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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真相 ...

  •   几个星期前说过的教师聚餐,到这个周末终于实现了。

      星期五放学后,黄鹦收拾东西,跟在一众老师的后面来到预定的饭馆。直得一提的是这家饭馆的名字,因为开在重点高中的附近,便从善如流地打了个“清华堂”的招牌,黄鹦和思桐还讨论过:这不是存心嗝应人么,还让不让同学们好好地吃饭了?

      事实也证明了,这儿的客源几本上是她们这些老师……以及请老师吃饭的家长,而正因如此,来此改善伙食的学生就更少了。

      由庄老师领头,她们一一在包厢里落座,黄鹦和其他新老师的抱团策略被无情地粉碎了,她们被平均分隔在大圆桌的四周,菜还没上,就被“哪个学校毕业”“老家在哪”“有没有谈对象”这些问题包围了,似乎不这样开场,就体现不了这顿饭的意义。

      幸好,度过了艰难的前十五分钟,像黄鹦这样死不热络的新人就渐渐被遗忘在角落了,餐桌上的话题多样性得以更好地展开。黄鹦看着听着,满眼热闹,不禁想道要是思桐代替自己坐在这里,肯定不会这么没劲儿。

      菜一道道上来,大家的口水转移了用场,有一阵子比较安静,坐在一起的老师开始两个三个地谈论她们自己的话题。黄鹦也不得不加入了一个小组织,总算比先前的存在感强了一些。

      不久,众人就都被其中一个谈话小组吸引了,显然他们的话题格外有趣,声音也大,笑声也多。庄主——老师也是有绰号的——便代表其它人隔着桌子朝他们喊话:“你们聊什么啊!这么开心?”

      结果他们原来在讲学生早恋的事——具体一点,是在分享自己与学生的斗争经验,果然是个老少咸宜的话题。于是餐桌上再次出现了百家争鸣的繁荣气象,老革命讲得兴致勃勃,嫩后生听得全神贯注。

      黄鹦没发现,她自己早就听得呆了,比谁都呆。其实那些没收情书,跨班追捕,背后突袭,批斗大会的事情,比起她见过的世面来说根本谈不上剧情,但是她却有种打开了新世界的奇妙感。

      她的脑子深处有个念头总挂在那里:那些学生知道他们的老师原来一个比一个八卦么?

      与她隔一个座的男老师,吹嘘了一番自己多年来棒打鸳鸯的经验,然后一个转身冲着她们,假装悄声地说:“你们不知道吧,其实最历害的还是庄主咧!”

      一般大家私下里会把组长庄老师叫做“庄主”,但没人会当着面这样叫,黄鹦一下子就知道这个李老师有点二。果然,庄主就没有搭他的腔,其它老师看着领导的眼色,也就不敢捧场。这个话题就告一段落了,但显然这位李老师还意尤味尽。

      黄鹦低头喝了两口汤,脑门上突然亮起一只灯泡来:要不是李老师,她简直把正事给忘到姥姥家了!

      趁着大家你来我往倒酒水的当儿,黄鹦开始找存在感,找完了存在感,开始铺垫话题,铺垫完了话题,终于可以曲线救国了。

      “我初中很多同学,高中也是念一中的呢,不知道有没有在哪位老师班上……”

      “你高中的时候,那是四五年前?”

      “……八九年前了,06,07年那会儿。”

      “咦,你不是刚毕业么?”

      “呃,没有,之前在别的地方工作过几年……”

      “如果是那么久以前,我们这里很多老师可能都不在哦。你们那届的老师很多都轮到别的学校去了,现在为了师资均衡,搞什么轮岗制,真是折腾人嘛!”

      黄鹦眼角瞄了一眼庄主,绝望地发现自己可能完全找错了时机。而且眼下这个言笑宴宴的场合,她又怎么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来呢!天啊,她真是笨得连自己都吓一跳。

      “没关系,你就说说看,我们这里也有资格够老的前辈嘛!”同一个办公室的林老师笑着鼓励她,一边向她示意庄老师,顾老师等几位资历最深的教师,她们也乐得回顾起自己的教职生涯来:“我是零三年参加工作的,一开始就分配在一中了。”“我前几年在六中待过,不过05年左右也是在这里的……”“05年吗?我是06年来的吧,我来的时候你好像就调走了吧?”……

      这么一来,黄鹦好像必须说几个名字,不然就下不来台了。可她憋了半天,想到的一个却是初中毕业就出国留学的。又不能提秦旸,万一真有老师记得他……那气氛会变得如何已经可以想见了。

      黄鹦一回神,餐桌上一半的人都在看着她,她这才发现先前的存在感找得真是过头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亲爱的何思桐终于出现在了她脑子里——明明是最熟悉的,在关键时候却想不到她!

      黄鹦立马张口:“有一个我初中最好的朋友,她叫何思桐,她是05年上的高中。”她一面说,一面默默感谢思桐。

      “叫什么?”

      “何思桐,思念的思,梧桐的桐。”黄鹦补充道。几个老师互相看看,黄鹦开始觉得背后打听朋友有点不够意思,如果老师们都不认识或者不记得也就算了。

      这时,庄老师却开口道:“这学生……我教过的。”

      黄鹦有些惊喜地看向庄老师:“您还记得她吗?”

      “嗯。我当过她一年的班主任,原来她是你的朋友啊。”

      “是的,初中的时候坐同桌,特别要好。”

      庄老师“哦”了一声,回忆道:“这女孩很内向的,我记得,英文字写得很漂亮……后来好像考到了北方一所重点大学吧。”

      “成绩很好吧?”黄鹦笑着说。

      “是呀。”庄老师点点头,看向黄鹦的表情也是温和愉快的,“不过,高二的时候吧,她好像和别班的一个男同学在谈朋友,有段时间成绩落下了很多哦。”

      黄鹦闻言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就在这两秒的安静之中,那位跃跃欲试的李老师又找回了主场的感觉。只见他一个蟒蛇出洞,探出半个身子来,冲庄老师兴奋地说:“对对对!你说的是那个学生吗?就是那次你叫到办公室骂哭的那个?”

      此言一出,黄鹦明显感觉到现场的气氛瞬间变质了。在其他人作出反应之前,李老师却更加兴奋地接着说:“哇,那个我到现在还记得!庄老师才说她两句她就受不了了,一下子蹲在地板上,把边上的老师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是不是生病了呢……”

      补充交待,这位看似很二五的李老师,其实也是个二十年教龄的老教师了,论起资历和庄老师还是一个辈分的。所以当时他也在场,看样子把这事当作一个经典案例给记住了。

      这边厢李老师说得眉飞色舞,大家再看庄老师,只见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起面前碗里的汤,动作僵硬,明显是在用力地掩示和忍耐。平时与庄老师交好,此时就坐在她边上的顾老师一个劲儿地使眼色打手势,其他人都看到了,就是李老师没看见。

      有位人缘挺好的年轻男老师,也就是先前主动要带黄鹦去拜访初中班主任的那位,张嘴笑了两声,似乎想说些什么轻松的调侃话,结果看了一眼庄和顾的神态,硬是没说出来。

      在座的除了庄老师之外,最难堪的恐怕就是黄鹦了。不管怎么说,话题是她起的头,她认为自己终于还是成为了破坏一锅粥的老鼠屎,任何她积极参予的社交活动都不能幸免于难。

      因为只顾着自己的窘境,对李老师的那些话,黄鹦也和其它人一样没听进什么。虽然他说的不是别人,是何思桐;虽然,从他的表述里拼凑出来的不过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而七八年过去了,他讲起来却还这么大惊小怪,就连庄老师的反应似乎也不像她平时的性格。她不会因为被人揭穿骂哭学生的事情,就那样陷入低沉的。

      李老师喝了点小酒,别人拿他没办法,好不容易等他发挥够了,饭桌上的气氛也已经一蹶不振了,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维持到一顿饭结束。黄鹦始终还是甩不开那一层心里负担:李老师的个性想必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今天的局面只会全部追究到她身上……尤其是庄老师,现在恐怕对她已经有隔阂了。

      想到这里,黄鹦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倒不是为别的,而是为自己觉得累,到现在还是在为别人活着,而且是为任何人活着。庄老师喜不喜欢她又有什么关系?几个月后,她就会从这些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回到她的那个世界里去。

      散席的时候黄鹦看了看手表,八点刚过。她拿起椅背上的外衣和单肩包,随着众人走出包厢。她在心里作了一个决定:从现在起要好好工作了,她真正的工作。

      她没有想到奖励来得这么快。

      黄鹦习惯性地走在最后一个,这一次,陪她落后的还有刚才在饭桌上用力使眼色的顾老师。

      “想不到那是你的同学啊,世上的巧合可真多!”顾老师等她走近,压低了声对她道。

      黄鹦愣了一下:“哦,是啊……”她和顾老师不熟,像这样私下讲话让她觉得怪怪的。

      “其实李老师是不了解情况。”顾老师继续悄声说。

      “嗯?”黄鹦觉得有点突兀,原来铺垫还可以这么短。

      “你知道庄老师这个人,就算知道学生早恋,也不会把女孩子叫到办公室去骂——一般老师都不会这么做的,说真的,要管也管不过来。”

      “对啊。”黄鹦赞同道。

      “那次啊是因为发现她连续好几天什么科的作业都没交,做班主任的,就觉得是时候找她谈一谈了。其实说得也挺委婉的,就是提醒她几句你们这个年纪还不懂事,正处在青春期,容易迷失自己……每个老师都会这样劝学生的嘛。”

      “嗯嗯。”黄鹦连忙点头。

      “但是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唉。”

      “怎么了?”

      “我们后来才知道,那个女孩子,就是你同学啊,跟她交往的男同学前一周刚出了车祸……没救过来。”

      黄鹦沉默。

      “我们知道有学生出了意外,但那是别班的一个男同学,谁也没想到就是这女孩的朋友啊。偏偏庄老师在这个时候找她谈话,你说这种事谁料得到啊……”顾老师说着,停下来看了看黄鹦。

      “是……车祸吗?”

      从顾老师的表情上看,黄鹦的回应和她期待的不太一样,不过她很快接口道:“是呀,在放学路上被撞了。唉,总而言之,这种事情真可怕,一下子就出了人命。真是的,唉,虽然是在校外出的事……”

      顾老师说到唏嘘之处,不住地摇头,黄鹦则失神不语。

      ――――――――――――

      一众人在饭馆门前互相道别,有说有笑,似乎又恢复到了刚开始的气氛。天已经黑了下来,城市华丽的夜晚取代了单调的白昼,五色的霓虹灯光映在各人的脸上,忽明忽暗地变换。从某家商店中传出的音乐,在湍如流水的噪音之上拼命地嘶喊着。

      等大家终于解散之后,黄鹦没有去平时等车的车站,因为有些老师也在那里搭车。她找了个借口,沿着马路往回走,到了前一个车站便没有认识的人了。

      她待在车站的顶篷下,有点茫然地看着车来车往的马路,发了好一会儿呆,这才开始动脑子。但其实,也没什么可动的。思桐高中时代的恋人,那个因车祸而死的少年,他的身影毫无阻碍地嵌入了脑海里预留的位置中,再也挪移不动了。

      除了秦旸,还会有谁呢。摆在眼前的因果如此简单、平凡而又粗暴,连让人多想一想的空间都没有。

      那么,她什么都知道了?

      黄鹦站在烟尘呼啸的马路边,仔仔细细地回想着今天听见的话,回想着过去两个月中的现实与直觉。她要乘坐的那班车从面前经过了两次,她都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而思前想后的结果是,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更糟,比起之前,她变得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有时候,真相并不能让人变得更加明白。”她曾经从某个人口中,听到过类似这样的话。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糊掉了,心里也变得焦燥起来,于是从背包里拿出记事本,翻开了里面夹着的那张纸。纸上还是那一行字:“解铃还需系铃人”。

      黄鹦的视线,就好像要在上面看出一个洞来。

      一片霓虹光色之中,公交车上红色的数字“19”由远而近,缓缓停靠在站前。身旁的人开始彼此推搡:这是九点十五分的最后一班车了。黄鹦叹了口气,跨出车站。

      天空中有细小的水滴飘在脸上,若有似无。在上车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里的薄云,想起思桐在周三早晨说过的话:周末也许会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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