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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们离婚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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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汤喝得见底了,平时喝得有滋有味,今天却毫无感觉。
“怎样?味道如何。有没有发现今天有不一样的地方呢?”小悠满怀期待地问甄薇。
甄薇一脸笑意,说道:“我又不是大厨,哪能靠舌头品尝下就知道今天的佐料哪样多了哪样少了,而鬼灵精怪的你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搞什么黑暗料理。”
“黑暗料理?”小悠撅了撅嘴,一把将甄薇手中的碗夺了过去,“没良心的,下次不给你喝。要知道,这是我独创的配方,可以醒脑提神。我准备给我未来老公的熬制的秘方,今天给你熬过来,你还不知好。”
甄薇大笑着求饶,连连夸赞小悠的厨艺天下第一。几句恭维的话又把这个小姑娘逗得哈哈大笑。在这个寒冷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陪着自己的傻妹妹也算安慰。算一算自己和小悠已经结识三年了,这三年来亲如姐妹,很多时候,不和她斗斗嘴,都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人是感情动物,黑夜来临时,那些陈年旧事难免涌上心头,绑架自己。有一个不谙世事的妹妹给自己的情绪松绑,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甄薇望了望窗外,正好看见笼罩了一层薄雾的松树,那颗想来已是年岁已久的松树上挂着晶莹的水珠,远远望去,雾气氤氲中的松树透着朦朦胧胧的美。甄薇微微闭上眼,心里对眼前的景色竟生出些丝丝感动。
正在这时,巨大的撞击声打破了此刻的平静,两人都吓了一跳。小悠正想呵斥谁这么没礼貌,扭头看过去却发现一个小朋友,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
甄薇记性好,认得这个小孩,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蒋川咚的——儿子。
“阿姨,你好。”小朋友一笑,缺牙的喜感顿时涌上来,加上本身模样儿俊俏,更是讨人喜欢。
小悠显然不这么想,突然就不高兴了。甄薇怎么不懂她,这个老姑娘最忌讳别人叫她阿姨,即便是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小悠都希望他们还是姐弟或姐妹。阿姨这个词,小悠只希望她离自己越远越好。
当小悠转过脑袋来,却看甄薇满脸的痛苦表情。她正欲开口,却见甄薇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覆盖上去,弥漫了整个眼球。小悠不敢说话了,她怕声音的震动会使得那些眼泪掉下来。
她在甄薇荡漾的眼波里看到了一个剪影,是蒋川咚进来了。甄薇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流。情绪瞬间剧烈地起伏,不得不捂住嘴,以免哭声太大。
不谙世事的小朋友不明白大人为什么哭,竟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蒋川咚走近,甄薇连忙偏过头不看他,因为不敢。
在这一刻,甄薇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不想看到蒋川咚,甚至告诉他两人不要再相见,想躲着他,而且一躲就躲了那么多年。
甄薇终于知道为什么蒋川咚手腕上那道伤疤会让她如此纠葛,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有一道疤痕,那就是孩子的死亡。
一看得蒋川咚,就会联想到孩子的死。
这么多年过去了,看来该来的终究是来了。这些年,初入职场她就逞强好胜,做事做人也心机深重,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它都给所有认识她的人心中烙下了深刻的女强人形象。其实她无非只是想用工作掩盖掉生活的烦恼,不想被回忆绑架。可是当这个小朋友出现的那一刻,甄薇才彻底明白了自己终究是被回忆掣肘的。自己想往前走,就要付出更大的努力。也许别人轻轻松松就能登顶,但自己却总感觉寸步难行,究其原因,还是源于心魔。
心魔是什么?是对前事的追忆和忏悔。
小朋友一边哭着,一边扑将到蒋川咚怀里,口中喊道:“爸爸。”以祈求父亲的安慰。
蒋川咚一把抱住小孩,然后在怀里安慰着他,动作娴熟。果不其然,小孩在他的怀里瞬间安静下来。
甄薇不忍参与进这个画面,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不能自拔。可是小悠却深感疑惑的一阵恐惧,来了个小孩,将蒋川咚称作爸爸,而蒋川咚和甄薇是夫妻关系,所以……甄薇有孩子了吗?为什么从来没听她提过?刚才看她的表情,她也并不熟悉这个小孩。
小悠彻底懵了。
蒋川咚靠近床沿,甄薇在这时仿佛意识到了他的意图,于是头都没回便满手过去做出了制止他过来的动作。
可蒋川咚并未如她所愿。他将小孩递给小悠,让她帮忙带下小朋友,他现在和甄薇有事要说。
小悠心里虽有一百个不愿意,但又无可奈何。这时候小朋友突然附着在她耳边说了句,“姐姐,带我去玩吧。”就凭着这个姐姐,小悠便勉强答应了。
现在病房里只有蒋川咚和甄薇,蒋川咚看着甄薇,而甄薇看着窗外。冬日的阳光总是显得有些模糊,仿佛生出了毛边,不清晰,也不透彻。
房间内有中央空调,因此屋子里的人完全感受不到外面的萧瑟。外面的世界里,早已是树木凋零,花草枯萎的景象了。
以前伶牙俐齿的蒋川咚,多年后重逢,竟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忍了很久,甄薇终于还是先开口了。
“孩子多大了?”
“快满九岁了。”听完两人心里都同时叹了一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
蒋川咚没有继续保持沉默,他知道甄薇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应该会勾起她很多的旧事羁绊。他说道:“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个消息,只是多年来一直联系不上你。只记得当时发生那件事之后,你就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般。你们举家搬离了原来的地方,我试图通过你的亲戚来联系你,结果全都无果。”
“当时为了躲避债务,所以无可奈何。”甄薇回答。
窗外飘起了零零落落的雪花,掩盖了些许枯枝落叶。雪渐渐地下得大了起来,纷纷扬扬地飘逸在天地间,不一会儿整个世界都已是银装素裹,覆盖掉了原来的丑陋。正如此刻,两人都在说谎,可惜却没人去拆穿,真相被这份默契掩盖了。
蒋川咚确实去找过甄薇,但是并未用尽全力,因为他不敢。他知道当时甄薇很难过,也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不能帮助喜欢的人偿还她的心愿。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逃避内心的挣扎。
本以为时间渐远,就会慢慢淡忘,如果没有这种偶遇,此生应该都不再有交集了。不过也正因为这次偶遇,才让她明白,自己还是放不下。
甄薇说,当时确实家里有债务,可是搬家只是因为买了新的房子。而她当时也在躲着蒋川咚,因为看到他,就会想到失去孩子。
就在孩子去世后,甄薇觉得内心愧疚,所以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脱落,她怕自己得了抑郁症,于是想出去散心,就去了撒哈拉。因为一直很喜欢三毛,所以也想重走她的心路历程,说不定脚步越快,心事越远。
可跟蒋川咚不同的是,多年后的重逢并未勾起甄薇的情谊,反而增加了她的愧疚,也增加了他的痛苦,让或许偶尔已经模糊的伤痛再次清晰,再次被放大。
而两人纠葛十年来的核心都是因为那件事:孩子的去世。
不属于蒋川咚,也不属于甄薇的孩子,却是他们情感之间的纽带。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算起来,甄薇对蒋川咚还是很了解的,这次的重逢,他比以前多了些多愁善感。甄薇不想再在这些话题上讨论下去,越陷越深并非自己的本意,还是抓紧时间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完吧,从此以后,最好不要再和这两兄弟兄弟扯上关系了。
“你帮我跟你哥哥带句话。他说的那些事,是我的错,我也愿意补偿。只是请他不要一直这样玩弄我于他的鼓掌之间,普通老百姓玩不起。以前是我的错,确实是我错了,这次我是真的发自内心诚恳地道歉,虽说希望他大人大量。”这个道歉,甄薇确实很想喊出来。不说出来,她都不知道还要被骚扰多久。
蒋川咚知道哥哥对甄薇造成的伤害。
其实本来他是不会和甄薇有交集的,普通的一次回国而已,没想到却听说自己哥哥在算计甄薇这件事。
应该是老天爷的安排吧。那天她本是去一所新学校给儿子联系班级,没想到却碰巧遇到了正好从巷子里走出来的甄薇。
邓简文也着实太大意了,他不太懂感情,以为自己的弟弟受尽折磨之后,便会遗忘甄薇曾带给自己的伤痛,于是也就大张旗鼓地给甄薇拟了一份合同,大张旗鼓地算计她,可是没想到,蒋川咚是痴情种,而且感情这个东西根本就无法预料,也不是想放就放得下的,转爱为恨不是那么容易。因此算起来,是邓简文把自己的弟弟再次禁锢到了这份挣扎里。
“既然你能帮我传话,我就不用当面跟他说了。我怕到时候爆粗口。”甄薇说道。
被一个人反复捉弄,如果甄薇是个男的,早就拿刀跟他干一架了。
“还有一件事……”之前还言语爽快的甄薇,此时的情绪又换回了刚才的忧郁和尴尬,因为他接下来说的是,“我们去把离婚手续办了吧。”
蒋川咚的眼睛瞬间增大,仿佛没听清楚,又仿佛是难以置信。复杂的表情在脸上交替着。
甄薇连忙说明:“你现在都有儿子了,还要上户口才能进中国学校,可能你在外国呆惯了不知道这点。”
蒋川咚已经为小朋友办好了入学手续,怎会不知道户口这个问题呢。甄薇也不知该怎么说,只想趁着现在蒋川咚在场,干脆心一横,把这句话说了吧。
这婚原本结得就蹊跷,现在应该到做了断的时候了。
蒋川咚没说话,浅浅地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甄薇不懂,不知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接着说道:“我还没结婚,所以可以暂时不用急着去办手续,我这阵子挺忙的。”
蒋川咚并不想离婚,或者说,他不想去把这些法律意义上赋予的关系剪断。
但是甄薇不想纠缠了,忙问道:“可是你的儿子?”
“儿子不是亲生的,是领养的。”
甄薇不想听那么多事情了,她觉得头都大了,从昨晚到今天经历了好多事,好多变故和突然,她真的不需要掉进井里都可能缺氧了。
两个人的对话还没有结束,突然门被推开了,邓简文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也是一脸的激动神情:“我的傻弟弟呀,你怎么还和这个女人纠缠?难道她伤你的心还伤得不够吗?”
“是我自己懦弱,与这位无关。”蒋川咚微微撇过头,以十分冷淡而平静的语气回复他的哥哥。那语气中的冷漠仿佛在控诉着他哥哥种种恶心的行为。
邓简文痛心疾首,只得将所有的怒火发泄到甄薇身上,指着甄薇的病床方向,怒骂甄薇不要脸。
甄薇一阵冷笑,“我不要脸?你觉得你自己就有很伟大吗。你算计我,想让我坠入地狱。做你的美梦去吧,我现在就在这儿告诉你,如果你我互不相欠也就算了,以前发生的,就当是我赔罪。如果你再折磨,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一个女人家,什么都不要,豁出性命跟你奉陪到底也没关系,关键是你还有你的企业,你不想看着它崩盘吧?”
甄薇恢复了脾气,她知道控制一个商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他那信仰的东西:生意经。甄薇觉得自己的不如意是他们强加的,想要以后过得顺畅,就必须要凶狠些,世人都喜欢拿软柿子捏。
邓简文正欲再说狠话,却被蒋川咚一把拉住,强行拖到房间外,不希望他干扰甄薇的修养。
到了医院的天台上,两兄弟对视着。邓简文准备说话,才看清自己的弟弟正红着双眼看着自己,邓简文心瞬间又柔软了。
“弟弟呀,刚才甄薇都说了,把婚离了吧。”邓简文像小时候哄弟弟一样,言语那般柔软,那般亲昵。
蒋川咚并不理会他,看着远方的天空,重重叠叠的雾霾让很多东西都模糊不清。一阵风吹过,冷空气灌进脖子里,一直凉到脊背里。
“你是成年人了,大哥也不用多说。可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早知道你会这样,当时我真该不和这个女人有任何交集。况且你拖着她不离婚,她都29岁了,还怎么嫁人啦?”
蒋川咚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心里千头万绪。是啊,10年了,大家都成了大龄青年,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蒋川咚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如果不离婚,至少法律上他们还是夫妻。至少自己心里还会觉得,甄薇是属于自己的。”
邓简文最疼这个弟弟,看他此时心碎的模样,不忍心再看。当年割腕的那一出,太过惊心动魄。时至今日,邓简文犹记得那一刻的灰暗,因此,向来不敢对自己弟弟说重话。在情感上受到重创的他本就是弱者,自己没必要再横加一刀。再说,感情的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当事人已经深受其苦,别人能做的就是不插刀,仅此而已。
蒋川咚之所以会数次情绪崩溃,完全是源于多年来,他都是如履薄冰。就害怕某一天,自己还在享受大好阳光的美好时光时,突然收到国内来的快递律师函,让自己回来离婚,因为甄薇要嫁作他人妇,必须要与他蒋川咚履行离婚手续才行,否则就犯了重婚罪。而这一阵子,蒋川咚想见到甄薇,又不敢见到她,怕见到了,甄薇会告诉他:她要结婚了,要办离婚手续。
无论哪种情况发生,甄薇都无疑是抛下一颗深水鱼雷。
“你好好想,想明白了,办手续的话,要趁早。你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反正都不能跟她在一起。再说了,刚才我也看得出来,你们的事对她影响也挺大的,一个女孩子也不容易。你要站在她的角度为她想一下,早点把离婚手续办了吧。”邓简文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虽然自己本性的想法是想让他们离婚,结果自己竟然帮甄薇说了一句好话。
“所以我很懦弱啊。”蒋川咚说完,几乎无力得全身瘫软在地上一般。
邓简文心疼不已,连忙也蹲下来,抱住弟弟,在他耳边不住地说道:“没事了没事了,有哥哥在。”一边这样安慰着,一边在心里想,再不堪,再艰难也不能自杀,于是他把自己的脸蛋贴近蒋川咚的脸,像那次蒋川咚割腕时一样,被发现的时候蒋川咚已经全身冰凉,邓简文一片拨打急救电话,一边脱下自己的衣服,重重围住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
凌厉的寒风中,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想想就觉得这样的画面是多么的滑稽,在很多人眼中,商业巨头的两位贵公子,处于人生巅峰的他们,一个被感情伤得一败涂地,另一个在任何场面都游刃有余甚至是趾高气扬,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人竟也有被掣肘的一面。
10分钟后,小悠急匆匆地跑向顶楼,四处焦急地张望,终于看到两人,便大喊道:“不好了,快来救命,甄薇被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