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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大梦初哓 她不记得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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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梦初晓
冷,很冷,非常冷。
身体似乎已经僵住了,她想试着活动一下手指,却听见一阵冰皮碎裂的声音,眼睛也重的抬不起来,似乎压满了霜雪。
麻木的神经被一点点唤醒,冰皮碎裂的频率越来越高,视野渐渐明亮起来了,瞳孔却因为骤然的光亮感到不适。
当视野终于变的清晰,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沾满了未完全脱落的冰的手臂,她呆滞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却并不怎么恐慌。
她不记得过了多久了,但这个时间一定很长,长到可以改变一个人。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少女闯进来,看见她,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激动,最后竟是无缘无故的哭起来。
"殿下......"
燕倩看着那张似是熟悉似是陌生的脸,动动僵硬无比的身体,努力吐出两个字
"兮儿......"
声音如同摩擦过度的机械金属。
赤历一三四年,春,大楚内乱,燕王为首。
赤历一三四年,燕王北至蓟,建立燕国与楚国对立。
赤历一三六年,楚燕成南北对立之势。
赤历一三八年,燕楚二国缔约,战争结束。
赤历一四一年,燕强楚弱,燕王修建燕王塔,俯瞰九州,以示国威。
赤历一四三年燕国境内极北之地现异子"天琊",有延寿之效,燕王下令大量开采此石,凡供此石入宫者,赏千金。
赤历一四五年,燕王在蓟城内以千金造宫,称千金宫,存"天琊"于千金宫中。
赤历一四七年燕国饥荒。同年,楚国新王登基,撕毁双方缔约,北上伐燕,直逼蓟城,燕国初雪节,火烧蓟宫,独留千金,燕王自尽,屠杀燕皇室三百余人。燕国库内金银,全部归于百姓,上抚恤燕遗贵族,下慰劳燕国百姓,民心归附,大势所向。燕国旧臣白司马肉袒出降,楚王款待,保留其官位,依旧为楚司马。
到此,千金宫内的历史就没了下文。
燕倩站在铜镜前,虽然一直处于沉睡状态,但身体依旧在不断生长,身上的衣裙都被挣破了,兮儿只得从千金宫内找来王妃的旧裳。
她看着镜子中似熟悉似陌生的脸,完全褪去五年前的稚嫩与天真,长久在冰中的深眠使得她的表情僵硬而生涩,如蝶翅一般的睫上沾着未化开的霜雪,黯淡而奇异的杜若色瞳孔,非黑非灰,非紫非白,没有人看得懂这双眼睛后面的东西,除非那个人是恶魔,配上宫妇的绛色裙裳,即使是事实,她也无法相信镜中的人就是自己,而一切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赤历一五二年,燕国亡国后的第五年。五年,足以让人遗忘太多东西,包括----她。
"倩公主......"
"秦倩。"她沙哑着嗓子说,"从今天起,我叫秦倩。"
这是一个古老的异术,古书残卷云:"藏之于极北,冰雪之上,可保生者长眠不死,死者长存不腐。"
北燕千金宫下,也藏一个寒冷的地宫。
那个夜晚,她被喧闹的声音吵醒,人们吼叫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战马嘶吼的声音加在一起,她睁开眼,母亲不在她身边。
她跑到窗口,悄悄将窗纸撕开一点,呕烂腐朽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满眼皆是刺目的血红,一个个身着黑色铠甲的士兵用手中的□□破一个又一个人的喉咙,如同慢动作般喷射出来的每一滴鲜血,她都看的清清楚楚。不远处的燕王塔忽然燃起通天的火光,照亮无边的黑夜,人们痛苦的哀嚎,烧焦的味道,使这些来自地狱的魑魅魍魉更加兴奋。
她看着燕王塔顶端似乎站着一个人,就像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注视,缓缓转过头——
她努力地想要看清那张脸,那张美的像是恶魔的脸。
她想喊,可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一动也不能动,就那么看着地狱的火舌一点点邸舔着大地。
只听"砰"的一声,千金宫的大门被撞开了,灯光昏暗,秦倩看不清来者是谁,只文件那人身上飘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倩儿.……"直到那人开口,她才小声地唤了一声"父皇。"
来人抱起她,她感受到温热的液体蹭到脸上,她惊恐的叫出声来,燕王低声安慰两句,却因为从没安慰过人,语气生硬,反而哭的越来越厉害。
猛地,外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几乎要震破耳膜,燕王不再安慰,在黑暗中抱起她,向一个固定的方向走去,秦倩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不在管那上面的血迹。
他推开一扇门,寒气扑面而来,他放下秦倩。
"父皇,这里好冷,倩儿不要在这里,倩儿要出去。"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外面的熊熊烈焰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而千金宫中,居然有这样一个广寒。
"倩儿乖,睡一会儿就好了。"他柔声安慰。
"父皇一会儿会来陪倩儿吗?"
"会的,你醒来就能看到了。"
"那什么时候才会醒?"她的情绪终于安定了,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头脑晕晕沉沉的,似乎,真的想睡了呢。
"当天冰消融……"
"好久不见。"那个声音低沉而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魅惑。
"江南。"父皇的声音淡到听不清。
"不想问问朕是如何坐上帝位的吗?"那人的声音像是似笑非笑的。
"是秋月吗?"秋月是谁?父皇认识这样一个人吗?
"不,是朕亲自下的手。没有野心的王,就不配为王。"他顿了顿:"让朕猜猜,你在这个皇宫里藏了什么?"
"一个足以毁掉你的东西。"
……
周围渐渐安静,之后他们说了什么,秦倩在没听到。
这一睡,就是五年。
燕国被灭,父皇自刎,母亲随之,俯瞰九州的燕王塔,燕国的朱墙碧瓦
,连同那一场掩盖了一切的大火去了,独留这空荡荡的千金宫,守在旧燕国空荡荡的都城,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灰烬尚有型有灵有知识,那些曾经的人和事如一缕轻烟,风一吹,便散了。
城内忽然响起悲歌,"今日并非清明,为何城中哀悼?"
兮儿为她拂去裙摆上的灰丝,"只怕是谁家又有人过世了,燕之蓟三百闾,这也是常事。"
"兮儿,告诉我事实吧。"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甚至带着一分乞求。
兮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求公主为太子殿下申冤洗辱,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
她不可置信地问:"大哥怎么了!"
"当日楚王屠宫,公主可还记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其实,其实太子殿下当日同身边的内侍交换了身份,逃了出去,被燕国旧部所救,只求留一命丝毫没有谋逆之心。不料,燕国旧部之中竟有奸人,将太子还活着的消息带给楚王,楚王震怒,追捕太子,最后,最后……最后竟将太子殿下在初雪节前夕车裂而死啊!太子殿下素来爱民,因此才有人冒着性命之虞……"
燕宫中曾经的生活并不是快乐的,母亲是胡人,按燕国律法不能封妃,自己却备受父皇疼爱,自然也受尽排挤,宫中公主皇子们更甚。也唯有自己这位大哥肯不顾皇后的反对帮她们,而自己在千金宫单调而冰冷的童年,也只因为大哥而多了那么一丝人情味吧。
而现在,不论是她爱的,还是她恨的,都不在了,那些束缚她的,捆绑她的,都消失了。而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对于桎梏久了的人而言,突如其来的自由反而是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更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她迷茫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问到:"兮儿,你现在住在哪里?"
"公主可记得蓟城城主吗?"
"裴元礼。"
"是的,楚王依旧让他做蓟城城主,兮儿听说后抱着求死的心前去投奔,而裴城主心地尚善,本又不愿意臣服新王,便收留了兮儿。如今千金宫本应早已封死,也是裴城主借职务之便,名兮儿以洒扫的名义每月进来一次,这才能见到公主。公主若不嫌弃,便扮作侍女同兮儿一起去裴城主那里,虽在不能有所为,但起码可保命"
"兮儿。"她抚摸这镜中人的面庞:"我要活着,但燕皇室百余人的性命压在我的身上,不是让我苟延残息的。"
千金宫的大门关闭着,可是依旧有早春的寒风吹进来。
楚国,郢城。
古老的帝都,繁华而静谧,虽已是早春,可对于郢城之人来说,春冬并无不同,花开四季,四季如春。楚宫重门上栖着莺燕,日光熹微,这些鸟雀也放肆了不少。
此乃郢城之景,而郢城之史,李百药之诗,形容可谓淋漓。不错,楚国上下四百余年,只怕历代史书所载,也没有这座古城经历的真实。
御书房。
王齐拿起一本奏折读了起来:"臣垦请陛下借燕国逢春之际,北寻蓟城……"读到这儿,他忽然觉得不妙,停了一下。
"继续。"主座上的人毫无感情地说。不咸不淡,不喜不悲。
"体民心,扶百姓,以普天之道,示大楚天子之威,怡宜.……"
"哗啦。"桌子上的茶杯、玉器、笔墨,齐刷刷地被扫掉,瞬间奢华的室内变为一室狼藉,感受到白玉珠帘后的含义,王齐即使被滚烫的茶水溅到,却也是死死攥住那份奏章。
因为,如果他丢掉这份奏章,绝对会更惨。
"这是白卿的奏折吗?"主座上的人的声音说不出的的慵懒。
"是,是白司马呈的奏章。"
"写的好长。"他皱了皱眉。
王齐不敢回答。
"朕不想听了。"
内侍"扑通"一声跪下,只差喊饶命了。
楚江南一甩袍袂,转身想离开,忽而门外传来一声:"陛下且慢。"
他不悦,又不耐坐下"杨丞相。"
杨丞相本是三朝老臣,太皇后就是杨丞相之秭,除了现在已故的太后是武将之女,而今皇后也是杨丞相手下韩御史之女韩冰月,杨丞相义女,而杨丞相身为一朝国舅,两朝皇亲,自然在朝中举足轻重。而如今燕国旧臣白司马风光大胜,隐隐有掩去他的光芒之势,好在他也并非没经历过宠辱之人,心却也静的下来,只是又怎么可能真的甘心?
杨丞相正欲下跪,楚江南一挥手"免了,丞相对白司马的奏折似乎颇有见解?"
杨丞相凛了凛,知道今日若是说错一个字,怕是又不会好过了。
"老臣不敢,只是想说,陛下应当记得,白司马乃是燕国旧臣,终非我楚人,即使陛下有爱才惜才之心,也不可过重的启用他。"
"哦。"楚江南似乎终于提了些兴致,挥手叫内侍官退下:"杨丞相朕是该接受白司马的意见,还是不呢?"
"臣以为,陛下当听。"
"朕不想让白司马左右朕的想法,也不喜欢任何人左右朕的想法。"
"臣并无此意,臣以为,欲取之必先予之。"杨丞相连忙说,他深知,这位年轻的帝王绝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当年,他能在摄政王时期一场鸿门宴,去朝中祸根,平柔然,手刃先帝,登基之日伐燕,三月破燕国,屠蓟城,虽然形容起来不过十几个字,但之后的杀伐与决绝,又岂是简单之人。他身为三朝老臣,在哪位帝王前都未曾有过如此的恐惧——卑微的恐惧。
"杨丞相怕是想多了。"
杨丞相看着主座上的人心情似是不错的,于是继续说:"况臣以为,陛下也当去燕国,找找那件东西了。陛下肯留下千金宫,不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不错,自古帝王,无一不欲长寿。"楚江南走到窗前,打开窗子,阳光透进阴黑的御书房,几只远处的云雀似乎看到动静,飞过来停到窗棂上,抬起头与楚江南对视。"杨卿可知为何?"
"大……大约为保江山永存……,万寿无疆……臣不敢妄言猜度圣意。"
楚江南微微勾起唇角,却似笑非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云雀的羽毛,倏尔手指一缩,云雀剧烈的尖叫起来,杨丞相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他抓起云雀:"因为,他们可以掌握别人生命,亦想掌握自己的。"
见杨丞相没有反映,他似乎又失了兴致,把云雀放了:"杨卿替朕宣布北巡之事吧,朕乏了。"
只那么一瞬,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琢磨不透的表情。但凡此处有熟悉他的人,一定会想起:
五年前他下令攻打燕国时,也曾露出这样的神情。
云雀飞快的飞走了,楚江南拂袖而去,余下狼藉而空荡荡的御书房。
楚江南登上章华台,章华台本是楚灵王所筑,“举国营之,数年乃成”的宏大建筑,古文章中多次纪录过此台的宏伟繁华,可惜无论是无论是李太白的:"狂风吹古月,窃弄章华台。北落明星动光彩",还是白居易的"云梦春仍猎,章华夜不归。"都不能说的尽善。史载章华台,台高10丈,基广15丈,曲栏拾级而上,中途得休息三次才能到达顶点,故又称“三休台”;又因楚灵王特别喜欢细腰女子在宫内轻歌漫舞,不少宫女为求媚于王,少食忍饿,以求细腰,故亦称“细腰宫”。若说真正的章华之雄伟,只怕只有亲自目睹才得以知晓。
楚江南喜欢章华台的真正原因并非如此,而仅仅是因为,它是燕楚二国,不现在是天下,最高的建筑。
七年前,他还是太子,深夜不眠,在皇宫内闲逛,那是他第一次独自登上章华台,自从楚灵王建章华,章华一直都是帝王宴请内臣或饮酒享乐的地方,身为太子的他自然未曾独自登过。那晚的月光淡淡包裹在章华上,似乎有了一种特殊的魔力,牵引着他。
他从未站在过这么高的地方,夜风很凉,他却是从未有过的兴奋,他似乎远远的望见地平线上升起一座高塔,或许是蜃楼海市的错觉,或许单单只是他的一个梦而已。他却入迷了,足足在此一夜未归。
高处不胜寒,他却是天生的王。
那一夜寒更露重,他和那座遥远的塔对望着,不知究竟是虚幻还是真实,他只觉得那是能吸引他的,能懂他的。
在皇宫中,身为太子,他身边来来回回的人很多,但他也只觉得仅有他一个人而已,但那一晚不同,他真的觉得,他并不孤单。
举杯对影那样对寂寞无奈的派遣,而是同在最高处的吸引。
他就那么默默地呆了一夜。
第二日,皇后派人去找他,见他感了风寒,心疼地问他怎么半夜跑出去,他不回答,只是反复的问:"燕楚二地,普天之下,可有一座塔同章华台等高,甚至比章华台更高?"
"怕是只有燕王塔了。"
"燕王塔?"
"那是赤历一四一年,燕王为示国威修建的,是燕楚二地最高的塔。"皇后回答。
"那此塔可是在蓟城?"
皇后疑惑了下为何今日楚江南对此塔如此感兴趣,只是点点头,"睡吧,莫要多想了。"
燕王塔。他默默记在心里。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登上章华宫,远远的眺望着地平线,
不准任何人此时上来。
两年后,燕王昏庸,饥荒不断,正是攻燕的好时机,而先王却为宜妃所勒,毫无战争之意,于是,他毫不留情,逼宫弑父,登基为王。
登基那日,没有锣鼓和礼花,反是大军临下,黑云压城,金戈铁马。他站在章华之颠,看着山呼万岁的众人,黑红相间的帝王衮服,冕旒之后看不清他的表情,确实毫不遮掩的冷酷与狂傲。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杀。"
事实上,他很清楚,郢蓟二地相距千许里,绝无可能看见燕王塔,那可能只是普通的藏书塔而已。
但是这座塔上,承载了他全部的梦想与野心。
赤历一四七年,楚国新王登基,撕毁双方缔约,北上伐燕,直逼蓟城,燕国初雪节,火烧蓟宫,独留千金,燕王自尽,屠杀燕皇室三百余人。
像是这种惨决的夜,疏星与明月是不会出现的,他独自一人登上燕王塔,夜晚的天空黑的像纯粹的仙草冰或黑曜石,火光却把这人间的地狱照做了天堂。
燕王塔大约真的比章华台高,即使脚下就是火海,却依然感觉的到飒飒的寒冷,不知是高处太冷还是北方太凉。
高处安静得很,似乎这一场灾难的主谋不是他,脚下的一切与他无关。
"毁了它。"他闭上眼,带再睁开时,他的眼中再无迷惘,独余果断、杀戮与这漫天的火光。
天地光华,只集中于他一人。
尽管千金宫内的人看来,他却是来自地狱的恶魔,统治着黑暗的魑魅,美丽而残忍。
他亲手为燕王塔的毁灭送上一把薪火,七年以来的梦想与野心,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成全。
待他在次登上章华台,遥远的地平线空空荡荡,他想起先皇的话,站在最高处的人,只有一个。
帝王一出生,他的骨髓中就会被镌刻上这个国家的名字,这是种深入骨髓的羁绊,容他再怎么乖戾,也不会有自由。
曾经视野里的影子虽已消失,但他有时还会回来这儿看看。确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就像一场浮世中的梦,碎了而已。往都是寂寞的,所以才会互相吸引。
他想起很久一前在《诗经》中读过的话: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只是这次,他真的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