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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冠(五) 你我都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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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还未归的房间里亮起摇曳的烛光,林骁推开房门,就见一面目硬朗的中年男子神色难看地坐在桌前。
“师父?”
“我接到你的信后就快马加鞭赶来京城,刚刚来找你时你不在,我在门口发现了这个。”燕楚空点了点头,递给林骁一张纸。
“初九子时,菜市街头,死生不论。白晨,洛雪吟!”
林骁瞪大了眼睛看向燕楚空。
“是那个孩子,白尹。”燕楚空面色苦涩的闭上双眼,“八年了,他找来了。”
“师父。”林骁看着面前满是悔意的人。
“他也该来了。”燕楚空叹着气微微摇头,“为师自诩一生行侠仗义,却终究骗不过自己,你我都是有罪之人。”
“师父!”林骁眼中精光一闪,果断的跪在燕楚空面前,“也许你我当年错杀他们确是有罪,也许你我确实愧对那白尹八年,但徒儿不悔!”
“骁儿!你!”
“徒儿爹娘身世平平身手平平,虽经营镖局但从不理江湖庙堂纷争,一生所愿不过平稳安康,若不是遭那白洛二贼劫镖,何至于满门被灭!无辜有何用,不知又有何用,我林家满门终究皆因他二人而死,便是没有当年军饷一案,骁也定是要亲手取他二人性命!所以徒儿不悔!”
“林骁!”燕楚空睁开双眼,“冤冤相报何时了!林家之事本就怨不得他们,你却因此迁怒!错杀就是错杀,是你我对不起他们,我们都有罪!”
“徒儿罪孽自然心知,便是死后入那十八重地狱又如何,徒儿不悔!”林骁咬着牙抬头眼神锋利地盯着燕楚空,“师父为此事一蹶不振八年,又何止只因错杀之故,若当年那二人不是与师父交好,只怕师父早已忘记此事。”
“混账!”燕楚空狠狠一拍桌子,猛的站了起来,“你竟说得出这种话来!”
“师父息怒,”林骁垂下眼神,语气恭敬起来,“徒儿只是想说,师父多年忏悔,为的不过情义二字,而徒儿自觉无错,为的也不过家仇罢了。”
燕楚空怒视林骁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被抽空了浑身力气一般,无力的又坐下。
“罢了,罢了,究竟有错无错,谁也说不清。”
“林大哥,若有一日你发现,尹洛骗了你,你,可会原谅?”
尹洛的手颤了颤,看着面前神色严峻的林骁。
“那洛儿为何要骗我?”林骁冲尹洛一笑,伸手轻轻握住尹洛缠上绷带的手。
“为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那,严重么?”林骁动作一顿,紧了紧手,仍旧笑着。
“若是很严重呢?”尹洛将手覆在林骁的手上,声音微颤。
“洛儿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只要洛儿待我之心不变,骁定不放手。”林骁安抚地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尹洛的头。
尹洛呼吸一滞,抽出手,微微有些犹豫的抬手摘下了从未取下的面纱。林骁抬眼看去不由一愣,尹洛面容精致温润,眉目间更有一股英气,衬得整张脸多了几分英姿少了几分柔弱。
“林大哥,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尹洛待你之心天地可鉴,不敢与君绝。”
“……骁,亦然。”
正要走过来的红姨脚步一停,现在原地略一犹豫,最终还是退回了后台。
“红姨,怎么了?”路过的店小二凑过来好奇的问了一句。
“没事,干活去吧。”红姨摇着头径直走回楼上。
红姨推开二楼最里间的房门,走进去后又连忙关上,有些狭小的房间里没有窗,只点着一根蜡烛在悄悄地燃烧着,红姨走到墙角的衣柜处推开柜门,伸手进去摸了摸,“咯嗒”一声,墙上竟出现了一扇暗门。
红姨走进暗门,暗室尽头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摆放了两个灵位和一个香炉。红姨上前就这着蜡烛点燃三支香插在香炉里,然后后退一步跪在桌前的蒲团上。
“老爷,夫人,”红姨看着桌上的灵位,神色恍惚起来,“红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看不懂公子了,他在做什么我都不知道,可是我好怕。”
“明明,只要杀了就好了,我不懂公子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事。”
“自古人心最难测,我怕啊,我怕他忘了他要做什么。”
“红仪是被老爷夫人捡回来的,老爷夫人出事后,公子就是红仪活下去的唯一,可是现在,我却发现我帮不到公子了。”
“如果我保不了公子,老爷夫人会失望吧。”
“可是公子……红仪总觉得不对,公子他,明明是公子啊,为什么却……”
“老爷,夫人,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红姨说着渐渐瘫坐在地上哭了出来。
“红姨?”身后突然传来有些暗哑的少年声音。
红姨一愣,直身跪起,回头看向走进暗室的纤瘦少年。
“红姨,你怎么了?”
红姨看着少年在烛光中愈发柔和的眉眼,双手叠放在身前,终于缓慢但坚定的将头叩在手上,许久。
“公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红姨都跟着你。”
夜渐深,窗外的夜空中挂着一抹冷冷清清的新月。远处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拖得悠长的声音在空荡的大街上,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燕楚空躺在床上,盯着黑洞洞的纱帐难以入眠。脑海中始终闪烁着白晨和洛雪吟倒在地上的场面。
周围似乎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万物都是白晨和洛雪吟的身影,围绕在燕楚空身边,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安静的看着他。
燕楚空突然清醒起来,安静的夜,但多年的知觉告诉他,房顶有人。
“嗖,嗖”几声,似乎眼前寒光一闪,燕楚空右手一撑床板,侧身飞掠出窗外。
分外明亮的月光冷冷的照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燕楚空皱了皱眉头,轻生问:“白尹?”
一个身影从房顶上翻下来,身穿夜行衣脸上戴着面罩的消瘦男子稳稳站在燕楚空面前。
燕楚空呆呆的看着白尹,嘴唇不安的上下抖动着,终于缓缓的说出一句“白晨有了一个很像他的儿子。”
“拜你所赐。”不知何时,白尹已经拔出了手中的长剑,举起来剑尖直指燕楚空。
“我闯荡江湖数十年,自诩一生行侠仗义从未错杀过一人,除了你爹娘。这心债我背了八年了,这八年里我常常在想,若是有一天你找到我,我会闭上眼,等着你的剑。”
“假仁假义。”白尹不为所动,暗哑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漠。
“来吧。”燕楚空扔下手中抓着的长剑。
白尹死死盯着燕楚空的眼睛,冷哼一声,剑尖冲着燕楚空的胸膛猛刺过来。燕楚空看着刺过来的长剑,一动不动。白尹却是一惊,忙想收回去势,燕楚空看到白尹收势竟露出了一丝笑意,微微提起脚尖一点,直冲着长剑扑了过去。
长剑刺进肉里的声音,白尹瞳孔猛的一缩,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白尹不敢相信的抓着剑后退,燕楚空无力的身体瘫倒在地上。
“你……”白尹张了张嘴,费力的挤出一丝声音。
“真好……白晨,雪吟……莫再……怪我了……”
燕楚空抬起胳膊向白尹的方向蹭了蹭,笑的格外开心。
白尹难以置信的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燕楚空,颤抖着后退了几步,匆匆忙忙的飞身离开。
燕楚空眼神涣散地看着白尹离开的身影,咳了两下,终于目光暗淡了下来。
“我的罪……还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