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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是大王,是卫国的大王。
“卫阳王之于国也,尽心焉尔矣。”这句话不是寡人说的,是在寡人脑袋里还没长草,还没有整天嗡嗡响之前,跪在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们说的。那时他们的脸上还是恭敬的,寡人可真想念那时候。
寡人是大王,是卫国的大王。但在十岁以前,寡人什么也不是,不是储君,也不是冷宫里哪个不讨好的王子皇孙。寡人那时只是一个不知名的乡村小疙瘩里的小地主家的纨绔子弟,每天欺善怕恶,但小日子也过得十分滋润。
直到有一天,村头的王二狗跑过来对我说,“老大,老大,快回家,你家出大事了!”我听了,忙拍了一下王二狗的乱糟糟头,道“急什么,急什么,是我家老子嗝屁了还是我家老母猪上树了!”王二狗不说话,直拉着我往我家里跑。
回到家,我才发现真的是我老子快要嗝屁了,不过不是家里这个,是在千万里之外的那个富贵老子。
那个富贵老爹也委实倒霉,之前年轻时儿子成群,待到老了,快要嗝屁了,才发现当年的儿子们在王宫的尔虞我诈中死的死,疯的疯,傻的傻,残的残,没有一个像样的可以继承王位的人。
本来富贵老爹就要去黄泉和早就在地下总是三缺一的便宜哥哥们打麻将时,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数年前微服时的风流韵事,于是就提着最后一口气交待了我的存在。
嗬,我摇身一变,就华丽丽从小地主家的无赖变成了卫国的大王。
刚刚成为一国的君王时,寡人实在是不适应。不仅每天早上一大清早被从被窝捞起,面对跪着的一群黑压压的头颅打瞌睡,还要问候总是板着一张脸的老女人叫母亲,睡眼惺忪地作揖请安。当然,作揖请安是进宫第一天,同样是板着脸的太傅教我的。
回忆可真是一件令人脑袋疼的事,寡人才刚刚回忆完寡人的存在的缘由,脑袋就嗡嗡作响了。
寡人如常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头颅,继续回忆着当年为数不多的往事。
忽然间寡人好像看见朝堂下一颗低着的头颅下不屑的眼光,那人又微微侧过身和旁边的人轻轻交谈,旁边的人也是嗤之以鼻的样子。他们交谈着,不屑着,又将眼光时不时往寡人的龙椅上瞟。那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朝堂一时间就好像沸腾的水炸开了锅,好像整个朝堂都在那窃窃私语,不屑地打量着寡人。
寡人招了招手,身旁的一个小太监急急上前来,寡人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但寡人只能看到他不停张开闭合的嘴,却始终听不到声音,寡人仿佛从他眼里看到了和朝堂下一样的,充满不屑的眼光。寡人实在气不过,顺手拿了手边的杯子就向地上砸。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寡人才发现那个小太监一脸惶恐的样子,一时间,朝堂下也变得十分安静,每个臣子的脸上也十分诚惶诚恐的模样。
寡人不愿意再看他们,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脑袋,便头也不回得走了。寡人只听到身后一声“退朝”,以及朝堂下松了口气的轻松。
出了朝堂,寡人坐在轿上,正要去凤仪宫,也就是名义上的母亲—太后的住处去请安。忽然发现宫墙下堆满了人,那些人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宫服,分不清楚是哪个宫里的宫女太监,他们看到寡人,不但不退避,反而对寡人指指点点,他们也在窃窃私语,不屑地打量着寡人。
寡人觉得这不符合规矩,寡人再不好,也是你们的君王,你们的天,你们也不该当着寡人的面对寡人指指点点。于是寡人叫停了轿子,招来一个小太监,问道“宫墙下聚着些哪个宫的宫女太监?成何体统,统统拉下去,杖责五十。”小太监又是一脸惶恐地看着寡人,结结巴巴地说道“陛,陛下,宫墙下,并,并没有人。”寡人点点头,又伸手揉了下嗡嗡作响的脑袋,挥手示意起轿。
到了凤仪宫,又和太后上演了一会母慈子孝的场景。其实太后并不喜欢寡人,即使她养了寡人数十年。太后的正牌儿子此时正在宗人府中,因为数十年前欲图谋害寡人那富贵老爹,想要提前上位,本来是该被处死的,但当时的太后本事通天,硬是将其保下,现在在宗人府中好吃好喝地供着。但是多年过去,他的野心得不到满足,于是野心便将他吞噬,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疯子。
疯子不易也不能掌控,但傻子可以成为傀儡,寡人便是那傻子。
果然,上演完母子情深之后,太后便板着脸,说了些例如“王上如今不小了,该有个王后”之类云云。如果她不是端着一副脸,如果她不是用一副看似商量实则命令的语气,如果她不是……在下令乱杖打死阿容和腹中孩子的第二天和寡人说这件事,也许寡人会有种终于和太后感情有所好转的错觉,但是没有如果。阿容死了,连同她腹中的孩儿,一起被乱杖打死。寡人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分明在此前一晚,她还依偎在寡人怀里,描述未来该是怎样怎样美好,那是一副怎样明媚的模样。
寡人不想再想这痛苦而又没有意义的事了,便一副乖巧温顺地说道“母亲做主便是”。在寡人意料之中,她轻轻点了下头,脸上却是十分满意。
离开凤仪宫,寡人忽然觉得王宫之大,竟无寡人可以驻足之地。于是寡人遣散所有人,一个人在宫中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竟走到了永巷中,这是冷宫,也是疯人院。里面的女人有些是进来前疯的,另一些是进来之后被逼疯的。这里面的女人都疯言疯语“哈哈哈,哈哈哈,我要当王后啦,当王后啦,整个王宫都是我的啦,哈哈哈”“贱婢,谁允许你勾引陛下的,乱杖打死,打死”。还有一些,母性泛滥,抱着枕头,在不大的院中来回踱步,轻声哄着。
寡人觉得无尽悲凉,于是踱步离开,不觉间进入了一个院子,院子也是十分荒凉,几棵歪脖子树,然后是一地的荒草。在角落里好像蹲着一个人,听见有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那是怎样的人呢?寡人说不出来,一时间竟找不到言语来形容,只觉得花园里最娇艳的花也比不上她的分毫。她一副惊喜的样子,问道“陛下?”寡人点点头。她这副盼着丈夫回心转意模样,险些让寡人以为她是个正常人,直到她一副温柔贤惠的面孔突然变得幽怨,继而快步跑到寡人面前,伸出手来,嘴里嚷道“掐死你,掐死你”,寡人一个转身,避开她无厘头的怨恨,只见她还是踮着脚,狠狠地掐着那个歪脖树,嘴里还是含糊地嚷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