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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子 所有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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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冥灵大椿,并木名也,以叶生为春,以叶落为秋。冥灵生于燕之北,以二千岁为一年也。而言上古者,伏牺时也。大椿之木长于上古,以三万二千岁为一年也。冥灵五百岁而花生,大椿八千岁而叶落,并以春秋赊永,故谓之大年也。
唐·成玄英疏
青枫江上秋帆远,白帝城边古木疏。
深秋的风瑟瑟的冷,落叶已经被扫去了,街道如今空落的干净,偶尔一辆贵族的马车驰来,又安静的走了,人们的喧哗,树枝的婆娑,北风的列列,构成了深秋。蓟城,这个曾经燕国的旧都,这已经是燕亡多年后,如今蓟城同黄金车轩没入了尘土,剑鞘上的红宝石早已遗失,却依旧风华。 他却毫无感受。
仅是九十月之交,蓟城有了入冬的迹象,北方的冬天似乎总是来的特别早,即使蓟城还未下雪,街道上蓟城的孩子早早的穿上大红的喜袄,稚稚地背着每一个燕国的孩子都会的童谣:"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雁来......"随后,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在乱世之中,真正快乐的,大约只有这些孩子,因为他们所求的只有快乐,仅此而已。
他忽然隐隐约约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孩子,也会笑着对自己背燕国的童谣。他微微勾起唇角,对,孩子,她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那是多久以前?一年?十年?百年?亦或已经是千年光阴?
事到如今能陪伴自己的,只有思念,而有些远离的人,却连生下的一点思念都变得模糊。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千年的古城,但却依旧不习惯朔方的寒冷,这个季节的郢城,应该还是温暖的。
他不习惯这种寒冷,更不习惯,这个蓟城——没有她。
没有她的蓟城是陌生的,没有她的世界亦是。
这样的世界他注定不会习惯,即使匆匆行走千年,他依旧认为这一切都是新的。
今天街道上的人异常多,向着城中那棵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四时的古树走去,行色匆匆却带着几分兴奋。
古树下的人越来越多,围着那棵古树坐了下来,议论杂然,良久,只听说书人的会尺"啪"的一声,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他扯了扯身上的披肩,掩去他所有的光彩。
说书人缓缓开口:"话说这燕楚二国的历史我们不得不提到一位传奇女子。据说,此女出生那一日,八千年生一次的大椿换叶,逢此木,百鸟啼血。此女乃先燕末代皇帝之女,古书记载,她的母亲是位胡人女子,因此,此女虽是燕人相貌,却一出生就有一双奇异的眸子,非黑非灰,非紫非白,先前从未有过。燕王甚是疼爱,便取'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名她奇异的眸色为杜若色。"
他摩挲左手的扳指,扳指上嵌着一块朴素的石头,却又奇异的颜色非黑非灰,非紫非白。
如同她的眼睛,似乎下一秒,她就会盈满笑意的看着他。
一枚大椿的种子,人世匆匆几千年的时光。
他静静地闭上眼睛,任彻骨的风渗进骨子里,深呼吸,痛已经不是痛了,而是一种享受。
"此女五岁时,宫中来一卜师,卜曰:'蟪蛄螟蛉,业火红莲,红颜醉镜,不叫人间。'燕王问,'可是公主一生多磨难?'卜曰:'非也,幸与不幸又安可知?便让公主自己体会罢。'公主出生十二年,赤历一四七年,楚国新皇登基,燕国被灭。"
"此女为了旧燕复仇,燕国灭国五年后,毅然决然的入宫,一跃成为楚王的宠妃,帝宠滔天,六宫几乎尽废,联合燕国的旧臣,于初雪节率兵破楚宫……"
不,不是这样的……
历史一遍遍的被修改,知道面目全非,茶余饭后的谈资,口口相传的故事,谁又晓得曾经的真实?
经历过历史的,见过这一切的真相的,如今只有两个人,也只剩两个人----时间和他。
"只见大火漫漫,千里楚宫尽毁,楚王愤怒地拉这她殉葬,而这位凭以及之力使燕国复辟的奇女子便在与她羁绊了一生的大火中,走向了终结......"
不知不觉,竟已过了两三个时辰。行走在时间里太久,他似乎已是时间之外的人了。
一片冰冷落到他的脸上,他抬头,原来初冬的第一场雪,已悄然落下。
世界跌入一片银装素裹,第一场雪落下,六角形的雪花飘起来了,又逢燕国的初雪节,天地间茫茫一片。人们欢呼着,雀跃着,燃起滋啦啦的火把,这一场瑞雪,无疑迎了新岁,兆了丰年。
城郊的白梅又开了啊,倩儿你还记得过了多久了吗?
脑海里零零碎碎的,重叠的都是记忆的画片,他爱的,他恨的,被篡改的过去,被摧毁的未来,伸手,却抓到一片虚无,片片剪影沉淀在了记忆之河的深处,随时光的流逝变得深沉耐读。
他竟然还会有记忆吗?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他微笑着,最终在岁月的流失中毁掉自己。
万事万物终会腐朽,唯有时光永恒不变。
他抬起右手,天琊天涯,好一个戏子入画。
无论过了多久,对时间,他依旧无能为力,他和它一样,都是在人间匆匆行走的,最孤独的人呵。
说书人的故事就着样结束了,古树下一片唏嘘之声,落座之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的向不同的方向走去,议论着这个老旧的故事。他依旧没有离开,站在树下,不记得相同的故事,他已经听了多少遍。
代街道的行人终于都离开了,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走吧。"不知说给谁听,也不在乎是否有人听见了。好像这样,他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蓟城的没有人注意一个悄悄来,又悄悄走了的他。
但明年的初雪节,他还会回来。
所有的故事,最后不过赋予说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