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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云的上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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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了追随梦中的风景
羽化这一生
为了温暖漂泊的孤魂
燃烧这一生
为了这一生
承诺这一生
他长久的望着天际那道飞机线,寒冬的冷霜凝结在僵硬的脸上,似乎无法变换出别的表情,睫毛颤悠悠的垂下去,嘴唇边角的弧线紧跟着跌落下去。戴了太久的面具一接触到这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土崩瓦解,人的习惯真的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不知不觉我们变得离不开它,它们那么完好的覆盖了我们的软肋,把握了我们全部的情感和心情。
“姐,我突然好想吃冰淇淋。”软糯的童声轻飘飘的吹在空气里。
“不担心你的牙齿像冰块一样咯嘣全碎了?”女生绘声绘色的描述着,脸上八成还带着半是威胁的表情。
视线顺着看过去,雪花一下子飘落下来,还真的像是一片片的鹅毛,一阵阵小范围的惊呼声在周围炸开来。他那么遥远的看着,嘴里呼出一口白气,很多时候我们那么害怕时间,以为它是那么强大,会把我们熟悉的东西变得面目全非,可那些从未改变的东西暗藏在平凡之下,那么安静无声,轻松的掠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
她仰头白净的脸上,没沾染一丝妆容,清脆的微笑白玉般透明。耳畔隐约传来一阵低语声,不知是隔着什么还是声音太小,他集中精神,努力的想要把这个幻听仔细的弄清楚,身子一下子僵直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白雪皑皑,千里冰封,一个冰雕的城堡里有一个极为美丽的冰雪女王。眼睛里掉进了一块碎片的加伊被冰雪女王带回了她的城堡。。。”
他看着她聚精会神的脸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抹不由自主的笑容,半晌才觉得嘴角僵硬得很,不自然的收回了笑容。对面的那倒视线慢慢的延长,先是难以置信,接着笑容那么清浅的荡漾开来。
“陆凛,陆凛。”
他一直都没有忘记那个故事,她长长的头发垂在耳侧,遮盖住她脸上的表情,她那么深的沉浸在那片雪的领地里,她只希望自己一个人在那荒凉的地方,只留下她一个人长长的脚印。很久之后,在网上偶然看到安徒生的这个《雪之女王》的原版故事,那个那么悲伤的冰雪女王,她独自一个人被遗忘在厚厚的深雪里,他脑海里出现的是那个离开的身影,她努力挺直脊背,背影里藏满骄傲和无所谓,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小孩的眼睛里满满的好奇快要溢出来,盯着他目不转睛,被他姐不好意思的一把遮住眼睛,“人都快要被你盯出个洞来了。”小孩子一把拉下那只碍事的手,继续直勾勾的看着他,“你是姐姐的男朋友吗?”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语出惊人,还真是一家人啊。
“别理他,他就爱瞎说。”她眼睛下面常年不消散的黑眼圈浅了很多,原来很是苍白的脸色也有了些血色,没有原来那么像“白化病人”了。她抬起的视线一下子收了回来,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尖锐的刺,低头搅着那杯热腾腾的牛奶,眼睛停驻在那边缘泛起来的泡沫,表情变得很沉静。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星星点点的亮光从她的眼底一下子倾泻出来,像是要淹没一切。
竟然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了,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确实是抱着永远不会回来的念头,改了提早一班的飞机特意避开了人群,他害怕面对离别,从很早以前他就很讨厌“再见”这两个字,这并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道别的话语那么简单,而是一句承诺,再见,说来容易,又谈何容易。
“原来哥哥你就是那个坏人。”小家伙一把抬起手指指着他的脸,周围几桌的人的视线都投过来,真的颇有点自己是个四处通缉的犯人的感觉。她急忙抓紧小屁孩的的一双手,小声的对着不安分的小孩子说,“哥哥只是很久没回来了而已。”小孩子还是不开心的嘟着嘴,抱着手,侧过脸看着窗外。还真是个护姐姐的小不点啊。
“这下就算是你说自己没有怨恨过我我也不相信了,小孩子说的话才是最真实的。”她脸上一丝赧色,习惯性的搅着牛奶,热气一丝丝的蒸腾起来,“不是只有我。”窗上有一层水雾,小孩子在上面写着ABCD,外面的世界都那么模糊,心里发怵得很,不敢偏过头去看坐在对面人的眼神。
“陆凛,很多东西不是离开了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的,逃不掉的,躲不开的。”还真是一针见血的点明了当年那个像是缩头乌龟一样的自己,那些纠缠着自己让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以为走远了就好了,以为远了看不见了就会渐渐的忘记,可一天天的反倒记得更清楚,以为离开了一个漩涡,结果却是走向了漩涡的更深层,就这样越来越往下,想要回头早已经晚了。
“偏偏我遇上的,却是我曾经那么想要避开的。”
她嘴唇颤抖着,那个明显的字的嘴型呼之欲出了,最后却还是慢慢的收了回去。原来每一个圈子里都有那么一个禁忌,他很久没有念过那个名字,还以为自己忘记了,可很多的时候,心里的那个角落封装的东西那么多,随时都会掀起一场巨型大风暴。
“如果有什么苦恼,可以告诉我。”她一直都是这么贴心,那么全能的充当着很多人的听众,做很多人的树洞,很多时候都会想,她真的不会感到累吗?背负着这么多转变别人命运的转折点。
“好。”所谓苦恼,外面的天空还在不停的下着雪,地上的雪被脚印和车轮映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这时候倒希望雪下得大点,才不会变成现在的这种污浊的样子,远看上去就像是一道威严的盾牌,它静默守护着这个城市的静谧。
他站在一开始的街对面冲她挥着手,她的心里还是有种他又会消失不见的担心,她一度那么羡慕他能够那么坚定的向前走,不为外界的事情阻挠前进的步调,现在却觉得那份勇气里面混杂着让她害怕的绝情和无所谓。他的背影淹没在人海里,在街的尽头消失不见。
“姐姐你喜欢他吗?”小鬼头总是担心自己姐姐会被人骗,极尽自己的智慧说是要物色出那个白马王子。她揉了揉他的头顶,无奈的微笑。
“他确实是个容易让人喜欢的人。”记得以前听别人描述他的时候,总觉得他们一定加上了自认为的偶像色彩,不会有这样完美的人,好像是太阳神阿波罗一样的存在。
蝉鸣声像是要透破天际,热气蒸腾着带走身体缺乏的水分,却又是那么永远闪亮的季节。学校的白衬衫到处簇拥着,校园艺术节,为什么非得在这样人挤人都快要出油的日子呢,学校美其名曰说是为了增进校园文化气氛,其实是给即将奔赴考试地狱的人一个最后的放松日子。
一直很羡慕那些周围总是有很多人的中心人物,觉着这样他们好像就没那么寂寞,脸上总是笑着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弯月状,那么巧妙的周旋着和各路人的关系,后来再看过去,八面玲珑好像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初现端倪,而总是一个人的自己好像是周游在那个热闹的人群之外,眼神无法避开,偶尔一个侧头,总是能看见那个身影。
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是这样的呀,总是能找到一个和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她鼓足勇气慢慢的朝那边挪动着步子,只见那人抬起头往某个方向看过去,嘴角泛起微笑,她顺着视线看过去,视线一下子刺目了很多。
“怎么没去参加美术活动?”他惊讶的神色还没有缓和过来,一个早已经习惯了独处的人被别人打破了安静一样,林静有些自责自己这样是不是对的做法了。他像真是看到了她这样的神色,“还以为没人看得到我呢。”这句话倒不该是他说的话,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隐形者吧,就算活动时还是会偶尔被人想起,其他的时候,就像是别人倒苦水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人一样,她的视线挪向他温暖的笑容,怎么可能会被人忽视,是他自己断绝了和别人的交往圈子,礼貌的拒绝,一直看着书,就算是自己也总是能听到谈论他的声音,有好的,也有坏的。他突出的美术才能又成为了人们谈论他的又一个话题,随手铺就的烂漫的花和天空,下雨的街道,那仿佛是一双灵巧的能创造万物的手,羡慕的人何其多。
“啊,美术部那边太多人了,还是这里清静些。”他说完我还真往那边看了下,满满的人堆在那儿,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地方,似乎正围着什么东西,连一个间隙都看不见,脑海里涌现出前些天在艺术走廊的玻璃窗里看到的那幅画,蔚蓝的天空,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个鱼尾转而不见,还在自己的梦里出现过这样的蓝色,带着怅惘的味道,还有些许忧郁的碧绿。
“你认为是什么呢?”难不成那幅画是他的画,可那个右下角的签名她还仔细的驻足研究过,不是他一贯的签名,好像是Farewell,再见的意思。
“不是鲸鱼的尾巴吗?”他低垂着眼,笑纹在眼角开出烂漫的花,嘴唇上扬成一道倒映在水面的彩虹。这好像是自己看到过的最好看的“嘲笑”。
“It’s a Mermaid.”陈景似乎特别喜欢安徒生的童话,有一次的语文作文好像还说童话并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美好,原来的版本都是一些很血腥的东西,久而久之,我们把那些黑暗面都变成了我们希望的阳光面,却还是无法改变其中那些真实却悲剧的感情。
“美人鱼啊。”记得《苏州河》里,那个具有奇特头发颜色的美人鱼,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长年隐没在海底见不到太阳的白皙的皮肤,哼着不知名的音调,她的眼底藏满海的汹涌,风卷迭起她长及腰的卷发,蓄满不知名的悲伤。
“那幅画适合晚上看,就像是她又活过来了一样。”每天下完晚自习她离开的时候还能看见陈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的背影,她盯着他头顶的那盏日光灯,有细小的飞蛾在光源附近飞旋着,空荡荡的教室里还有未散去的热气,夏蝉不歇的鸣叫,它们构成了每个夜晚回家的篇章。
住在学校的一个感觉就是自己像是被囚禁在一个相对自由的监狱里面,睡不着的晚上就站在阳台上,夏夜的晚风这才和缓的吹过来,把纷繁的思绪给理出一个头绪来,他闭上眼睛听着蝉鸣声,就感觉要这样睡过去了。梦里出现了那幅画,波光粼粼的海面,突然涌现无数的星点,像是满天的星星都跌落进了这片温柔的海里,他睁大眼睛看着那片寂静,一个身影从水面钻出来,飞快的消失不见,只能看见那个鱼尾翻腾的最后瞬间,他就一直坐在海边,看着那片从此之后一直寂静的海,他心里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梦里的人真的站了起来,纵身跃入那片海里,最后记得的,就是不停的坠落,坠落,像是这片海没有底,能够一直往下坠,没有一个尽头。
一下子就像是噩梦一样的惊醒过来,看着镜子前面那个脸色苍白的人,瞥开眼,拿冷水冲着脸,至少比之前做过的那个梦要好,不至于那么真实,分不清那还算不算是个梦。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拿毛巾擦干净脸,“就来了。”
曾经听人抱怨过,宿舍是个最不合理的强迫性措施,将所有不同类别的人强行聚集在一起,强迫他们彼此相互适应各自的习惯,不断迸发出不同的矛盾,最后剩下的只有忍耐。他倒是没这么大的怨气,只怕抱怨他总是晚睡早起的人反倒是他的室友了。
“昨晚又失眠了?”宋凛看着他眼睛下深深的黑眼圈,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会疑惑真的需要这么拼吗?就像是那薄薄的一张纸能够决定他今后那么漫长的人生似的,也许不该这样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揣摩别人的心思,也许你是站在富饶的森林,他早已经深陷灰暗的沼泽。
“又把你吵醒了?”他的脸抱歉的低下去,这样的表情从他入住这个寝室开始好像就没有消失过,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根本无从发起火来。
“失眠对我已经是常事了。”晚上吃安眠药的时候,第一次看到的陈景疑惑的看着,却不敢多问,生怕触动到他的禁区。宋凛微笑着,“我晚上要吃安眠药才能够睡着。”其实对于竟然还有人用药来帮助自己入睡很是惊讶,陈景还是理解的回以微笑。
对于宋凛,他好像有很多的秘密,节日时间也总是待在学校,时常看到他一个人在音乐教室里对着钢琴发呆,看着那些黑白色琴键,陷入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面,那个时候觉得那个人离自己好遥远。除了那一道厚厚的墙壁,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屏障,将他包裹起来,不让别的伤害和刺激靠近他。
“宋凛真的很全能啊。”林静看着那边展出的毛笔字,流畅的秀丽字体,完全不像是班上其他一些人的字体,似乎每个学校都会有那么一个传奇一样的闪光人物,他可能学习好得很,可能多才多艺,可能很少微笑,可能背景神秘。在他们学校这个人物就是宋凛这个人了,他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去做,却又是那么轻易的牵动了所有人的目光,就像是黑夜迷路的人唯一能依赖的就只有那颗北极星一样,他就是北辰高中的太阳神。
“是《春江花月夜》。”难得能看见宋凛在寝室里学习的姿态,捏着毛笔的姿势端正得很,浓墨在素白的纸张上一下子紧紧的吸附着,铺展开一席壮丽的笔触。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古代的人真是奇特,竟然能够想出这么美的诗句。”他们的头脑构造怕是都是一丝丝的细雨,一缕缕的微风,一片片的阳光,一朵朵的花组成的,看去都是美好的一片云雾。
“确实很美。”陈景的视线转向远处,看着那朵被风吹着向前的云,蓬松的姿态,缓慢的被拉扯余下一点点的流苏,天空漫长的记录着每一朵云的飘移和游动,如同亚马逊每一次细小的蝴蝶效应都能掀起得克萨斯一场巨大的龙卷风一样,我们现在看到的每一丝阳光雨露都和它们息息相关。
以后的很多次,林静都会想起那个时候天上的云,纯白得不像话,她也会不由自主的翘起唇角,像是陈景一样,只是那个时候,她却回忆不起来陈景的笑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