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碎集》十酒殿

3、玉冠（三） 得妻如此，

　　嘉靖二十一年，朝中日渐腐朽，迷信方士滥用民力，嘉靖帝年前移居西苑一心修玄，日求长生不问朝政，首辅严嵩专国，吞没军饷吏治败坏。
　　北京城此时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即便已近黄昏，街上还是人来人往，甚至街角处有几个夜市的小吃摊已经早早的架了起来，入了夜临安城才算真正的活了起来。
　　然而总有什么和这隐约的盛世格格不入。坐落在街道尽头两条岔路交汇处的酒楼，虽是占据了有利的地点，偏偏掌柜似乎并不会做生意，太阳刚有了西沉的意向竟已开始早早的打烊了。
　　原本坐在大堂正中的说书人摇着折扇不急不缓的正要踱回后台。
　　“后来呢？”大堂内突兀的响起问话，惊得说书人一抖。
　　已经打烊了的酒楼内竟还留下了一位客人。
　　那是一个黑衣黑裤的年轻男子，面貌普通但眼神明亮而锋利，平淡无奇的脸在大堂幽暗的烛光映下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是林捕快啊？”
　　“后来呢？”男子没有理会说书人的招呼，拿起面前的酒壶将酒杯倒满，皱着眉继续发问。
　　“什么后来？”说书人定了定神没来得及理解男子的问题。
　　“’黑白无常’后来怎么样了？”男子不满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哦哦哦，后来啊十三年三月，吉囊犯边，拥兵数万，前线吃紧，偏偏那’黑白无常’居然偷了前线的军饷，人神共怒啊，于是当时江湖豪杰燕楚空燕大侠只身闯入’黑白无常’藏身之处，以一敌二大战数百回合，终于……”
　　“李大叔，你还不回家，大婶不担心么？”
　　说书人正说道兴头，却是被后台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二人回头就见一位粉衣女子从后台走出来，隔着一层面纱，女子此时的容貌表情无人知晓。
　　“呦，尹掌柜”说书人笑着向女子打了个招呼后，便对男子告了罪匆匆离去。
　　“心情不好？”女子走到桌前坐下。
　　“当年那”黑白无常”有一十岁的儿子，我找了多年都未寻见，本以为兵荒马乱的不必在意，了最近闹得人心惶惶的笑面杀总让我觉得有些在意。”男子略一沉思，再次倾满酒杯，一饮而尽。
　　“尹洛倒是觉得林大哥多想了，当年不过一个十岁的孩子，又能翻多大的浪出来。那笑面杀虽说是诡异了些许，可说破了也不过只是一个江湖杀手，林大哥又何必要把二者相连，到是有些自寻烦恼了。”
　　“只是最近总有些不好的感觉，也罢，也许真是林某想多了吧。”男子叹了口气，一仰头，又喝下一杯酒。
　　“这几天夜深露重，林大哥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再过两月便是大哥冠礼了，切莫染上风寒。”女子伸手阻了男子继续倒酒的动作。
　　“也罢”男子想了想顺从的放下手中的酒杯，往桌上放了小枚银锭。“那林某就回去了。”
　　“林大哥慢走。”女子起身微微低头目送男子走出酒楼。
　　“……小姐？”后台急匆匆的走出一位绿衣妇人停在女子身后，微有紧张地轻声问到。
　　“红姨，关门。”女子转身走向后台，声音一下冷了起来。
　　“是，小姐。”
　　刚刚走出酒楼的林骁突然心中一寒，回头看了一眼酒楼。月光下的酒楼半是明亮半是阴暗，阴沉沉的影子落在地上形成诡异的形状，林骁的心中猛地产生了一股没由来的不安，借着冷清如水的月光注视着酒楼禁闭的大门，漆黑的牌匾上映着月光隐约看得清三个血红的大字醉欢楼。

　　“尹姑娘为何总是蒙着面纱？”入了夜后的大堂靠着蜡烛昏暗的光，为桌前的两人打上了暧昧的气息，林骁看着面前的女子，不禁发问，“莫怪林某唐突，只是林某冠礼将近，总是急了些许，总想知道，林某在姑娘心中，是否有那么一席之地。”
　　“林大哥自然同那旁人是不同的，只是尹洛貌丑不便，只恐惊了林大哥，不曾想却让林大哥多想，倒是让尹洛于心不安。”尹洛垂下眼睑，原本轻柔的声音更添几分黯然。
　　“是骁的错，竟惹得洛儿伤心，不知该怎么赔罪的好。”林骁心中一软，伸手覆在尹洛的手上。
　　“尹洛哪里须得什么赔罪，只是林大哥不嫌尹洛身无长物又整日在这醉欢楼里抛投露面，就已是让尹洛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了。”尹洛叹了口气，摇摇头。
　　“洛儿何必如此看轻自己，在骁的心里洛儿自是最好的。”
　　“在尹洛心里，林大哥自然也是谁都比不了的。”
　　“过两月待我行过冠礼，便去求一媒婆来这提亲，如何？”林骁按捺住狂跳不已的心，张张嘴，试探的问。
　　“尹洛高堂不在，自是都按林大哥说的做。”
　　“洛儿总是如此，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满心欢喜笑的自得的林骁不会知道，面纱下尹洛精致的脸上，缓缓露出了诡异狰狞的笑容。
　　天边的乌云飘过挡住了清冷的月光，棱角分明的醉欢楼在渐渐昏暗的月光下，半是明亮半是阴森，似是张牙舞爪的怪物，吞噬掉最后的光亮。