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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怒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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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谨言再次见到晏舒文是在一个多月后的科室大会上。那时他已经完成妇产科的实习计划并已到下一站的实习科室——外科——完成报到。
周一上午的科室大会要求除了查房和上手术的医务人员之外全体出勤。陈谨言和另一位女实习生早早到了会议室,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女实习生来得更早一些,看见陈谨言进门便对他招了招手,并喊他“师兄”。每个实习生所分科室和报道的时间都不太相同,陈谨言之前在实习名单上看到过她的照片和信息,记得她叫谢敏,其实比他还大一岁。事实上陈谨言十七岁考上医科大,几乎同年级学生都要比他大,这还要排除那些高中复读过的学生。不过陈谨言一向对称谓之类的小事不在意,听她如此称呼自己,便点头笑了笑,“谢敏同学你好。”
然后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医院里实习医生的地位最低,就连护士很多时候都叫他们小谢小陈之类的,更别提医生了,有时忙得晕乎了,直接叫的是“小朋友”或者“那谁”。他们只能在病人面前找到点存在感,因为只有病人会喊他们谢医生或者陈医生。所以实习医生的定位其实很尴尬,相互间见了面很多时候都是直呼姓名,尽量避开“医生”两个字。
陈谨言是医科大的名人,谢敏对于他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有些兴奋,原本就健康的脸色变得更加红润了一些,看了一眼低头翻看笔记的陈谨言,问他之前在哪个科室实习。
陈谨言说完自己的,又问她,得知她在外科的实习期过半,另有八周就要到下一站的妇产科。于是,两人交换两个科室实习的相关讯息。更多的时间,是谢敏热心地给他介绍医生的相关信息,几乎是每进来一个,她便简单介绍几句。
等到人都来得差不多,他们便不再交谈,而是同其他几个实习生一起规规矩矩地坐着,要么低头看笔记,要么抬头冲打他们身旁路过的医生笑着打招呼。总之,展现了一个新人该有的面貌。
晏舒文是随一群科室领导一起进来的,座位前的信息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的字样。当天他并没有发言,而是一直低头写着什么东西,偶尔也会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一口茶,目光悠悠扫过一圈人,嘴角微微上扬的幅度让他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外科的会议氛围比妇产科的严肃很多,没人私下聊天,更没人敢玩手机。谢敏将最后进来那几位领导的介绍写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将之递给了陈谨言。其实到外科报道之前,陈谨言已经通过医院网页做过功课,许多信息都是知道的,却也有一些是他不知道的,比如晏舒文是半月前才到济慈上任的,听说临床手术做得很赞,看着脾气很好的样子但是一旦底下有人犯了错还是会挨他批,比如科室大半女护士都对他颇有好感可惜人家是已婚人士,再比如,晏舒文有个超级可爱的儿子,名叫晏冬炀,小名叫冬冬,英文名叫Jason,能说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
陈谨言不确定那天的会议上晏舒文是否看到过他,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刻意,总之他们的视线没有撞到过一起。
那天中午陈谨言为了感谢谢敏给他提供那么多资讯便请了她一顿午餐,饭是在食堂吃的,他也没有看到过晏舒文。后来他意识到自己在潜意识里似乎还是一直关心那个人的事情便觉得嘴里的饭菜有些难以下咽。有的事情不是勒令自己不去想便能做到无动于衷。
陈谨言到外科实习被分到了普外科医生邱世明手里,直接带他的是跟着邱世明做二级学科轮转的博士生萧寒。谢敏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即刻露出“啊你完了”这样的表情,那眼神仿若看到一只被送到饿狮嘴里的待宰羔羊。
回科室的路上,她将陈谨言一把扯到了安全楼道,刻意压低声音告诉他,邱世明是外科出了名的暴躁王,尤其是对萧寒,那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暴躁”两字来形容了,很多时候都是直接开骂。原因嘛,面上是说邱世明对萧寒这名眼高手低的科研型博士很看不上眼,但更直接的原因总结起来就是一场活脱脱的狗血八点档:邱世明离异多年,后来看上了医院里一名漂亮的女护士,挖空心思追了一年多却适得其反,女护士不仅对他没有丝毫好感,后来更是对他退避三舍。狗血就狗血在,萧寒和那护士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高中时期就确立了男女朋友关系,他是追着女友才到的济慈,谁知那么点背,轮转第一站就落在了邱世明手里……
谢敏绘声绘色地讲完狗血剧,万分同情地看着陈谨言:“你却被拨给了萧寒……”
后面的厉害关系根本就不用谢敏讲,大家心知肚明,陈谨言有些无奈地笑,“那我就再小心谨慎一点吧。”
反正撑死也就四个月的时间,咬咬牙就能过去了,反倒是那位带他的博士生萧寒,估计前途有点暗淡。这么想着,陈谨言很快回到办公室,将就要交给萧寒签字的病程记录前前后后检查了不下五遍,确定无误后趴在办公桌上打算小睡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开门声,进来的正是那位倒霉的轮转博士,他脸上水渍未干,耳鬓一小撮头发还向上支棱着,看样子也是刚睡醒不久。
两人打了一个照面,陈谨言睡痕未消的脸上很快挂起了笑,喊了他一声萧老师。
萧寒看到陈谨言其实有点吃惊,离下午上班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通常这个点办公室都没有人,于是一愣之后同样露出个笑来:“怎么在这儿睡?值班室里有空的床铺。”
说实话萧寒人长得很清秀,再加上常年熏染书香气,看上去绝对的温文儒雅,虽然面上有点娃娃脸,身高却比一米八的陈谨言低不了多少。言谈间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到办公桌上,在陈谨言的对面坐了下来。
“刚来很多情况不了解,我抽空熟悉了一下病程,顺带检查了一遍,萧老师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说着将几本病程递给萧寒,然后转身去拿萧寒的水杯去给他接水。萧寒有些受宠若惊地伸手去拦,忙道不用,杯子已经先一步被陈谨言抢到了手里,“小事儿而已,萧老师您别和我客气。”
萧寒也就不好再和他坚持,看着陈谨言转过去的背影道了声谢,哗啦啦的水声中,突然道:“往后你别叫我萧老师,我也只是比你高一届,轮转实习,也不过是一名实习生而已。因为之前侧重科研,说起来临床技能还没你这临床型博士好呢,你那么叫我我于心有愧,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萧寒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陈谨言回过头,果然看到他脸上淡淡的苦笑,联想到之前谢敏说的一切,陈谨言的心思转了转,依旧是笑着:“那怎么行?我通科您轮转,虽说都是实习,但好歹您比我多些历练。再说,将来我还要接受科研训练,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我还想请教您呢,叫您一声老师也不为过。”
陈谨言说得谦逊,然后看到萧寒脸上愈加苦恼的表情,心里隐隐叹了一声,让步道:“……那要不这样,我同大家一样,叫您一声萧医生?”
或许是从小所处的环境所致,陈谨言早早便习得了一套察言观色的本领,很快发现这位萧寒博士其实是个脾气温良的人,那股子纯善体现在言辞和行为两个方面,难怪会被人随意捏圆揉扁。陈谨言心里唏嘘,却也因此对他生出点好感。但凡常人,都更喜欢与良善之辈结交。
后来萧寒又将病程检查了又检查,才在上面签上了名字,想他自己也知道邱世明难伺候,才会如此小心谨慎。即便如此,当天下午照样逃不过邱世明一顿臭骂,只是这次,陈谨言这名新人承接了他部分火力。陈谨言站在萧寒身后一点的位置,同样低头垂目地忍受邱世明的怒火攻击,原想着这已经是极限,却在某个瞬间被迎面飞来的本子一下砸到了下巴。惊吓大过痛感,陈谨言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怒火中烧的邱世明,同时瞄见萧寒微微缩起的背影及那苍白脸上的隐忍表情。
两人所在的地板散乱地横陈着好几本病程,甚至有一本快要被砸飞到几米开外的房门口。弯腰去捡的时候,陈谨言有些无奈地想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句古语,不平和怜悯被他很好地藏在了心里,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上班时分,半敞的房门外,步履匆匆的行人到底捺不住好奇,仓促地投来打探的目光,不太好偷窥得过于明目张胆。
关门的瞬间,陈谨言透过斜对面房间敞开的大门,轻易捕捉到里面那一抹熟悉的身影,而那房间旁边的蓝色标识牌上正写着“副主任医师晏舒文”的字样。距离这么近,那人大抵早已经将这边的动静听了个明白,陈谨言有些郁闷地想。就这么点心思浮动的瞬间,整理着桌面的晏舒文突然抬起了头,四目相对,双方都有点尴尬和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