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月下》十酒殿

3、三 “月下，你

　　修行的日子过的很平淡，我只需要一直待在这颗树里就好了。
　　希维托河是个很漂亮的地方，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但看久了总会厌烦，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月下依然每天对着河水发呆。
　　无聊的时候我会和月下说话，但大多数时候月下都不会回答我。桐夭一向都是最聪明的一个，她将灵魂附在了一层雾里，常常会飘过来看我和月下，但更多的时候是我和月下一起在河边，沉默无言。
　　只是偶尔，夜晚我会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满心的茫然，这样的日子还剩多久了？
　　“月下，你会忘记我么？”
　　我这样问石头，石头里没有传来一丝声响。月下一定是睡着了，我这样想着。
　　“月下，如果我们能这样一起修行一辈子多好。”
　　“月下，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
　　“月下。”
　　“月下你睡着了吧。”
　　“月下我好无聊。”
　　“月下？”
　　“月下？”
　　我一直这样唤着，伴着树叶的缝隙漏下的细碎的月光和希维托河静谧的流水。

　　大祭司来看望我的时候，修行已经到了第四年。
　　“祭司，我们可以多修行几年么？”
　　我明知故问，毫无意外的换来了祭司的斥责。
　　“流牙，当有一天你真的长大了，就会明白，不是不想记得，是不能。”
　　祭司临走时这样告诉我。
　　“大祭司曾经爱上过一个正在祭灵的灵猿，后来那个灵猿祭灵结束了。”
　　出乎意料的是，祭司走后，一旁更少说话的月下竟然主动发出了声音。
　　“这在部落里不是一个秘密。”
　　“那祭灵结束之后他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我有些疑惑地问。
　　“因为那只灵猿死了。”月下回答过后，又一次不再说话。
　　“为什么会死呢？”
　　“月下？”
　　“后来呢？发什么什么事呢？”
　　“月下？”
　　任我怎么呼唤，这一次月下一直沉默着。
　　“月下，我讨厌你！”我终于生气起来，怒吼一句后缩回树里强迫自己陷入沉睡。在临睡前，我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年都不要再理月下。
　　所以，我没有听到，在我沉睡之后，从石头里传来的，自言自语一样的声音。
　　“因为，她不想忘记祭司。”

　　我真的整整一年没有再和月下说话，尽管这一年我过的并不开心。月下却似乎丝毫不在乎我的冷落，又半年过去，我终于忍不住和月下说了第一句话。
　　“月下，你为什么不说话？”
　　这一次，月下没有让我太长时间，几乎我的话音刚落，月下就已经开口。
　　“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会再和我说话了。”
　　“月下，你为什么都不和我说话？”
　　我不由得松了口气，略有埋怨的问月下。
　　“你不是在生我的气？”
　　“可我早就不生气了啊。”
　　“可我不知道。”
　　我终于无措的笑了出来。
　　这天以后，月下似乎变了很多，我们的交谈逐渐多了起来，偶尔月下心情好的时候还会主动和我说几句话。
　　只有那一次。
　　我正展开叶子晒太阳，身旁的红石头突然说话。
　　“秋天到了。”
　　我一惊，这才注意到几片黄叶已经随着微风落到了月下身上。
　　“哎呀，叶子掉了。”
　　我有些无奈的晃了晃树枝。
　　“十年要到了”
　　月下突兀的一句话让我一愣，忙在心里计算起来，果然，月下已经修行了十年了。
　　“很快就不能和你这样站在一起了。”月下的声音染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月下，你会记得这些么？”
　　这一次，月下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到我都不习惯了的以前一样，沉默了好久。
　　“不会。”
　　月下说完便再没有说话，我愣愣的看着死气沉沉的石头，有些不知所措。
　　“月下？”

　　月下的修行结束的那一天，我和月下默契的没有一个人说话，大祭司拿着魂艾草来的时候，我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
　　“流牙，再见。”我听到月下模糊不清的声音。
　　然后月下的灵魂从石头中飘了出来，不再是我所熟悉的灵猿模样的月下，而是一个面目温和的成人形状，我看着人形的月下安静冷清的眉眼，巨大的恐慌笼罩了我。
　　“月下，不要忘记我！”
　　我听到我这样大喊着，月下转头神色晦涩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跟着祭司离开。
　　月下最终也没有回答我。
　　恍惚中，我似乎又听到古树的一声叹息。

　　月下走后，希维托河畔似乎一下子空荡了起来，连夜晚都变得难熬。月下再也没有回来过。月下已经不记得了吧，我这样想着，还有桐夭，只剩下我还记得这些。
　　我开始习惯了对着一块石头喃喃自语，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就好像月下还在石头里，只是又不爱说话了，而已。
　　“月下，你在听么？”
　　“月下，你为什么不说话？”
　　“月下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日复一日，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不是发了疯。
　　可是月下终究还是不在这里了。一场大雨，希维托河水暴涨，竟冲走了那块红色的石头。
　　我看着河水退去后在草地上留下的小小的痕迹，心里猛的慌乱起来，月下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没有了。
　　石头被冲走之后，我就变成了一个真正孤独的树不再说话，不再叹息，安静的看着每一个日出每一个日落，就像一棵普普通通的树一样。
　　一年就这样缓慢又迅速的过去了。当大祭司又一次那些魂艾草出现时，我才恍然大悟：哦，祭灵结束了。
　　“祭司，月下他还好么？”
　　祭司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远处突然喧闹起来，父亲和母亲走在人群的最前端，他们一直走到我的树前停下。
　　“恭喜你祭灵结束，我的孩子，我们来接你回家。”母亲上前一脸疼爱地抚摸着我的树干。
　　我眼尖的在父亲身后看到了怯怯探出头一脸羞涩的桐夭，她自己失去了前二十年的记忆，她所知道的仅仅是树里的是她未来的丈夫，仅此而已。我看着桐夭与月下几分相似的眉眼，一阵恍惚。
　　“月下呢？”
　　我听到我是这样问的，可是没有人听到。他们看着我已经成人形的灵魂，笑的开怀。
　　“月下呢？”
　　我试着发声，可依然没有人听到。
　　他把我忘记了啊。
　　我听到心里自己这样回答。
　　跟着祭司离开的最后，我转身看了草地上的压痕最后一眼。
　　再见，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