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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了 其一 空了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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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了其一
他自幼为师傅收养,是以师傅信佛,他也便信佛。
后来他年岁渐长,却是疑起了这佛。
一生疑,便止不住。
他不再信佛,不想却又遇着了佛,只是这佛不在经中,而在心中。
她便是他的佛。
师傅为他取法号空舟,然他觉之无味,遂自唤了个空了。
源县有两间寺庙。其一是幽谭寺,却是他师傅建的。
当年师傅初到源县,却是相中了此处一口寒潭,遂就留在此地,不几时便建起了一处幽谭寺。
师傅虽口舌不太利索,讲经说法难称一流。但一手画符说命的本事,却是说出一个‘活佛’的敬称。
是以这幽谭寺不大,却处处精致,颇具格调。
后来师傅圆寂,师兄承了方丈一职。他耐不住师兄的说教,便寻了山间一处废弃的道观,着人打了块匾额,自建了个‘老子寺’。
是以源县虽有两间寺庙,县里的却只认一处幽谭。
他这举动,师兄自是不满,可却也奈他不得,久而久之,便也由他去了。寺内的事物有他一手操办,倒非就需要他这师弟不可。
他得了清闲自是舒心,便更加来往于‘老子寺’中。
那日,他因笑了楼观两句,却就被拖进了青楼之中。
他一出家人,自是不便出没此等烟花地。可一来此处却是一处清倌,二来他也有过不去的念头,可之后便被楼观捆成粽子赤条条的丢进了其中。
那经历他这一生不敢忘,幸得那次楼观却是捆他前用被子卷了他,不然他如今便非是不敢忘,而已是不甘受辱,随师傅而去了。
楼观是个心气极小的人,是以他笑了他两句,便只能任他将他一个出家人拖进此种地方。
他与楼观相交不短,中间纠纷自不止一件,是以他入了这青楼,也非是一次。
只是,到如此他仍是不能习惯这等地方。倒非是瞧之不上,只是无法适应此等莺歌燕舞。
幸好楼观眼界颇高,一般美人却是瞧之不上,是以青楼进的不少,却不曾叫过倌人。他也因此,倒还勉能接受。
只是那日却是不同,台上自是莺歌燕舞,他却自与楼观辩经说法。色相虽闹心,他倒也守得住。
可不成想却有个女子走了过来,上来便问他一句‘信的可是欢喜之佛’。他虽师傅学的乃是禅理,听到这般讥讽自是恼怒。但恼怒之外却也羞愧,出家之人确不该出没此等地方。
「诶~」
想起那事,他便难以释怀。是以之后楼观虽寻那女子说起赔偿,他却是早早的退了。
他如今仍住在幽谭寺,可每日清晨仍要登山入之‘老子寺’。一为强身,一为其他。另外心烦之时,他便也要入得这里,求个清净。
老子寺前身唤作出云观,却是因那观中有一处云台,正对山间。山雾渐起的时候,人在其中便如若仙人腾云驾雾一般,是以观名出云。
如今出云观作了老子寺,然那云台绝景却是分毫不改。他一向不愿登那云台,非是觉其间有大恐怖,而是心怯,怯之不能。
他便立在那墙壁之后,隔望着那云台。
云台处种有一银杏树,树下有一石桌、两石凳。那女子便坐在那石凳上,安静的谱着棋。
此景赏心悦目,然他,却只能赏之。
「诶~」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若能不想她,可该有多好。
他应秉持戒律,可这心太顽太固,他律不住,便只能任之心乱。
那少女天真可爱,初进寺内的动作便如是一只小兽,又是好奇又是有些生怯。他虽是六根清净之人,却仍忍不住赞一句不染纤尘。
不过美色诱人,他却非是那沉溺之徒,是以一瞧见她,他便唤住了她。
「这位女施主,本寺乃私地,却是不受香火的。」
他只当这是位香客,不知从哪里听来了此间有处老子寺,便上来供上一束香火,求一场平安。
似这般之人以前倒也不少。他乃‘活佛’的弟子,别出建了个‘老子寺’,自然是少不了那上香礼佛之人。
只是他建这寺,却不曾想过要为佛祖开一处香火。
那时他心中有惑,这惑显露在外,便自成了那离经叛道。是以他这老子寺一应皆是之前道观摆设,虽也撤下了神像,却也不曾添上佛像。
这般徒有寺名之地,自然是香客来了便又走了,而若是刁蛮些的,还少不得要骂他几句离经叛道。他自是不在意,人走了却也清净,她也正喜这清净。
只是不想如今,却还有这般的香客。他只觉这人面生,应是外地来的,倒也不疑其他。
那少女轻‘咦’了一声,却是困惑的道,
「此处不是出云观吗?何时成了寺宇?」
他有些讶异的瞧了这少女一眼,便又挪开了眼神,非礼勿视他却不想成那登徒浪子。
他虽师傅到这源县时,出云观便已经没了人烟。细算下来,这观废弃怕是不止十年了。
这少女不过二八芳龄,怎的倒像认准了此地就是那出云观一般?
他虽奇怪,却不便问出口。且便是问了,也不过是满足几分好奇,这是色,出家人应当戒律之。
「出云观已经不在。女施主若是有事,不妨去县里问上几位老人,他等应会知道观中之人迁往了何处。」
那少女一时倒有些伤心,不过转瞬便又没了,反倒是瞅着他说,
「那让我拜下佛祖好不好?从小阿娘就不让我去寺里。」
父母信道,子女信佛,通明些的自是知道佛道不二,可若拙笨些,便非要争个高低,于是家中便平添来是非事。
他虽师傅云游时,也曾撞见过传说佛法之地,其中便多的是这般人家。他与师傅一般觉得这是有错,可又说不来错在何处。
他与师傅俱在佛门,自是道不出传佛乃是错事的说法。可若要说那道错,可道又何错之有?
是以那人家仍多是非,他与师傅虽是怜悯,却也仍云游而出。
「此处却是不理香火。女施主若要礼佛,可往那幽谭寺一走。」
「为何要去那个幽谭寺,这里不行吗?」
世人问佛,说是问佛,不过是问前程,问福缘,问平安,问个心安。可他这里佛像都无一个,如何给得了心安。
这自是不成的。
是以他如实告之,
「此处却是无有佛的。」
「没有佛?」
少女显得很讶异,但随后那瞧着他的目光便带上了质疑。
「若是没有佛,那和尚你礼的是什么佛?」
「自是心中之佛。」
他不便如何相告。世人狡诈,白的可辩成黑的,黑的亦可以说成白的,他见过不少,便也无师自通不少,他虽犯上色戒,然这戒又如何不能说成诚心?
既是心诚,那忘了那徒有其名之物又有何不可?
「既然有佛,那为何我就礼不得?」
「我心中之佛自是只我可礼之。女施主若要礼上自己那心中之佛,也还需去自己心中寻觅才是。」
少女显是年幼,却是听不明白他这不够通透的鬼话。不过许是这鬼话让少女觉得蛮有意思,她却未曾想就此退避,反倒是想追问个究竟。
他正叹息着这事难以轻善,少女却忽然慌张起来,却是连道别的话都未能说上一句,便瞅上一处侧门,慌张张的离了开。
他自是疑惑不已。若是着急离开,为何要走上侧门呢?那侧门另有一道山路通下山,虽算捷径,但路却不好走,若是走不惯,却是比正门那大道还要费时的多。
且这少女又是如何知晓有这么一处侧门?
他虽不解,却不曾想过求解。他非是那般好学之人,佛经虽看得深,却是师傅逼的,棋艺虽也通透,却是为的心中躁动,对待这般与己无关的闲事,他好奇也就罢了,却是绝不愿费力深究的。
只是那少女走的慌忙,却是拉下了一块香囊,这却让他有些难办起来。
香囊虽只是一般,言不上哪般珍贵。只是别人视之若凡俗,本人说不得却要待之若珍宝。
他却还是呀寻个机会还给她才是。
只是人海茫茫,哪里是那么容易寻得个一面之缘的人?
不过瞧那少女姿态,倒着实是想要礼佛一般。这源县寺庙只那么一间,自不是他这老子寺,那他倒不妨于那幽谭寺内登上一等。
这般肯定了主意,他却是小心的把那香囊贴身收好,只待遇到时便还了。
只是他这举动虽不是繁琐,却是被守在一边的楼观给瞧个正着。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楼观的笑意说不出的玩味。他却是两根手指捻起了他的袖口,斜眼撇着里面的香囊笑道,
「和尚心动了?」
他自是没个好气。
「心动一次已是犯戒,如何还能有上第二次?」
「一次相思不住,自便有了第二次。」
「一次相思已够,何必寻个第二次。」
一言一答自算谐趣,然若是勾起了楼观的辩谈之心,他今日便更加难以善了。
是以他却是寻了个借口,回了那幽谭寺。那楼观许是找她有些事情,便也任他退了。
对此他虽觉庆幸,却又有些伤心。
前者自是因他,后者,却是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