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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归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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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路跟到宫门口,还对自己的袖袍锲而不舍的小姑娘,曦白感到十分无奈,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由她去了。低头一瞥,一双澄净的眸子盈盈的泛着水光,双眉似蹙非蹙,唇角时而紧抿时而微扬,神情复杂,难辨喜悲。
小人儿小心翼翼的揪了揪曦白的袖子,带着些微颤音,道:“师父,别跟陌陌开这样的玩笑,我害怕。”
然而曦白本就非怜香惜玉之人,发现自己并不能再次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后,眉峰微皱,清冷道:“姑娘想必是认错人了,曦白从未收过徒儿,也暂时没有收徒儿的打算。”
梨陌努力的吸吸鼻子,决定就算师父十年之约未兑现,就算师父方才假装不认识她引得她伤心,就算师父摆出一副臭脸色逗她玩,甚至就算师父因为其他事情暂时无法与她相聚她都不介意,只要师父能抱抱她,不,甚至不需要抱抱,只要师父给她一个令她安心的眼神,她都立刻原谅他。
然而,当梨陌鼓起勇气抬起双眸与面前的男子对视,她找不到他眼中一丝一毫的疼惜,有的仅是淡淡的审视。
陌陌,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师父啦,叫声师父来听听。
陌陌,有为师在,就算是大罗金仙也伤不了你,想都不行。
陌陌,你看,为师的哪幅画里无你。
陌陌,你瞧为师布置的竹屋可还顺眼?
我的陌陌自是比公主要尊贵的。
陌陌,只要我曦白活着一天,便不会丢下你,你是我曦白唯一的徒儿。
陌陌,为师定会回来的。
姑娘想必是认错人了,曦白从未收过徒儿……
记事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梨陌只觉得比今早醒来时天旋地转的晕眩感更甚,胸口闷的仿佛马上要窒息了,心尖又一阵阵的刺痛,耳边叫嚣的尖叫声简直要将人淹没,激得梨陌头痛欲裂。
紧紧地握住双拳,梨陌极力的想挥走耳边的叫嚣,喃喃道:“师父,陌陌做错了什么,陌陌都改,陌陌会好好修习,不给师父丢脸,陌陌再也不抢师父的发簪了,陌陌再也不嫌弃师父做的饭难吃了,陌陌会乖乖的,陌陌回出云峰等师父,绝不再偷偷跑下山找师父了……陌陌……”
曦白耳力自是极好,将梨陌的喃喃细语尽数收入耳内。只是她说得越多,自己越是头痛,看来这小女娃非要认定自己就是她师父了。还未思考出脱身的办法,曦白突然感到眼前的小女娃精神状况竟瞬间崩溃,手足无措的看着她缓缓倒向一旁。
“……”
檀栾绕舍青。
雨后的竹林幽静且迷人,泥土的清香携着凉凉的微风,拂过竹舍,醉了满目的苍翠。
飒飒的竹林风吹掀起衣角,梨陌环视一周,愣是没想起来这有些熟悉的地方是哪里。
竹屋中突然走出一位水蓝长衫的男子,俊秀挺拔宛若修竹,然而梨陌眯起眼睛,无论怎样打量都看不清男子的脸。
水蓝长衫冲她招招手。
梨陌感觉自己竟不受控制的走了过去。
“陌陌,又去河里抓鱼了?”
梨陌低下头,突然感到浑身一阵湿寒,衣衫竟全都湿透了,袖子上还蹭着不知哪来的泥浆。
水蓝长衫似是无奈的笑了笑,从指尖涌出一道水汽。
没等梨陌反应过来,衣衫已崭新如初,随风轻扬。
水蓝长衫蹲下身子给梨陌整理束带。
梨陌瞪大双眼,眼前人长长的睫毛投射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抿,唇角微扬,但是,为何距离这么近,却依旧似隔了层迷雾般,看不清他的脸呢。
“陌陌,别丢下我。”
梨陌只闻一声空灵的叹息,仿佛自遥远的天边传来,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成灰暗暗的一片。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撕心裂肺的哭笑。
尖锐的声音刺得梨陌头痛欲裂。
“最重要的东西!全部毁掉!”
“全部毁掉!”
“毁掉——”
曦白不断的将元气注入梨陌体内,眉峰微蹙。
当前这般情形,为何有些似曾相识呢。
梨陌感到一袭清爽的气息流转,有些许光点萦绕在周身正将她拖离灰暗,混乱的思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师父。
刚才那个一定是师父。
梨陌瞬间从混沌中惊醒。
“师父!”
曦白被怀里的小姑娘吓了一跳。说醒就醒,一点征兆也没有。
梨陌漆黑纯净的眸子中带了些许慌乱,低头瞅了瞅昏迷中依旧被自己攥紧的衣袖,又抬眼瞄了下曦白,发现对方也正盯着自己,梨陌心虚地扯了扯嘴角,却将衣袖攥得更紧了,似是怕他跑掉一般。
许是看小姑娘可怜无害,曦白的声音带了些许柔和,无奈道:“小丫头,我真的不是你师父。”
梨陌咬了咬嘴唇,“你可是神族曦白。”
曦白心下诧异,这世上除了其余剩下的几个族人,竟还有人知晓他是神族中人,不禁对这小女孩儿又多打量了一番。“是。”
“你可还掌有空间之力。”
“……是。”
“你就是我师父!”梨陌咬牙道:“不管你是因何忘了我,但你是我师父我是你唯一的徒儿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沉默良久,曦白道:“你怎知……”
“师父,我们相处了百年之久,我如何连这些都不知?”
曦白再次沉默了。
自创世之初便与天地同生的神族曦白,至今早已忘了自己活了多少个衍纪。百年实乃一瞬,可近几百年里,实在是没有关于“徒弟”二字一丝一毫的印象。
曦白蹙眉,道:“你叫什么名字?”
“梨陌,梨树的梨,阡陌的陌。”梨陌期待的看着他。
“今年多大了?”
“我……我不知道,师父没有告诉过我。”
“你父母是何人?”曦白暗忖着过了这阵子便送这孩子回家,却不想听到梨陌的回话,怔住了。
“我无父无母……但我有师父。”梨陌浅笑道。
小女孩儿一直紧抓着自己的袖口不松,铁了心的跟着自己还一口一个师父的叫着。曦白很是无奈,虽然有千百种可以脱身的办法,但……一触上那双纯净含笑的眸子,心下竟有些不忍。
随手放出个消息给言如,让他关注小皇帝的反常举动,梨陌现在只想一刻不离的跟着曦白。
梨陌向曦白问道:“师父来帝都做什么呢?”
曦白略一沉吟,没有再做纠正梨陌称呼的无用功。
“寻一个人。”
梨陌扯扯嘴角,苦笑一声:“谁还值得师父亲自去寻呢?”
“你可知归茫此人。”曦白问道。
梨陌一怔,从前的自己,只关注当下的快乐,哪会留心与自己无关之人呢。师父与自己,到底是不同的,或许自己只是师父漫长的人生中短暂的一瞬。梨陌黯然道:“陌陌不知。”
曦白心下起疑,但未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