不知满足的喝完一大碗,胃里暖了也不在意胳膊怎样,当即探出双手抱住碗舔了起来,偶尔有一两滴坠在枕头上,奶奶疼我,装着没看见让我自行处理,这时候我就趁奶奶不注意拿手指抹起来放入嘴里慢慢舔舐吮吸,常把手指舔至白胀才放开,还不死心的吧唧吧唧嘴,妄图留住余味。

      那时的茶汤与我是连狗不理包子都比不得的稀罕物,我还曾在心底抱怨为何不多做几回,又想着电视里老说“物以稀为贵”,觉得奶奶太爱吊我胃口,暗地自己肯定喝得多。

      现在想来,还真是孩子脾性,奶奶那么疼我,若真是稀罕物怎会不给我。只是这茶汤实在简陋,

      胜在便捷,才每每拿出救“燃眉之急”。

      思绪转回,只觉心底的冲动要溢出来了,肠胃也在鼓励我似的消停了些。我小心翼翼的起床,踢着人字拖往厨房去。

      我已经不愿意百度了,网上那些做法太复杂浮夸,也太教条,做不出我要的纯朴自然。

      我就着记忆里的味道,慢慢摸索食材。第一眼自然瞄准了面袋,我记得奶奶说过,茶汤是“穷人饭”,以前粗面做不得馒头,哪舍得扔?便拿来热水一沏,看口味加些杂料,一顿饭就得了。又讲这是穷人的吃法,讲究的不这么吃。再叹现在都是大白面,做不出那味儿。

      我记不起当时奶奶的表情,但凭想象也觉得说到最后肯定是惋惜的。我也感觉可惜,现在家里钱是多了,看起来过得也好了,可有些味道终是再也尝不着了。

      这就想远了,我只需记起是用白面和热水的就好。唔,甜的,还有糖。

      小心翼翼捧出最心仪的一个碗,却觉不妥,不是白瓷阔口碗,不得劲儿。我记得家中有纯白的瓷碗,固执的翻找橱柜,终于在落尘的角落翻出一摞小白瓷碗,不是阔口儿的,洗干净倒也将就了。勺子,那时奶奶给用的是深肚儿的小白瓷勺儿,我家里是没有的,凑乎拿了个喝八宝粥余下的塑料白勺,深肚儿,也行。

      其实我喝茶汤从来都用不到勺子,可奶奶疼我,怕我烫,总先拿个小勺儿搅和搅和凉凉些才端来,我也矫情一回,那个小勺儿回忆回忆。碗勺齐活儿,往下就开始做了。

      我携着深沉的虔诚挖蒯出一小碗白面,仔细放在一旁后倒满一缸子水,为了沉沉水垢。

      然后选糖,我将家中的糖全拿了来。红糖有色儿且味重,不行。冰糖难化且味腻,不行。砂糖色白清爽,可总觉得与那绵柔的茶汤不对路,不行。筛来选去最后只剩绵白糖,倒是不错。

      东西都备好了,我却迟迟不敢下手。直恍惚水多了稀了怎么办?水少了不就成了和面?糖怎么才能正好?真是拿热水一冲就行了么?我第一次怕了厨房。

      怕什么!东西都在这儿了,这点玩意怎么倒腾也吃不死,权当挑战!再说手艺也不差,掂量掂量总不会过分。

      开导自己半天又下了死心,这才敢下手。

      我原以为极难,这一下手却发现如有神助,这边先拿水铺了碗底,往上撒些面粉,搅匀了再倒些水,稀释了就放面,看到了一半放糖,然后重复前面,最后尝尝味道试试粘稠,再加些糖或水,童年最美的味道,就搁在了眼前。

      我夹着期待搅了搅茶汤,有黏块儿!这也对路!

      这下我就能开开心心的吃了。还是那样端着碗喝一大口,全不顾餐桌礼仪,然后手舌并用舔净碗边,再喝一口,再舔干净……我喝的很快,却很认真,一口一口都要回味,一滴一滴总要探寻。末了儿一碗见底,还是那样吧唧吧唧嘴,揉揉肚子,享受食困带给大脑的松弛,像小时候一样张大嘴打了个响亮的哈欠,也懒得洗碗(舔得足够干净),直接踏着虚晃晃回了屋里。

      那天晚上没刷牙。说来有些不整,睡前最后一秒我还在拿着舌尖品味唇齿间余留的甜腻,很实在、很暖和。

      皆言万事开头难,自那一次过后偶尔嘴里寡淡了抑或厌腻了油盐,就自己拿出些面粉白糖沏一碗茶汤,慢慢啄、细细品,饱了肚子暖了心,闭眼恍惚间能听到奶奶在厨房忙活的动静,睁眼时鼻子一酸,总让我拿一口暖热压下去。

      一碗茶汤,一世安暖。

      后记
      最近不知怎了,总爱先写前记,然后写几句抑或几段正文(总之不写完),就来写后记,然后等写完了正文再兜兜转转改一改,最后填上“至此,全文完”这文章就写完了。这样写很舒服,不把要说的说完我总是写不踏实,生怕忘了要说什么,心慌。
      眼睛又开始涩得慌,看来我的眼睛真有坏的一天,这是我从不会想的事情。
      至此,全文完。
      2016.2.4.0:00
      腊月廿六立春
      家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安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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