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四、燕燕于飞 有些东西他 ...

  •   四、燕燕于飞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诗经•邶风》
      "秦……倩?"楚江南一挑眉。
      "是啊。"秦倩郑重其事地点头,"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你没听过?"她一副你见识好短浅的样子。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是《诗经•卫风•硕人》中的一句,也是娘最喜欢的一首。形容的是齐国太子之妹,形侯的小姨妹,谭公的姐丈,卫王后庄姜。
      母亲很喜欢这个女人,不仅因为她的美,还因为她是第一位女诗人。
      记得当时她问娘原因,娘只是说敬重她的才华,如今想来,更是因为她和娘有相似的不幸吧。
      在千金宫的每一个漫漫的长夜里,孤灯长伴,寒冷深宫,无人相陪。甚至连对月遣怀,都奢侈了些。
      日复一日的期待,最后竟竟像是祈求,帝王与皇后之间尚无平等,何况娘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
      娘不是燕人,按燕律除非是和亲之人,不然不可加封。
      但她就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待在父皇身边,她可以不要名分,可以不要赏赐。
      人是在多无奈的情况下,才会选择等待,又该是爱到何种地步,才会爱得这么卑微。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娘在孤寂的雨夜默默写下这篇诗文。
      娘,你可曾后悔。

      "啪"一颗葡萄籽打在她的额头上:"再想什么这么入神。"
      "没什么,想起前些日子……"她忽然意识到,对自己来说的前些日子,对他人来说,已经过了五年。
      楚江南有用修长的手指夹起一颗葡萄,掩去他淡然的冷笑。

      城主府
      裴元礼坐在书房内,一动不动地看些书,眉头紧锁着,摩挲着书角,时而拿起笔想写些什么,想了半天又放下。
      "夫人。"门外的小厮行礼道。
      "免了,老爷在里面多久了?"裴夫人问道。
      "回夫人,从千金宫归来后就再没出来过。"小厮答道。
      裴夫人点点头,"那中饭老爷可吃了?"
      "小的刚刚差人送去了,只是不晓得老爷用了没有。"
      "明白了。"我进去瞧瞧,裴夫人刚一抬脚,就见小厮拦在她前面:"夫人,这……老爷没叫人进去,小的如何敢……"
      "进来吧。"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极度疲惫的声音,裴夫人连忙走进去,见一边矮几上蜜饯糕点,茶酒都未动,便吩咐下人再拿煮热茶来。
      "老爷,喝些茶吧。"她递了过去。
      裴元礼啜了一口:"夫人今怎么来了?"
      "老爷自从面圣后便水米未进,可是有了有了麻烦。"
      "是啊。"他长叹一口气,"他知道倩公主的身份了。"
      "莫非公主那边有什么问题?"裴夫人问到。
      "应该不会,千金宫中能表明她身份的东西都被我们收起来了,倩公主也应该不会自掘坟墓。"裴元礼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桌面。
      "不管怎么说,还是问问公主为好。"
      "父亲。"裴欣然挑帘进来。
      "欣然,公主可有同你说什么?"
      "不曾,但应当是没有同楚王说什么,哨子女儿已经给了公主。"裴欣然忽然压低声音,"但是……"悄声说了什么。
      "不知这是好是坏,但还是同主上说一声为好。"裴欣然站起身:"女儿告退。"
      裴元礼拿出一枚瓷哨,吹出一声急促的声响,一只脚上扣着玛瑙红环的信鸽扑腾着翅膀飞来,衔起一卷便笺,扑腾了两下翅膀向南方飞去。
      裴元礼望着渐渐消失的白点,忽然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或许他的决定是对的,或许不对。
      但这一步迈出去,踏上这条不归路,他再无回头的可能。

      日薄西山,千金宫。
      黄昏将天际染成彩绘一样的暖色,似乎给了寒冷中的燕都一丝暖意,这两天冷的厉害,千金宫里自然烧了银丝炭,却因为太久没有用过的原因并不算旺。
      忽然有人扣响门环,秦倩万分不愿意地从罗衾中爬起来,将千金宫的大门打开。
      是裴欣然的侍女平儿,她行了个万福:"公主……"秦倩瞬间捂住她的嘴,看了看没人后,才松了一口气。
      平儿没在意,拿出一个包袱,"城主说千金宫的炉怕是太久没用,烧不起来,这九九刚出,这两天春寒又厉害,特意遣奴婢来送个手炉。"
      她拿出一个精致的描金雕漆手炉,里面还烧着兽金炭,这种炭比银丝炭更名贵,一点烟都不会产生。
      秦倩看着手炉中星星点点的火红,忽然觉得心慌的很。她转过头去:"你放到地上就好了,裴城主有心了。"
      "城主嘱咐公主殿下自己小心。"她将一包裹的炭放到地上,"奴婢告退。"
      待那扇大门缓缓合死,楚江南走出来:"城主府的人?"
      "是啊,送个手炉和兽金炭。"她瞥了一眼楚江南手中不知添了多少次炭的手炉,"估计你是用不到了。"尽管她是让他住这儿了,但他也不至于自觉到翻出千金宫的手炉和炭来用,更关紧的是,那手炉应该是她的!
      "没办法,在南方住习惯了,不太适应。"楚江南无奈地说。
      这倒不是假话,他从小就在郢城长大,郢城四季如春,一年之中需要狐裘的日子也就一两个周,别说是九九天的余寒,他连一场雪都没有欣赏过。
      五年他第一次来燕国,却是挥矛大将,汗马长城的战争,无人欣赏六角形的雪花,这些雪也随之飘进如河的血中。
      "那你把手炉拿走吧。"她转身就要走。
      "怎么了,手炉上有毒?"楚江南一挑眉。
      秦倩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没毒就不能给你吗?"
      楚江南不可知否的耸耸肩,拿起手炉捧起来,燃烧的兽金炭迸溅出一两粒火星来,秦倩扭过头,觉得嗓子干涩的厉害,便随手拿起小几上的冷茶灌了下去。
      冰冷的茶水吞下去,秦倩顿时打了个哆嗦,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回去了。"

      半夜,风忽然刮的厉害,窗纸吹得忽扇,好在秦倩的屋内未用烛火,只支了两个夜明珠。她将罗衾裹紧,却依然冷的厉害,昏昏沉沉的,却睡不深。
      忽然觉得肚子一阵一阵的疼,本来以为是那杯冷茶,睡着了就好了,却硬生生地将她痛醒,在这种刮着风雪的夜,寂静的千金宫,似乎让人特别脆弱。
      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拿起明珠,掀开罗衾,下裙上大片大片的殷红,锈味淡淡迷散在空气中。
      "啊!"一声尖叫响彻千金宫。
      "你还让不让人睡了!"楚江南顶着浓重的起床气,本身这两天连夜赶路,昨晚又有刺客,余毒未清,他推开门,忽然听见里面叫了一声:"不要!"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门,他顺手要拿起火折子,想点支蜡烛。
      "不要,不要点!"他听见里面撕心裂肺的声音,随后安静下来:"柜子里有夜明珠。"
      夜明珠的光不比烛火亮,但他看清屋里的情况时,当他看见床上的血迹时,原本菜色的脸变成酱色,她自十二岁起便被封禁冰宫,在那样的情况下长大,自然什么事都不知道。
      "我……我……"秦倩紧紧抓住被子,说不出话来。
      一件布衣服丢了近来:"咳,把它撕了,自己处理。"

      楚江南那个手炉打算进去,想了想,在手炉里添了两块炭,盖上雕金盖,掩住里面的火星,抱着手炉走了进去。
      她没有躺下,换了身雪白的衣裳,和毛领狐裘,只是领口袖口和束腰处绣了些暗纹,默默地抱着被子,缩成一团。
      从冰雪之中苏醒,她从不愿意承认自己已长大,即使信誓旦旦的说出了"我要复仇"那样的话,她依然以为自己还在五年前,自己还是五年前的那个孩子,没有长大的孩子。
      在匆匆忙忙的时间里行走,似乎她也无可避免的随其漂流。
      蔷薇色的月光淡淡铺在她的身上,舍不得太过黯淡或耀眼,就那么刚刚好,在她的白衣上织出飘渺的花纹,编进洛水明珠的异光,琉璃月似的秋瞳剪水。
      美得不像人间。
      "啪"楚江南将手炉放在她旁边,"抱着这个会暖和。"
      她摇头。
      "看不见火星的,盖子盖上了。"
      她抬了抬头,抿了抿嘴唇,尽管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他还是从她的双眸里读出一丝感激。
      楚江南哑然失笑,还真是别扭。
      她伸手抱过手炉,抱在自己怀里,见楚江南还不走,索性蒙上被子,一会儿有扯了下来:"还不走!"
      楚江南还没等说些什么,秦倩就的脸色忽然就变了,疼的倒吸一口气,顿时变的煞白煞白,紧紧的抱着手炉,喘嘘也重了几声。
      他帮她拉拉狐裘,从矮几上拿起一罐热水丢给她:"喝点,会舒服不少。"
      良久,她紧张地开口:"那个……谢谢。"
      楚江南问:"你母……不,娘呢,她没教过你这些吗"?
      "很早就走了。"她淡淡地说,似乎说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你呢?"她转移了话题:"你的娘呢?"
      楚江南没说话。
      沉默在千金宫中蔓延,在夜里,她感到了比白天几十倍几百倍的孤独,夜是寂静的,千金宫的夜是死的。
      "你来燕国是白司马的主意?"秦倩打破沉默。
      "算是,"他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在楚国,还好?"
      "这是自然,贵为司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差谋反了,楚江南在心里说。
      "这样就好。"
      "你很在意?如果没记错,这是第二遍。"楚江南问。
      "是啊,他是好人,他应该活下来。"她低低地重复一便:"他不该死。"
      "似乎你同他颇有渊源?"他疑惑道,影卫的汇报中没有这个。
      "一面之缘而已。"她望着夜空,黑的像是黑曜石,那么纯粹,似乎连云都能染成墨色。
      明天看来并不会是一个好天气,可是正因为如此,才能欣赏到没有疏星与明月的夜晚,天空朦朦胧胧,如云间的月色。
      "我该回去了。"楚江南转身想离开,却听见身后叹息般的声音。
      "休息吧,日子还长。"

      "这就是你的消息?"楚江南唤出影卫,冷冷地说道:"
      "属下不才,旧燕亡国已五年,许多事情并不好查。"
      楚江南一下一下叩击着桌面,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良久,他终于开口:"查查她和白司马的关系。"
      影卫刚要走,他忽然挥手:"算了。"
      影卫楞了,"主子……"
      他知道,秦倩的身上有太多谜,他不喜欢脱离自己掌握的东西,更不喜欢有人欺骗他。却不知怎的,当起初见时她眼中那抹惨淡的绝望和挥剑欲自刎的倔强,他忽然觉得,如果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他等,他等着有一天她亲口告诉他。
      "郢城那边如何了。"
      "同主子猜的一样,白司马不服舒亲王掌朝,在暗中对碧亲王下手,又屡次在朝堂之上咄咄逼人,好在舒亲王应付的还好,不过,好像……"影卫欲言又止:"有些力不从心了,不如还是早些回……"
      "让他好好掌朝便是,朕不会只给他留一盘残局,"他想了想:"告诉舒亲王一句话:"朕还留了一个杨丞相。"
      帝王之术,重在制衡。

      秦倩迷迷蒙蒙地从梦中醒来,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她披上狐裘,推开千金宫的大门,阳光透过洋洋洒洒的白雪飘了下来,是的,阳春的白雪。
      春雪一向难遇。
      她走出千金宫,赤着脚踩在雪地上,微微凉凉,绝不似冬的刺骨。
      雪,包含了她所有痛苦和欢乐的过去。
      她诞生的时候,是在雪中吧;她和大哥一起打雪仗,是在雪中吧,她和娘被皇后罚跪,是在雪中吧,父皇来看她们,是在雪中吧,许许多多旧燕国的笑和泪水,都被埋没在这雪中吧。
      白色的雪,是过去的坟墓,是未来的开始。
      像祭奠,也像轰轰烈烈的礼花。

      影卫消失在空气中,他望向窗外。
      是……雪。
      雪是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东西,他曾在无数的诗书上看到过,但也仅限于书上和人们的描述中,人们用美好的词汇来形容雪,他以为,他也会惊喜。
      当这些白色的芥子飘扬在他的面前,他却谈不上惊喜,就像当初他的野心满足,谈不上惊喜,仅仅是释怀了。
      他从袖笼中一抹,一枚措金铭文黑色铜鎏金的虎符,小篆镌刻之上,他紧紧握着虎符,紧紧握着自己的权利,尽管它让父子不再是父子,兄弟不再是兄弟,夫妻不再是夫妻。
      有些东西他不想要,却不得不要,他讨厌张张如纸的人情,讨厌世态炎凉的冷暖,更讨厌他一出生就被内定的命运与人生。
      他连挣扎都不得。
      雪掩盖了世界的荒芜,却掩饰不住自己的苍白冰冷。
      他一低头,一抹水红色的身影站在薄薄的白雪中,他走下阁楼。
      秦倩一回头,看见他靠在门柱上,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怎么不穿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白雪落在她的睫毛上,晕开一片水雾,眨眨眼,:"忘记了。"
      他皱皱眉,这个时候她也不会照顾自己吗,"回去。"他说,他一向不善于表达,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千金宫,在墙壁上按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包金的匣子,精美的很,雕刻着鹰翼马,蛇,十字架,和铃铛一样的花,和橄榄枝。
      她从匣子中拿出一串白瓷的风铃,上面刻着佛家的铭文,尽管未染上任何灰尘,她依然拿起匣子中的绒布,细细地擦拭一遍,然后将风铃埋进雪下的土壤中,用白雪埋起来。
      在冬季去世的人,回迷失在雪中,找不到奈何桥的方向,所以要在冬天的雪中埋一串占风铎,当东风吹响风铎,就可以为迷失的人找到方向。
      "你的风铎,为什么会放在千金宫里。"楚江南不冷不热的说。
      他的声音随即堙灭在雪中,听不到回答。
      "我是大燕的倩公主。"
      "先进来。"楚江南淡淡地说。
      秦倩咬咬牙:"你如果想把我的事告诉楚王,我不会阻止,但……放过裴家。"
      楚江南没有停下往手炉中添煤,盖上盖子,竟然勾了勾唇角挑起一抹笑容,不是虚伪的残忍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我终于听到你的实话了。"他将手炉递给她。
      秦倩楞了楞,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容,多情而眩目,让人无法不沦陷。
      她默默接过手炉,"你早就知道了。"
      他又开始泡起清茶,淡淡的茶香从壶中溢出。
      "那你为什么不说,耍我很好玩……"她愤怒地挥手,却被他单手抓住:"我想让你亲口告诉我。"
      她默默地放下手。
      "如果我会害你,你就真的不会逃吗。"
      她沉默了很久。
      "我会逃,就像第一次见你,我那一剑的犹豫"她抬起头看着他:"我并不是没有想过死,可是,我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他没有接她的话,把茶倒出一些:"喝吧,味道太不好。"
      秦倩尝了一口:"这水不好。"她想了想走出千金宫,向西走了十步,拿起花锄向下挖了挖,拿出一个蜡封的瓷罐来,"这是去……六年前的梅雪,估计不错。"
      他接过瓷罐,罐体刺骨的冰冷。看了看,"算了,还要再烧水,改天再煮,先埋起来。"
      他未想过,这一埋,竟埋下了他最后的命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