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轻歌》曦婴

4、四·天阙

　　曦白是个乐于享受的神。
　　早在梨陌与曦白百年相处中感受到的无处不在的低调的奢华时，这个真理便深深地印在梨陌脑海中了。
　　曦白还是个乐于用神力制造各种契机让自己过得舒服的神。
　　所以梨陌毫不介怀为何曦白会带着自己来到那间内部华丽丽却离帝都甚远的云荒中的竹林小屋。
　　这里，还有着他们最初的回忆。

　　然而曦白有些困惑，这小屋似乎与上次自己走之前有些许不同。
　　比如琴架摆放的位置，比如后院药圃的药材，比如……多出来的床铺和屋角堆积的各种神器玩儿物。
　　曦白瞄了眼撒丫子在屋内奔跑欢呼的梨陌，若有所思。

　　打发梨陌自己去玩儿，曦白来到竹屋门阶静坐。
　　百年前与邪魔天阙一战，魂伤未愈，后又与归茫起了争执，被天阙的残魂钻了空子，如今归茫被抽离一魄，自己也同样伤得不轻。曦白苦笑，诅咒的力量到底还是不容小觑。

　　梨陌伏在窗边静静的注视着那道水蓝色的身影，轻抚竹帘，飒飒的竹林风穿梭奔跑，细碎的阳光在林间跳跃嬉戏，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只有他们师徒二人的世界。梨陌浅笑，多想就这样，再也不要分开。
　　“都是你的妄想！妄想！”眉心突然传来刺痛之感，散去到四肢百骸。脑海中毫无防备地闪现出一道尖锐的刺，蚁噬雷击般的痛楚令梨陌瞬间昏了过去。

　　灰茫茫的内宇宙偶有星芒闪落，混沌一片的空间里，一白衣女子茫然的环视着四周。
　　“这是……我的……内宇宙？”梨陌木然感受着周身的混沌之气，脑海中不受控制的蹦出“内宇宙”这般字眼。
　　混沌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膨胀，凝聚成颗颗球体，按照各自的轨道飞速运转着。某些球体温度不断攀升，渐渐变的如火般耀眼后又爆炸开来。
　　梨陌默默地审视着眼前的盛况，心意一动，闪身来到一颗水蓝色星球里。
　　种子变成芽儿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长大，抽叶开花，花落结果。无数的种子破土蔓延成森林，陆地被海水淹没，群山兀起，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全在一瞬之间。
　　梨陌甚至能听到孩童银铃儿般的笑声，垂垂老矣的病人沙哑的叹息，感受风在林间奔跑跳跃，阳光与阴影相依相伴的身影。
　　不由自主地垂首看着自己的双手，皙白、修长、节骨分明。双眸微眯，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怔了怔，轻叹口气，眼前所有的一切按照方才的生长轨迹迅速回落，瞬息之间宇宙恢复成一片混沌。再次摊开双手，白嫩娇小的手掌映入眼帘，如十来岁的孩童一般柔软无力。
　　这……才是梨陌。
　　掌有时间之力，创世五神之一的梨陌。
　　低眉浅笑，脚下这一方混沌仿佛从未有过改变。一眼万年，失去与得到，这其中的因果，目前怕是只有自己才参得透了。

　　“哼！妄想！”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面前已闪现出一道狰狞的影像。
　　“天阙，好久不见。”梨陌浅笑道，却毫不大意地祭出本元混沌灵珠。
　　“梨。陌。”狰狞的影像一阵恍惚，唳鸣声变得愈发尖锐。紧接着，幽魂般的天阙阴恻恻地笑道：“你知道曦白为何会完全忘记你么。”
　　梨陌淡淡道：“这是我与曦白两人之间的因果，与你何干。”
　　天阙嚣张地自答道：“你当然不会知道。曦白和归茫起了争执，正好便宜了我，曦白此番定是为了寻回归茫的一魄吧，而他，也彻底忘记了你哈哈哈哈……”
　　“魂魄丢了找回来便是，忘记了再想起来便可，你这臭不要脸的老魔头，百年的孤独很无聊是吗，倒是挖这么多与己毫不相干八卦拿来消遣。”梨陌平静的吐露着对面前幽魂话语的不满。
　　天阙饶有兴致地听完梨陌淡漠地咒骂，哈哈笑道：“还真是有百年不曾听到梨陌神女的温声细语了，在下倒是怀念得紧，怎奈梨陌神女的封印太过霸道，在下拼尽了全力也仅争得一息报复的时间呢。”
　　梨陌盯紧了对面的幽魂。天阙的存在实乃一大变数。
　　自创世以来，无数个衍纪过去，世界的面貌早已支离破碎，最初那些为规范秩序而衍生出的天族隐匿在天界鲜涉红尘，人皇于此时被拥立进而自我约束，灵气早已集中在少数人手中。欲望的滋生与黑暗的猖狂肆虐，当下世界的灵气愈发贫瘠，仙人懒惰无为，人类阴险狡诈，各个族群贪得无厌，魔道大胜，正不镇邪。
　　于是掌规则之力的归茫便萌生出毁灭与重生世界的想法，被其余四神否决后又决定集中毁灭世界的黑暗力量，令世界回复到最初的单纯美好。
　　继而，有了天阙。
　　千年前，梨陌与曦白归茫三人合力围剿天阙，奈何天阙的力量诡秘且刁钻狡猾，自创世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先例，实在难以掌控，无奈之下曦白将天阙的魂魄打散，梨陌趁机将其主魂封印在自己的元神之内。然后……
　　“神女别这么紧张，在下自知也活不长久，不将事实真相全盘相告怎能感受神女的悲痛的力量呢。”天阙邪魅一笑，故意缓步走来，每一步都响起犹如踏入平地般的敲击之声，一声声的敲击在梨陌心头。“梨陌神女可知诅咒的力量。”
　　梨陌心下一凛，混沌灵珠光芒大盛。
　　天阙闲闲的叹息一声，“别冲动啊！如此，还怎么愉快的交流呢。不如……”

　　幽魂缓缓勾勒出一道熟悉的面庞，高俊修长的身形，水蓝色的迷雾正如初见时那般澄净，不是曦白是谁。
　　耳边响起一声空灵的叹气，“陌陌……”
　　梨陌一阵恍惚，眼前的画面陡然又回到了云荒的竹林小屋。

　　鼻翼划过鱼汤的鲜香，梨陌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
　　曦白推门而入，伴随着轻快的呼唤声，“陌陌，来吃饭了。”
　　“曦白，你……”梨陌不明所以。
　　曦白放下碗筷，走来窗边拉梨陌去吃饭，挑眉道：“陌陌，为师可不曾教过你直呼为师名字的。”
　　“师……父……”梨陌怔了怔，莫非，时间回到了几十年前？可是，总觉得哪些地方不对。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曦白展颜一笑，将竹筷递过来：“这才乖。”
　　梨陌接过竹筷，扫了眼饭桌，每日必备的青菜豆腐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颜色鲜亮气味浓郁的席宴，桌子正中的竹盆里，乳白色的鱼汤中浮着一只鱼头，鱼眼似璃珠般流转着波光。梨陌浅笑道：“师父，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饭菜如此丰富。”
　　曦白笑道：“陌陌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梨陌未再言语，拿起竹筷去夹鱼头上的眼睛。
　　曦白用汤勺卡住竹筷，轻笑一声，道：“陌陌，汤勺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